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赵昭如常去上朝,他刚走后没多久,徐瑟瑟却恰好来了。
她穿着寻常妇人的便装,不如在宋宫里那般的妍丽华美,不再美得那么虚无,显得有些生动。
徐瑟瑟一双秀致眼眸往里瞧,满含着好奇神色:“殿下不在府里吧。”
我见她探头探脑的样子,不由得好笑道:“都允许你进来了,可见德昭不在。”
徐瑟瑟闻言,立刻冲我摆手:“走啊阿玉,出门去。”
“去哪里?”我看向她:“若是去街上逛,我让阿寿陪你吧,她对外面熟悉些。”
徐瑟瑟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的将我拉出府去:“我呀,受人之托。”
等到进了北宫门口,我才恍然,原是徐瑟瑟带我来看周薇。
再一次来到北宫,发现冷宫的模样改变了许多,院子里栽了树,姹紫嫣红的开着花,红红绿绿的,显出生机勃勃的模样,原来已是春三月的光景了。
我有点惊讶的看了眼徐瑟瑟,后者掩口笑笑,眸中狡黠,嘴巴里倒是一个字未说。
看来这段日子里,北宫里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徐瑟瑟眨眨眼,将我扔在北宫正殿门口,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而令我感到惊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迎我的竟是原来在官家身边的侍女,浅夏。
难道官家也在?
我有些紧张。
“拜见燕王妃。”
我问她:“官家在?”
浅夏摇了摇头,低声道:“奴婢日前从崇文殿调任来到北宫,服侍淑妃娘娘。”语气微顿,继续道:“官家现下并不在。”
我闻言,微微松了口气,于是示意她前面带路,去见周薇。
入得正殿,豁然开朗,比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明亮许多,微风拂过窗棱的纱,送进来淡淡的花香,闻之使人心生安逸。
此时的周薇着一身碧青色的锦缎宫衣,发丝间也绕着一道青色飘带,光洁的皓腕上配着一对翠色的玉镯。
我进来这光景,她正拿着一卷画仔细的端详着,长长的睫毛下掩盖着淡淡的笑意。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平和安静过。
从前她也安静,但更多的是死寂,偶尔也牙尖嘴利的反抗官家,如今倒像是变了个人。
我甚至恍惚觉得,当年在唐国家里的时候,周薇是否也是这样轻松高兴的?
周薇回头,见我傻愣着站在原地,抬手招呼我过去。
“阿玉快来看,雪竹图。”周薇拉着我的手,笑意里不再有往日的尖刻。
可我不懂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只能随便答应几声。
“这样不好吗?”周薇突然出声,语气里染上以往那般的冷然,眼底的笑意一瞬间褪去。
“什么?”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薇将那画随手扔在案几上,抬头瞧着我,认真道:“是你说的,官家对我一往情深,我怎么能辜负呢?”
可她眸子里依然缠着之前的那股恨意呢,影影绰绰的,仿佛夏日里的树下剪影,让人捉摸不透。
我张了张口,没说话。
诚然我很担心她,远比之前的每一刻都要担心,害怕她像个点燃的炮仗一样,不知何时就要爆炸,将自己炸个粉碎。
良久,周薇轻声开口:“你放心,我没事。”她拿起桌上的锦盒,掀开盒盖,露出一对天水碧的镯子:“旧唐的氏族仰仗着我们呢,我不敢死。”
她这句,让我微微放了心。
本来还很担心周薇是不是诓骗我,亦或者是找机会再行刺官家,然而未过两日崇文殿里晋封周薇为贵妃,虽然未有子嗣如此晋封实在不妥,奈何官家乐意,旁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在燕王府里发霉的日子,唯有徐瑟瑟会隔三差五出了宫来瞧我。
日子因为她的到来而显得多了几分趣味。
彼时徐瑟瑟将我从燕王府抓出来,领到朱雀街上最有名的茶楼里喝茶,闲话周薇封了贵妃的事情。
我说,朝中言官还真是消停,都没有反对云云。
“你真这样认为?”
我薄饮一口,微微扬眉:“不然?朝堂里那些老狐狸骂起人来不比街上的妇人含蓄。”
换句话说,周薇曾身为李嘉的皇后,如今陪伴在官家身边,老狐狸们早有微词,现下又晋升为贵妃,偏偏半个字也没说,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徐瑟瑟轻声笑了笑:“你到底是低估官家对她的情谊。”
“哦?”我不相信的应了一句,心道这皇位难不成比周薇重要许多。
徐瑟瑟一饮而尽,光洁的下颚显出柔美弧度,她微微侧过头来,眸色里潋滟着勾人的淡淡笑意:“官家前段日子给那些人府里皆赏了道菜,你猜猜是什么?”
