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掌中之玉 > 39. 谢恩
    春三月,清晨的风仍有些微微寒凉,我和赵昭乘着宫里的车架一同去崇文殿谢恩。

    车架行至宫门口,我们便按制下了车,寻常要请小舆,但是我突然想和赵昭走一走路,就免了宫侍的活。

    赵昭将我拢在怀里,经过高达巍峨的城墙下,行在宫道中间。

    昏礼礼成之后的第二日,官家另外派人送了燕国夫人的册封金册到燕王府,是以我们现在穿着一品亲王和一品国夫人的服制,身后跟着宫侍。

    临近崇文殿门口,正见浅夏在静候,见着我们了,温声拜见行礼。

    “拜见燕王殿下,拜见燕国夫人。”浅夏将我们迎进去,语气恭敬:“官家现下仍在前殿早朝,两位殿下需偏殿静候一番了。”

    宫侍按制奉了热茶,恭敬招待,毕竟现在汴京城里,除了齐王和齐王妃便是我和赵昭品阶最尊贵了。

    “我见你好几日没去早朝了。”我抿了一口茶,侧头瞧他,内心狐疑。

    赵昭温声淡笑:“怎么,我休息几日,你觉得我烦了?”

    我隔着茶杯,横他一眼:“确实烦了。”

    正闲话的时候,官家的仪仗从外面进来,不多时官家进了门,我和赵昭便按制行拜见之礼。

    官家允我们起身,语气如常:“现下成了亲,行事应该稳重些。”

    我疑惑地看了看赵昭,见他面色未改,我也没听懂官家的意思。

    官家看了眼我,又指尖轻叩案几,对赵昭道:“休沐就到今日了,明日按制早朝,不能不来。”

    赵昭温和笑笑:“臣遵命。”

    我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官家在说赵昭连着几日都不上朝的事情,脸颊瞬间热意上涌。

    对比我的窘迫,赵昭仿佛没有这回事,仍旧面不改色的和官家说着话。

    我在原地坐着,如坐针毡,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这光景赵昭拉了拉我的手,伏在我耳边道:“按制你得自己和官家吃饭,我在府里等你。”

    是以,这唤作“成妇礼”的礼仪流程,是我和官家两个人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

    起初我紧张的头皮发麻,但宫侍给我念了官家赏赐的清单后,我微微放松了些。

    金器、银器千两、绫罗绸缎千匹、又以公主下嫁的礼,赐了玉带、裘衣、银鞍勒马并彩罗百匹。

    我暗暗想着,为了我和赵昭的昏礼,官家确实实打实的花了好些钱呢,单是小朱雀街上那套宅院便价值千万贯。

    饭桌上,宫侍布菜,我们才能吃。

    可到底是拘谨,官家挥手将他们屏退,于是我可以自己夹菜。

    刚夹了一箸菜,还没等送到嘴边上,听见官家搁了筷子,我的手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我自然得看他脸色,于是选择也放了筷子,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判断是不是自己应该住口不要再吃了。

    官家用绢布轻轻擦去唇角油脂,微微扬眉:“你继续吃。”

    我依言舀了两口汤,听他继续道:“吃过后便回府去吧。”

    说着便离开了。

    当下我也丢了筷子,马上从崇文殿溜之大吉。

    刚出殿门,就看见赵昌站在门口,仍穿着缂丝绿的公服,我刚迈步出来,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那样沉,那样浓郁的眸色,仿佛深潭里的水。

    他没有讲话。

    我自然半个字也不敢和他说,只是匆匆离去的时候,觉得视线灼热落在我的脊背。

    从长秋宫嫁到燕王府的时候,绛春只是送嫁到府门口,便回了宋宫复命。

    官家收回了绛春,让她仍旧在庆宁宫内掌事,是否算是对我们放下了戒心?

    我竟有些不敢深思。

    赵昭领来一个新的婢女给我,唤作阿寿。

    她年纪与我相仿,却有着如冰泉冷澈的眸色。

    见面的那一日,她腰间坠着一把剑,口里说着万死不辞,眉宇里带着毫无惧意的神情。

    可我不需要她的万死不辞,我希望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三月中旬,官家的六皇子赵偓行满月礼。

    高氏自二月给官家诞下这一位小皇子,由官家亲赐名偓,意为希望他健康无虞、长命百岁。

    这也是官家五年来的第一个皇子,阖宫上下皆欢喜。

    我命阿寿给高氏带去满月贺礼,却没有去宫里道贺。

    阿寿没有问我多余的话,只是领命而去。

    午后回来复命的时候,带了一句,说高婕妤多谢夫人的祝福。

    彼时,我站在窗前,春三月的梨花纷纷扬扬在院子里,清香袭上我的鼻端。

    官家给置办的府邸,从里到外都很考究,没有人敢怠慢。

    这是官家身为叔叔给燕王昭这个侄子,在汴京城最繁华之地置办的王府,单是地块便价值万金,更不要说府邸内外的陈设。

    或许就像是我跟徐瑟瑟插科打诨的那一句话。

    若是这场昏礼、这间宅邸能换江山无忧,能换天下太平,我确实觉得是官家赚了。

    年初我们将北汉集结的三十万大军暂时击退后,官家下了诏令,加紧备战。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夜长梦多,怕北汉又卷土重来,将计划全盘大乱。

    赵昭在书室处理镇州兵事的信件时,眉宇间的忧虑就没有散过,我清楚,战事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什么时候要走?”

