赵昭拉着齐王走出屋子,我跟在后面,等出了屋子低声的感谢邵氏:“姑娘只当侍从未免屈才,若能为宫里的娘娘,恐怕官家少了很多的头疼吧。”
邵氏笑笑:“借夫人吉言了。”
我转身回去,心道真的没猜错,她是不甘只做个官家身边的侍女,今天绛春的消息,恐怕也是她暗中告诉的,否则齐王今天在崇文殿还不知能不能走出来。
齐王被赵昭拉着回了庆宁宫,绛春奉了茶水和茶点。
我实话道:“那番话是为了救四叔,自知过分了些。”
齐王缓缓摇了摇头,剑眉紧蹙,不做声。
赵昭叹了口气,也劝说着:“四叔,不要再为了那个人以身犯险了,如今他是官家,是天下的君主,并不仅仅是你的兄长。”
虽然大家都觉得官家霸占周薇这件事,确实不地道,但也不敢明说。
赵昭曾同我讲过,李嘉与齐王割袍绝义的事情。
那一天开宝九年的正月初二,汴口之地,齐王奉先皇之命去前线慰劳出征的军队。
但其实,这次劳军是齐王自请前去的,因着一同抵达汴口的还有旧唐主李嘉。
汴河在冬日里河面浮了一层薄冰,河岸边零星的冰碴子因为船只的抵达,被撞了个粉碎。
船靠岸的时候,齐王远远地就看见那容貌出众的人,身形消瘦、俊俏的脸上带了病容的白,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带着江南雨后的那种灰蒙蒙的眼色。
现在黯淡了,没有以往的那种光泽了。
“臣,拜见齐王殿下。”李嘉拱手,给他行礼。
齐王的内心如同针扎一般,他扶起李嘉,嘴里语滞,半晌才道:“你我之间,不用行礼。”
李嘉却道:“臣不敢。”
他举步便走,齐王拉住他的衣袖,还要再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唐国亡了。
铮的一声,齐王腰间的剑被李嘉抽出来,他割了自己腰间的飘带,把飘带和剑一同掷在地上。
剑发出咚的一声,飘带飘飘转转掉在汴河的岸边,寻不到一丝声响。
齐王与李嘉,就此绝义。
“你这样的救他的命,或许他还恨你呢。”我对齐王说:“一死了之未必不是解脱。”
我其实能明白齐王在纠结什么,他不过是背叛挚友,想等着李嘉说一句原谅他,可殊不知国仇家恨是无法被原谅的,乃至要记着几生几世呢。
齐王一言不发,直到坐至太阳下山,才堪堪起身,眉宇间仍旧带着忧愁。
“四叔不可再莽撞。”
赵昭的劝慰,齐王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
时隔两日,官家的令到底是下了。
七夕节还未曾远去,宫城外仍旧张灯结彩。
我恍然这七夕,不正是李嘉的生辰吗?
官家赐给他一杯毒酒,允诺他死后的体面,只是全然不提及周薇的路。
这酒,由齐王端去北宫。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然而,他不肯喝这杯酒,扬言死前要见我一面。
赵昭不同意,可这是官家同意了的事情,违逆不得。
更何况我倒是也好奇那个人会对我说什么。
阳光顺着北宫四方的窗棱斜斜照进来,李嘉穿着素白的宫衣,是旧唐的款式,或许在唐国的旧年里,他也曾这样闲散慵懒的靠在金陵的宫殿椅子上。
李嘉的眸色很淡,现下这如同浅棕琉璃的眸子正锁着桌子上放着的玉瓷瓶,神情悠悠,唯有见我进来的时候,扫了我一眼。
他儒雅英俊、眉目若星,不醉酒的时候周身显露出温和性情,且文辞出众,尤善风雅画作,周薇爱他爱到为了他委身官家,是太正常的一件事了。
“阿玉,原来在我没见你的日子里,你的骨头里抽出了这样尖锐的刺来。”
我没想到他见我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李嘉作为旧唐国主被官家囚禁的日子里,听宫侍说,他清醒了就喝酒,醉了就作诗,一年里估计有一半的时间都醉得不省人事。
还没等我有什么反应,他又自顾自的说道:“这样很不好,他们会将这样的刺一根根的拔掉。”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并不想听他说这些有头没尾的话。
他斜眼睨我,浅茶色的眸子里满是嘲讽:“周玉,或者有朝一日你会后悔今天没听我说完这些话。”
我看着他,平静且刻薄:“可那时候你恐怕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大笑着摇头:“愚,真愚人也。”
我冷眼旁观,又听他叹息:“不逗你了,好好在宫里做周玉吧。只是千万记得女人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我以为他在说周薇,当下脸色也不善了:“那是我的亲姐,也是你的妻子。”
他突然安静下来,脸上也没了表情,我戒备的伸手探入袖口,那里有一把吹毛立断的匕首。
“我的妻子只有阿兰。”他认真的对我说,无论是眼神里还是脸上的表情都很认真。
阿兰是周家大姐的乳名,很多年之前因病过世,世人提及起来,更多的却是在说“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小周后,而对久病之中还要面对妹妹和丈夫偷情的大周后,更多的则是怜悯。
可现在这个当事人并不仅仅是不维护周薇,那眼眸里甚至含了几分薄凉。
既然不喜,为何还要立后?