我小觑她两眼:“你说吧,我猜不到。”
她眨眨眼睛,促狭道:“猪舌。”
难怪这些人仿佛哑巴了一样,一个进谏的都没有,官家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开始警告了。
在做皇帝的这件事上,官家比先皇更加的冷酷无情些。
徐瑟瑟双颊微红,我后知后觉夺过她手里的白瓷杯,仔细闻了闻却是烈酒,这几杯下去,恐要醉了。
这人酒量一贯不好,却偏偏还要逞强,不由得有些埋怨她。
徐瑟瑟倒在桌子上,我伸手推了推她,也不见她有所反应,遂起身准备找店家雇佣个车来,给她拉回去,总归是不能带她回燕王府的。
可刚要起身,徐瑟瑟伸手将我拉住,手骨纤细又凉凉的。
“阿玉,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语气里温温软软的,带了点哽咽,有着一点撒娇又委屈的意味。
我低了头,看她顺着眼角流出的眼泪,微微叹了口气,抽回了自己的手。
喜欢二字,本就复杂。
从包间里出来,正撞上一个熟人,而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你怎么在这儿?”赵昌脸色冷肃,语气也是冷极。
我白了他一眼,不打算多说话,转身要走。
“去哪儿?”他虚拦下我,见我不答,便又道:“我送你回燕王府。”
“要是真的好心,送徐瑟瑟回去。”我看着他,冷道。
我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点头答应下来:“坐我的车回宫没问题,但我不送。”
“什么意思?”
赵昌抱着臂,微微蹙眉看着我:“你陪着她一起回宫,然后我再派车送你回燕王府。”
他这么一说,我就领悟了他的真实意图。
徐瑟瑟是太妃,又和官家情谊非同一般,赵昌是要避嫌些。
这小子,实在是精明。我在
心里腹诽。
回宫的马车里,酒气味实在是太浓了,再多呆一会儿我都要醉了,遂摸到马车外面来,同赵昌一同坐在车驾上。
“她喝成这样,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赵昌一脸兴味瞧我。
我如实道:“前两日风寒,时而鼻塞,这厮给我点了壶浓茶,偏偏半点没闻到。”
赵昌嗤笑一声,又问我:“风寒好了吗?”
我点点头:“好些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气氛算不得轻松也算不得紧张,似乎自从赵昭卸去了东宫之位,众人对于燕王一脉的神经皆松了松。
这样也好,安稳的做官家手里的一把刀,远离纷争也远离了算计。
将徐瑟瑟送到惠宁宫宫门口,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然而还没等我走多远,迎面撞上赵昭,他穿着绛紫色的公服,瞧着像是刚刚从崇文殿出来。
显然他看到了我,这下子是避无可避了。
这光景里赵昌微微侧头,眼底带着促狭笑意,似乎在说,看你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要知道赵昭一贯反对我和徐瑟瑟来往,更不喜欢我进宫来,这会子是两罪并罚了。
赵昭委实也是一愣,继而容色又恢复平静。
“和我一起回去吧,阿玉。”他来牵我的手,似乎半点生气也没有。
我乖乖跟着他,扭头冲赵昌得意的挑眉,扮了个鬼脸,赵昭见了我的小动作,凑近我的耳边,低语:“你可知道错了?”
我抱住他的手臂:“是错了些,但下次可能还敢。”
他微微扬眉:“真这么喜欢徐氏?”
我如实道:“喜欢。”语气微顿,又继续说:“和她一同,好像能驱赶心底的阴霾。”
“很少有人这样形容她。”
朱雀街和宫城并不算太远,我和赵昭手拉着手准备走回去。
“你说官家为什么不要徐瑟瑟?”
徐瑟瑟如今还是先皇太妃,官家除了一些待遇上的维持或者说是纵容,旁的什么也没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官家并未接受徐瑟瑟的感情。
“喜欢二字本就复杂。”
我微微愣怔片刻,赵昭的话倒是和我回给徐瑟瑟的一模一样。
也许我们比想象中的更清楚徐瑟瑟与官家的情谊,只是此前没有人会为了她仔细的思考而已。
赵昭照例从府门口的糕点铺子里给我买芙蓉糕,语气平淡:“再者,你见的只是表象。”
“还有我二姐的事情。”我一口咬糕点,另一边囫囵道:“总感觉好害怕。”
赵昭却笑了:“害怕什么?已是贵妃了,宫里没有人品阶比她高,就连官家面前的邵昭仪也得给十成十的面子。”
我摇了摇头,担忧道:“倒不是说怕宫里人的欺负,我只是觉得二姐心性变了。”
“那要一直像原来那种苦大仇深才好?”赵昭笑着摇头。
我小觑他两眼,嘀咕着:“前段日子还说我随便去劝说两句,二姐不一定能放下,怎么这回你就这么容易相信了?”
赵昭这回却没再对我解释,我也懒得纠结,遂不再理会这件事。
而后赵昭又跟我说,德芳在西北之地娶了当地官家女子焦氏为妻,似乎是要在兴元府常住下来,我听后虽然觉得唏嘘但也只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