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日子还没有消停几天,回庆宁宫的路上正碰见迎面而来的高氏,看方向许是刚从崇文殿出来。
她给我行礼,态度恭恭敬敬的。
我免了她的礼,却听她说:“久闻太子妃娘娘与太子感情甚笃,思来想去应是遂了先皇的性子。”
这话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没回话,高氏便行了万福礼退下了。
我回头看向她繁复的宫裙衣摆,上面满绣着青竹的纹样,层层叠叠的,颇有几分的神秘。
她的话肯定别有深意。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深意。
回到庆宁宫内,我屏退了左右,就深深地思考着高氏的话。
她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先皇病危…感情甚笃…
若是赵昭病危,那我理当寸步不离的陪着他。
一瞬间,脑海中的那个想法炸开。
当夜的万岁殿内,除了失踪的内侍官王继恩,还有那位门第显赫的先皇皇后宋氏!
或许正是怕宋后说出什么要紧的事情,官家才自那夜起就命人将她软禁起来,非诏不得探视。
这建章宫,得想办法进去。
谁在宫里可以助我呢?
徐瑟瑟?不,我无法分辨她究竟是敌是友。
周薇?不,她一贯不会插手这样的事情。
或许我得找个,不会被怀疑的人。
我低头沉思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我,那个人就是官家的人。
正巧这时候绛春从外面打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给我特地从惠宁宫取来的蜀中特产,徐瑟瑟如今仍旧与旧蜀的势力有来往,令人奇怪的是,官家对此没有任何的不满。
似乎官家对徐瑟瑟很是信任,远比对周薇的信任更胜一筹。
可现下当务之急是找个机会去建章宫,徐瑟瑟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绛春。”
绛春闻言倏然跪在地上,她应是听出我的语气不善。
她俯身而拜,背脊乖顺低微:“请娘娘吩咐。”
“我已知你是官家的人。”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眸底里不见任何暖意:“那你可知我为何不让尚宫换了你。”
我身为太子妃,想要更换宫里的宫侍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可是我没有。
绛春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眸色在这一刻里带了点探究,少了点那种伪装出来的恐慌。
“奴婢不知。”
我轻声笑笑,坐到了椅子上,茶杯里的茶仍旧是八分热,绛春从任何方面来讲,都是个非常合格的宫侍。
在当宫侍的这件事上,她实在太完美了,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错。
茶雾氤氲,掩盖了我眉目里的神色。
“再想想。”
绛春低头思考了片刻,才抬头回禀我:“娘娘聪慧。”
“哦?”
“换掉奴婢,也会有新的人来庆宁宫伺候。”
官家是不会允许宫里有任何一处是他无法掌控的,换掉绛春也会有新的探子进来,便仍旧要费尽心机去查探。
若是我不换绛春,自然也就省去了探查的力气。
“可是绛春,你若是不遂了我的意,换掉你,我不过是多些力气再去找官家的人,而你。”我搁下茶杯,伸出手指微微挑起她的下颚,秀气的脸带了三分恐惧的神情映入我的眼帘,我用手指摩搓着她光洁的皮肤,眉宇里添上了可惜:“你就会被官家弃卒。”
丢掉身份的探子,官家绝不会允许她活下去。
绛春闻言,怕得连嘴唇都在发抖,她俯身而叩拜:“请娘娘开恩。”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瞧她,声音寒冷如冰:“我要去建章宫。”
“娘娘,那地方。”绛春闻言倏然抬头看我,跪着拉我的裙摆,试图劝我:“去不得啊。”
——
建章宫坐落在宋宫的西北,比邻着太妃们居住的西宫,荒草丛生,冷清异常。若说得上唯一的好处,便是独立宫殿,不会被人打扰。
被软禁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但她是赵芳的生母,我想着若真有机会进去,给她带些吃的,于是装了一些惯常宫里会做的,烤羊肉。
绛春说,自去年先皇暴毙,宋后被迁居建章宫,近一年的时间,她只吃寒食,仅有过年的时候才有热乎的饭菜进口,平日里严禁百官与命妇宫妃拜访,形同囚犯。
临近建章宫,绛春颇为担忧的叮嘱我:“娘娘只能进去约一刻钟,多得时间再不行了。”
“知道了。”
果然后门仅有一人禁卫,生的一张普通的国字脸,神情肃肃的,不见任何其他的表情。
天水碧的锦缎裙摆划过门槛,就看见一个美貌妇人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裙,衣料是最普通的麻布,周身并无饰品,神情也是倦倦的。
光洁的额头,英挺的鼻梁,饱满的红唇,传闻中宋偓的嫡女宋氏有倾城之姿,今日一见,姿色对比起她周身的气度却是逊色了三分。
顶级门阀,显赫世家。宋氏身上带着那股令人不敢轻蔑的孤傲,即便如今被囚禁于建章宫里,她仍旧骄傲的仰着头颅,不肯低下半分。
此时她就穿着素衣,坐在庭院的老榆树下面,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似乎在看,又似乎没有。
“娘娘。”
我出声喊她,她倏然回过神来,眉宇里满是探究。
绛春低声道:“我家娘娘是东宫妃。”
“东宫妃。”宋氏蹙紧了眉头,低头想了想,恍然问我:“唐国的永宁公主?”