    彼时我给他端了一碗热红枣汤,搁在他的书案上。

    赵昭拉过我的手,温声安慰:“别担心阿玉。”

    他知道我不是问他离开,我只是担心他,却不知从何问起而已。

    “日子许是冬日,一切都会变好的。”

    现下才三月,若至冬日,便仅剩下半年的安稳日子了。

    这光景里还有一件趣事,我给赵昭整理书案的时候,发现了那封我给他写的信。

    便是刚入宫一月,我被官家威胁着,写了那封召他回京的信。

    因着失忆,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于是胡说八道写了些呛他、让他别回汴京的话。

    “你留着它做什么?”

    赵昭温声轻笑:“这是你当日用昭太子妃的名义写的,我怕有朝一日你不认是我的妻,我得留着当证据。”

    他的话让我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想到那些往事。

    想到当年唐国覆灭,我宁死不嫁他的事。

    就好像信里所书的那样。

    “昭太子如晤:

    昔唐国亡,妾宁死未嫁。今虽失忆,未敢忘志。

    国破家亡今何在,此恨绵绵问黄泉。

    君念旧情也好,无心也罢,莫再归来。

    昭太子妃周玉”

    最后赵昭把这封信小心的锁在匣子里,便是我也

    不能碰。

    我笑他傻里傻气,随他去了。

    ——

    出了宋宫,住进燕王府之后,宫里的大小事离我很远,仿佛真的安安稳稳地做了官家信任的燕王妃。

    赵昭离府去上朝的时间比以往早了两刻钟,下朝之后去齐王府的时候变多了,而我歪在燕王府里闲散异常。

    阿寿不是多话的婢女,她很安静,但是你有什么动作,她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我在话本里看到有趣的桥段,都会笑着讲给她听,久而久之,那张惯常冷肃的面容也染了生动笑意来。

    她很喜欢擦她那把剑,要每日都擦得一尘不染才好,可汴京安逸,她的剑在汴京没有出鞘的机会。

    “可惜吗?”我问阿寿:“你的剑在汴京排不上用场。”

    阿寿眼眸黑白分明的瞧我:“不出鞘就是它最大的用场,我不会因为期望它出鞘,而让夫人陷入危险。”

    未及两日,赵芳登了燕王府的大门,不为别的,却是辞行,远赴西北就任。

    恍然想起,赵昭在相州之捷回汴京之后的事情,除却晋他为燕王,更也一道旨意晋封赵芳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可这官职和唐时大相径庭,官家不可能真的让他掌管军队和兵马。

    那时候我问赵昭:“是好事?”

    赵昭微微颔首,温和笑道:“官家让他走,想来是戒心散了。”

    因着他的话,我的心放了放。

    “等过阵子,找找机会,看看建章宫的事情能不能从中转圜一番。”

    听见我提及建章宫,赵昭沉默了片刻。

    因为又转到了那场宫廷密辛的话题里。

    那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不管怎么遮蔽,都无法绕开的刺。

    那一天,赵昭对我说,阿玉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又说,现在还不是弄清楚这件事的时候。

    我明白他的意思。

    赵芳的辞行,很急,急到仅仅是站在府里的客厅说上几句话,连一顿饭也来不及吃。

    “如今官家对我们的戒心散了散,在汴京的日子也没那么难捱。”我抿抿唇角,语气顿了顿,继续道:“这段日子先在西北之地好好生活,若是真有机会,我们求个恩典再把你调回来。”

    赵芳微微蹙眉,看向我们,而后点了点头:“多谢嫂嫂费心了。”

    我想了想,又嘱咐一句:“建章宫的事情也不必多想了,我们会照看的。”

    我和赵昭都知道宋后是他心里的一个结,可现下我们保住自己的命都尚且勉强,旁的事情就只能往后放一放。

    赵芳俯身要对我们一拜,可我和赵昭都拉不住他。

    他说:“请二哥和嫂嫂一定受我这礼。”

    我们只得看着他跪下,青色的公服铺在地上,咚的一声,青砖地的声响传进脚底。

    赵芳语气恳切,眼眶微红:“此一别,千万珍重。”

    赵昭拉起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半个字也没说。

    可我能觉察到赵昭的伤感,毕竟他唯一的四弟如今要背井离乡,几乎是流放到边境去了。

    赵芳远赴西北,赵昭留在汴京,齐王任开封府尹。

    各方势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种异常的平衡,可不知道这平衡何时会被打破。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再见,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