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这样和我插科打诨的日子没过两天,齐王递了名帖,叫他去齐王府。
可见齐王对他这“乐不思蜀”的样子十分痛恨。
但看见我的幸灾乐祸,赵昭也表示十分痛恨。
是以赵昭刚回了汴京城,我就被他一并抓到齐王府去做客。
而这光景齐王妃从棣州回了汴京拜奉宗庙,只不过仍旧不给齐王好脸色,是以我们到的时候,也没来见我们。
我摇摇绢扇,打趣齐王:“四叔,我们是不是被四婶恨屋及乌了。”
齐王折扇轻敲我,虽然拿我没办法,但是嘴巴里非要惹我:“阿玉,多日不见,胖了些。”
我闻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府里的侍从早已习惯我和赵昭的到来,按着以往我喜欢的,开始端上来糕点小食和糖水蜜饯。
“伤好些了吗?”
赵昭点点头:“又不是纸做的,这都一个多月了,早就大好了。”
我横他一眼,如实道:“四叔他骗你,医官使仍旧说要喝药的,只是他不听,非要我送到嘴边上才肯喝。”
听闻我的揭短,赵昭还没等反应,齐王命侍从撤掉了酒水,改喝茶。
“阿玉。”赵昭眸色幽怨的唤我。
我可不理会他,端着木薯糖水,颇有些得意。
齐王摇了摇头,对赵昭说:“前几日你休养着没在,石公五日内递了两封奏疏过来,参曹彬。”
说着,从书案上拿来两封奏疏递过来,示意赵昭看看。
若这奏疏由齐王递给赵昭,那么就说明这是官家的意思。
赵昭展开奏疏,眉宇由微蹙而舒展开,我端着糖水碗凑过去,也巴巴看了起来。
“臣石守信谨奏:
相州兵起,曹彬身为枢密使调度失宜,使武功郡王昭领兵井陉,陷于险境。
昭乃先皇子嗣,居危地而行险事,若有不测,臣何以面对先皇?
曹彬不虑宗室安危,不念旧日情分,臣以为其失职矣。
臣守信顿首。”
第一封,语气还算克制。我在心里默道。
“臣石守信再奏:
臣当壮年,朝中之事,路见不平,便要再书。
曹彬老将领兵多年,如今掌镇州偏军,竟能损千余军马,不以为过,反受嘉奖。
若臣领兵镇州,断不会铸此大错。
臣不知朝堂何以如此。
臣守信再拜顿首。”
第二封,连官家的面子都没给。我瞪大了眼睛。
我看完,又看看赵昭。
想起徐瑟瑟的那日玩笑话,大家似乎都觉得老将军有趣得紧。
赵昭合上奏疏,嘴巴勾起就没放下过,他淡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齐王闻言,也耸耸肩,将奏疏重新放到书案上:“改明儿还给官家,我是不管。”
五日内连续两封奏疏,这石公急、也直。
我一边吃一边评述:“老将军言辞倒是直率。”扭头又问:“曹公如何反应?”
齐王摇摇折扇,眉宇舒展开,淡声笑笑:“据称当日曹公快马递了一封信给石公,称赞他在西京闲暇之余竟然粗通了文墨,也会写奏疏了。”
这哪里是称赞,分明是含沙射影石守信粗人没文化。
“是以石公让府里修撰给写了封骂信,骂得那叫一个文采出众。”
“他们关系不好?”
“并非不好。”
曹彬和石守信的第一次联手作战是在开宝二年,那一年先皇亲征北汉,赵昭十六岁,跟在先皇身侧,第一次来到战场上。
北汉难征,不光是兵强马壮,城也难打,人也难驯。
磋磨了几个月,找了个机会,领五千人去夜袭。
石守信和曹彬一同站了出来。
先皇命他们一起去,可到底北汉以逸待劳,敌军名将杨业在那个晚上领兵将他们齐齐赶出军营,奇袭失败。
自那之后,曹彬和石守信认识了。
朝堂上曹彬说石守信猛冲乱打,石守信说曹彬唧唧歪歪。
私下里曹彬说石守信英勇非常,石守信说曹彬仁将帅才。
相州之捷,论功行赏都结束了小半个月,石守信和曹彬仍旧再吵,就算一个在汴京一个在西京,也挡不住他俩写信骂对方。
最终官家没辙,决定出面调停,选择端水。
官家将曹彬在相州之捷的军功削减一等,其余封赏照旧,毕竟实际上那时候是楚昭辅在行枢密使的职责,且官家已经处罚了楚昭辅,断没有再罚曹彬的道理。
至于军功削减一等的缘由,确实是镇州兵事略有瑕疵,丢了辎重和损失了部分兵士。
对石守信,官家给他加了“开府仪同三司”的散官衔。
我不清楚这是什么官,央赵昭讲给我听。
他说这个是从一品的文官衔,我听了迟疑了一下,武官拿文官衔吗?