我不懂。
“若无其他事情,我就走了。”诚然我一点也不想和他继续说下去。
他似笑非笑,斜昵着我:“不劝我喝下这杯毒酒就走吗?就这样出去,可完不成你的任务。”说着伸手擎起酒杯,眸光锁着我的脸,似乎在追忆什么。
他隔着我的脸究竟在想着谁?
我想起自己的使命,不得不选择忍耐,坐了下来。
“有什么话就快说。”我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些。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他一仰头,酒杯中的酒水顺着他的喉咙滚下去。
咕噜一声,听得我心口一紧。
他用浅棕的眸子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好笑:“分明喝了毒酒的人是我,你怕什么?”
“当真没
什么话吗?”我握紧了手,又补了一句:“不带给二姐什么话吗?”
“带什么话……”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笑容里染满了嘲意:“那你就告诉她,我从未爱过她。”
“你!”这个人当真是可恶。
可我要骂也骂不出口了,他的唇边溢出了鲜血,鲜红又刺目的。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觉得心慌,脚下踩住裙摆跌倒在地上。
直到他阖上了眼睛,素白的手腕无力地搭在椅子上,从手里掉下来一只香囊。
我大着胆子捡起来,发现是一只白兰花香囊,这才失魂落魄的跑出去。
“他,他死了。”我拉住赵昭,惊慌道:“他真的死了。”
绛春进去,不多时又出来:“确如娘娘所言。”
赵昭摸了摸我的头,眸光里带着疼惜:“别多想了,都过去了。”
李嘉死后,我回到庆宁宫,心里慌得很,竟一急之下病倒了。
官家给派了医官,只是诊断我积郁成疾、所思过多,发了几日的高烧,直到官家来瞧我。
“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说吧。”
官家没有带着皇帝的仪仗,仅仅是着了藏青色的便装,这样的他看起来像极了齐王,周身温和气度,没有皇帝的冷肃。
“照着旧例,我应当喊你三叔。”
官家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剑眉紧蹙:“还在烧着,孤瞧你犯了糊涂,官家二字都不喊了。”
我轻声笑着:“德昭给我讲过,当日在金陵的事儿。”
“哦?”官家微微扬眉,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一定说你选了他是因为他好看的缘故。”
我点点头:“讲了,所以我从小就大胆,喊三叔也没什么奇怪。”眼见着官家不做声,我便继续讲:“我仍旧没有之前的记忆,但猜测你对周薇如此执念,是因为早就见过。”
官家闻言,眸光里闪过一丝冷意,我心知自己的猜对了。
“所以,那次在金陵,不光是德昭对我一见钟情,官家也见了那时候未曾出阁的二姐,对吗?”
官家眯着眼睛瞧我:“倒是个聪明的丫头。”
“那一年,长姐病重,二姐进宫侍奉,你和德昭来金陵做客。若是遇到她,倒也不觉得奇怪。”我看向官家,问他:“那日的二姐,好看吗?”
屋子里沉静了许久,官家在回忆,可半句话也没对我说。
这或许是他心底里珍藏的记忆,也或许更是他不能对外人说的缘故。
晚了一步,就是霸占人妻的小人。
“说罢。”官家沉声道:“还在怕什么?”
我暗下眼帘,低声道:“官家知道,我只有一个姐姐了。”
官家给我掖了掖被子:“若是此事,便放心吧,孤会饶过周薇的。”说着,便走了。
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透过窗棱洒进来,我额间的高热已经退去,微微坐起了身,黑发如瀑垂在床榻上。
我的心放进了肚子里,因为我知道官家的允诺从没有食言的时候。
他已承诺,不会处置周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