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走进后堂,低头看着炭盆里燃着的炭火,布料早已灰飞烟灭,寻不到一点踪迹。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金镯不见了。
不管是谁拿了,既然不见了,便是好事。
我松了一口气,握紧的手掌微微的松开了。
官家若有所思,剑眉微蹙,片刻恢复如常,仿佛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情况都是我的臆想。
“嘉敏。”他开口,唤了周薇的小字。
周薇低眉顺目,轻声应道:“臣妾在。”
“平日里你这昭宁宫人气冷清,今日倒是热闹了许多。”官家含沙射影的说。
周薇眸色仍旧如常未变分毫,对官家的阴阳怪气也充耳不闻。
她嗓音清冷,语气平静无波,只道:“臣妾昨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才醒悟自己如今只有阿玉这一个妹妹了,自然要把她当成珍玉一般护在掌心里,不可让她玉碎宋宫了。”
这一番话,官家沉默了。
良久,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官家阴沉的眸光仿佛一把小刀,在我的周身凌迟着,不肯给我一个痛快。
到底,官家的仪仗从昭宁宫出去,没有任何的罪降下来,我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官家走后,我对着周薇俯身而拜,嘴巴里恳切着:“多谢二姐相救。”
我知道,若是官家没有看见炭盆里烧碎了的衣料,恐怕今天不能这样容易的放过我们。
官家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从宋氏手里带出要命的消息,他对这件事眼底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他真的会杀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冷汗直冒,浸透了身上的小衣。
周薇坐回到椅子里,素手微微掩了额角,眸底是倦色,她说:“起来吧。”
那边臧氏将宋氏给的信物拿出来,一个素圈金镯,上面刻着宋家的家纹,原是刚刚她眼疾手快把金镯从炭盆里夹出来,踩在脚底,掩盖在层叠的宫衣裙摆下面。
“此物如何处置?”臧氏沉声问道。
周薇瞥眼瞧了瞧,摆了摆手,语气里藏着叹息:“就扔在宫里的池水里吧。”
我仍旧有些不死心,低低的唤了一声:“二姐。”
“阿玉,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有人要借官家的手杀我。”
可我的笃定,周薇摇着头说不对。
青碧的玉步摇,玉环缠着金钗的穗子,叮叮咚咚。
“是官家从未打消杀你的心。”
听闻周薇的话,我跌坐在地,规整的青石砖泛着凉意,徐徐地漫进我的心房。
我仰着头,发间的金钗在肩膀旁边荡着,认真地同周薇讲:“若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是要去建章宫。”
许是见了我眼底的坚定,周薇冷声淡笑:“哦?为什么一定想知道那一夜的万岁殿发生了什么?”她微微俯身,凑近我的耳边,寻常清冷的嗓音现在染了一点阴沉:“你们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晋王弑兄。
宋后写的这四个字,是官家的罪证。
可是真的能信吗?
这就是当夜的真相吗?
我扪心自问,我确实不愿意相信先皇之死,是官家一手簇就。
因为我不愿意赵昭的三叔是这样的宵小之辈,不愿意相信先皇的嫡亲弟弟会这样的不顾及血脉亲情。
我想赵昭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文辞、教他武略的三叔,是一朝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冷面君主。
臧氏细心地唤了车辇,把我送回庆宁宫。
刚刚回到宫里,未及半刻,赵昭就从殿门外疾步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担忧。
扑一进内室,他就匆匆两步将我抱在了怀里,手臂渐渐收紧,我不由得拍了拍他:“德昭,我快喘不过气了。”
赵昭松开了我,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气闷:“看来我得找个绳子,日日把我的好阿玉绑在庆宁宫里,否则这样乱跑,总有一日我要被你吓死。”
想来是今日我闯的祸被他知道了。
我假装鸵鸟,小心的辩解着:“这不是没事嘛,二姐出手救我了。”
“你二姐。”赵昭闻言,缓了口气,试图好言劝我:“她能次次救你?”
“好好好。”我立刻举手投降,诚恳认错:“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自己瞎捉摸。”
赵昭听见我的话,眸色里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常温和:“好了阿玉,下一次可一定要跟我讲。”
“好,下次我肯定把我的惊天计划都说给你听。”
赵昭摇了摇头,似乎是对我的话很无奈。
“那把今日你的惊天计划里得到的消息,和我这个蒙在鼓里的夫君说说吧。”
我脸一红,只得对他事无巨细的讲起来。
晋王弑兄。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昭的眼眸冷了下来。
我问他:“你信吗?”