我点点头,知道一刻钟其实转瞬即逝,遂赶忙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触手尽是寒凉,如同冷冬里的冰泉。
“娘娘,时间不多,我只问一件事,当夜万岁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这一句问话,让她如梦初醒,她快步提着裙摆往殿内跑,我不明所以,也迟疑着跟上去。
见她跑回内室,取了一件腰带,灰青色的棉布,浆洗的干干净净。
她一口咬上自己的手指,霎时间鲜血顺着指头滴落,我惊呼:“娘娘!”
宋氏充耳不闻,只用鲜血写了四个字在上面,然后从手上褪下一只镯子缠上这块腰带,一并塞进我的怀里。
我的脑袋嗡得一声,虽然料到了或许是这样,但是当我看见这条信息的时候,大脑还是宕机了一瞬。
急得甚至来不及再看第二眼,去确定一下。
“走。”宋氏推我。
那边绛春也拉着我往外走,嘴巴里有点焦急:“走吧娘娘,时间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竟是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和宋氏说了。
出了建章宫的门,正在往小路上去,迎面却看见官家的仪仗往这边来,我瞬间冷汗直冒,这若是撞见了,可说不清!
绛春显然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寻常情况她得跟官家报备我的行踪,现下,肯定是没有报备的
。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还没等官家的仪仗靠过来,有一辆车辇从拐弯处过来,在我们身边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柔的脸,正是那日徐瑟瑟生辰宴上见过的臧御侍,与周薇同住在昭宁宫。
臧氏伸手拉我上车,嘴巴里低低的说:“快些。”
车帘掩盖下去,我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宫侍如常往前走,见了官家的仪仗,按制停在了路边避让。
岂料,官家身边的邵氏来轻叩车框。
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死了这条混过去的心,和臧氏一同下了车辇。
“拜见官家。”我们双双叩首拜于地上。
官家端坐在平日里出行用的平辇中,车帘微微随风轻动,我只能顺着车帘下面的缝隙,看见他平静无波的下颚,没有说免礼或者其他。
建章宫门口的荒地,上面细碎的石子非常多,现下正凌迟着我们的膝盖,有些疼痛。
邵氏按着规矩询问我们:“两位娘娘去哪里?”
臧氏低声回禀:“是妾与太子妃娘娘,一同前往昭宁宫。”
邵氏沉声又问:“如何走得这条路?”
臧氏低眉顺目,乖觉应道:“从惠宁宫出来,正面若路过崇文殿恐会冲撞下朝的大人们,故妾与娘娘寻此小路绕行。”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任凭官家还是邵氏都寻不出分毫的差错来。
现下我的掌心里都是汗,袖口里的金镯如同烫手的山芋一样。
可好在,下一刻官家就松了口,允我们起身,他的仪仗便走了过去。
我们重新坐上马车,往昭宁宫去,可我的心口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车辇行进极快,臧氏脸色肃肃的,我们刚下了车,她就快速拉我走进昭宁宫去。
我不明所以,但是昭宁宫内殿,周薇容色也是一样的严肃。
她朝我伸手,口里寒气肆意:“拿来。”
我不明白:“什么?”
周薇伸手在我袖口里摸索,找到了那缠在金镯上的布料,可她看也没看,直接丢入了后堂她置在神主牌位前的火盆里。
“二姐!”
然而还没等我说上一句话,昭宁宫的宫门便响了起来,官家的仪仗到了。
我们齐齐的跪在地上,低低的道了一句:“拜见官家。”
官家意外的连周薇的礼都没有免,他站在原地,周身气势极冷,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我:“方才孤从惠宁宫出来,徐氏说并未见你去过惠宁宫。”
可现下布条已烧,我反而心思平静了下来,任你如何的怀疑,我没有半点证据把柄留着,官家也不能奈我何。
“是妾在路上看见臧氏的车辇,遂问是否前往昭宁宫,这才搭上了车。”
臧氏反应极快,接口道:“是妾方才未能言明,妾从惠宁宫出来的路上才遇见了太子妃娘娘。”
臧氏能说出惠宁宫,我想她便是真的去了惠宁宫。
看来我所料不错,官家微微眯着眼眸,似乎在思量我们的话。
良久,官家举步往后堂走,却被周薇虚拦住,可官家一挥手将她拂开,径直往后面走去。
那后堂的炭盆里,还有宋氏的金镯!
那是宋氏给我的信物,自然上面是有宋氏家纹的!
糟糕!
我紧张的额间冷汗直冒,眼前隐隐发黑,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