“官家这哪里是端水,这是在表达不满吧。”我眨了眨眼睛,不由得捧腹笑道:“我敢保证石老将军根本念不通这散官衔的六个字来。”
我的评判让赵昭淡笑,他摸摸我的头,纠正我:“以后若是有机会见了要跟着我喊石叔。”
“好。”我答应他,也在心里默默期待着见到他的情形。
——
赵昭的伤刚好了一点,官家就不允许他再在庆宁宫里混日子了,又恢复了寻常那种早出晚归的情形。
赵昭不在的白日,徐瑟瑟倒是总来庆宁宫里陪我说话,她每次来都不会说外面的事情,只给我将宫里的八卦,好似真的做了个闲散的宫廷女子。
“唉,昨儿又同那小丫头生了气。”
徐瑟瑟和李令月是真的不对付,隔三差五的吵架,偏生一个太妃一个德妃,论品阶是谁也不差。
“又是如何?”我不由得笑起来。
徐瑟瑟轻飘瞪我一眼:“竟让我给她的小舆让路。”
我揉揉额角,劝也劝不动,过几日就还有新的头疼。
“你快说如何是好?”
徐瑟瑟一贯的聪慧,奈何在这样的事情上,也有搞不定的。
“你搞不定,便换个人就是了。”我掩口笑道:“官家屋里不是有个邵氏吗,若你帮了她,想必她也愿意帮你。”
徐瑟瑟闻言,秀眉微扬,眸光里闪过一抹精光:“阿玉果然聪慧。”说着便起身准备走了:“改日我再来瞧你。”
桃色宫衣的裙踞飘飘然地离开了庆宁宫,绛春端来热茶,眸色担忧:“夫人何必多言,得罪了李家不
是好事情。”
我端起茶杯,平静道:“我看得出来,徐妃要我得罪李家,顺水推舟而已。”
绛春闻言,更是不懂:“夫人知道?那为何还要如此?汴京李家风头正劲,李家女更是一品德妃。”
寻常官宦人家子女入了宫多是御侍,就算是权柄重一些的也要从才人美人之流做起,可李氏入宫便是德妃,便知道如今的李家权势是如何的滔天。
“这是宫里,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我对绛春笑笑,并不打算说破其中深意。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任凭宫里如何,宫外的人都要挤破了头进宫来,为了自己也好,为了家族也罢。
我不知徐瑟瑟如何的暗中耍手段,再一次听闻崇文殿的消息,便是邵氏晋为宫妃,封号昭仪,品阶正二品。
我这才知晓,邵氏的出身原来并不差,本名邵昭明,其外祖原是相州节度使麾下的将军,跟着先皇打天下的,后因战争纷乱、父母丧命,所以才养在了宋宫里。
又因为她出色的才华,得官家青睐,军事文书宣之于口,曾还陪着官家从军出征,可见她的地位并不一般。
按照后宫品阶来算,昭仪虽然比德妃来说差了一品,但到底是常在御前侍奉的,同官家的情谊不一般。而如今封了昭仪,阖宫上下皆要恭恭敬敬的称一句昭仪娘娘。
彼时我正窝在软靠里刻悬丝偶人打发时间,侧头对绛春笑笑:“管她许多,不管是女官还是宫妃,总要给我行礼的。”
武功郡王妃从一品之位,虽然如今过的是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总归也能狐假虎威些。
绛春抿抿唇角,低声告诫我:“夫人总该小心些。”
我执刻刀慢慢的划,淡声吩咐她:“若是邵氏来拜访,便说我病了不见客。”
绛春不解:“为什么?既然顺水推了舟,总得让她念着咱们的好。”
我对她笑笑:“这事情急不来,且瞧着就是了。”
时隔几日,我窝在庆宁宫里给赵昭的金鱼佩打玉绦环,既打发了时间又可以给赵昭做点事情。
绛春来禀,说是邵昭仪来拜访,还带了礼物。
“夫人当真不见?”她知道我之前的吩咐,无非是再向我确定一番。
“不见。”
绛春便再不问了,扭头就走了出去,不多时又回来了,秀眉微蹙,仍是不解我的这一番动作。
“多日没问,北宫现下如何?”
绛春乖觉回禀:“吃穿用度都送了过去,没见谁拦着。”
我微微颔首,轻声道:“原来是她护着我,现在总该我护着她。”
我虽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也记不得周薇这个二姐和我的过往,但总归是在宋宫里救过我和赵昭几回,就算是陌生人也该报答,更何况是我的亲姐姐。
“许是邵昭仪网开一面。”绛春猜测道。
如今的宋宫里,除却德妃和淑妃,便是邵氏的品阶最高,且她又是官家手底下的人,自然而然这管理职责该由邵氏暂代。
“她固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追根到底还是官家吩咐的不管北宫。”我给绛春解释着,官家没杀周薇,就意味着不准她死。
邵氏对此心知肚明,不然枉费她在御前行走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