他没有回应我。
而后又把后续在昭宁宫的事情给他讲完,我理不直气也不壮地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今内侍官王继恩没有找到,但是建章宫的宋后当夜在现场,她的证词矛头直指官家弑兄夺位。
“不管是与不是,现下我们没有证据。”赵昭的话和我的想法一样,但是在我思考如何行下一步的时候,他用手里的桧扇轻敲我的头:“可是阿玉,你不能在宫里乱走了哦。”
这怎么能叫乱走呢!
许是我的惊天计划吓到了赵昭,接连好几日,他都不再出去,下了朝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庆宁宫里,并一起把我也抓到他的书房里,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
我微微站起身来,准备活动活动。
赵昭一边看着信笺密信,一边提笔写着,眸色未抬,却问我:“去哪?”
“更衣。”我没好气道。
“绛春。”他沉声唤道。
绛春从屋外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奴婢在。”
“阿玉要更衣,寸步不离的跟着,若是再乱走,孤可没有什么好脾气。”
“奴婢遵命。”
我瞬间觉得很是气闷,躺回了贵妃椅里,恨恨地看了眼赵昭,没好气道:“
不去了。”
绛春乖觉退出屋子,赵昭低低地笑了一声,手里不停,仍在批注。
我百无聊赖,拿着前几日徐瑟瑟巴巴地送来的话本开始看,看着看着觉得好生无趣,遂翻到首页,想看看到底是谁写的这样无聊的话本,得记下来名字,下次再不看了。
可翻过来一看,不见署名,书名更是古怪异常,唤作灯下黑。
内里的内容不讲情情爱爱,讲的是带兵打仗,枯燥异常。
我狐疑的翻着,没明白,或许是觉察到我的异常,赵昭抬了头问我:“怎么了阿玉?”
“前几日徐瑟瑟送来的话本,好生无趣。”
赵昭闻言,轻声笑了笑:“许是她喜欢的,和你的口味不对。”
“不对,这哪里是话本嘛,这厮是不是在戏弄我。”我拿着话本左看右看,狐疑的嘀咕着:“连书名都奇奇怪怪的,叫什么灯下黑,寻常应是什么洛娘传、莺莺记。”
我起了身,把书递给他看,可赵昭拿过来翻了翻,思考了一瞬,却问我:“徐氏什么时候送来的?”
他语气里的认真,让我心口一紧。
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低头仔细思考着,哪一日?
“高氏,高氏来拜访我的第二日。”我认真回忆着,笃定道:“那日我本是要去常宁宫找高氏,可午初听绛春回禀,说高氏染了风寒,闭门不见客,所以那日我便没有去,午后徐瑟瑟来了宫里,送了这本话本给我,还说是特地寻来的。”
我蹙着眉,疑惑地看着赵昭,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要紧的?”
“书中讲的是楚汉战争时期,大将军韩信为汉高祖刘邦献的还定三秦之策,高祖入蜀后烧毁栈道以示无东归之心。”他合上话本,语气沉静:“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
我颇觉疑惑,他绕过案几走到我前面,嗓音含了笑意。
“阿玉,我来考考你,我前段日子给你讲过的,若给你二十万精兵从蜀中起兵目标是一统中原,你当如何做?”
我白了他一眼,说道:“原地解散二十万精兵,不当这个烦心的君主。”
我不按常理给出的答案,让赵昭笑出了声:“阿玉,你怎么不按规矩回答。”
“是你说的,蜀中起兵古往今来唯有一成胜算,且这一成也是拜了汉高祖所赐,我智谋岂可比肩高祖,自然举手认输才是正确。”
我晃晃脑袋,煞有介事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昭止了笑意,不再和我插科打诨,只给了我一个结论:“王继恩在建章宫。”
建章宫共左右两个宫室,从中间回廊一封便可以得到寻常两个独立宫殿,当时这样设计的时候,本是作为皇帝和太子双寝宫之用,可后来因长久荒废便不用了。
当夜万岁殿内,王继恩若是和宋后一同被官家关进了建章宫,那确实是天衣无缝的一步棋。
找到王继恩,我们便可以得知那一夜另一半的故事。
可现在我已经打草惊蛇了,官家必然会在此设下重重禁卫,建章宫短时间内再也不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