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北汉终于自相州撤军,相州主力恢复城防、修整待命。
我攥紧了手里的信笺,心中松了口气。
彼时,徐瑟瑟在惠宁宫里薄饮,和她住的这段日子,我发现她和李嘉一样,清醒的日子没有醉倒的日子多。
“好啦,结束了。”徐瑟瑟摇摇酒杯,喝的脸颊微红:“北汉撤了军,你的好夫君就要回家了。”
是的,北汉军撤回晋中地界,意味着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这一场战争,算捷。
我的心微微放下了。
正月十六,滑州偏师李继隆领兵撤回滑州修整,继续监视黄河北岸的异动,防止北汉杀回马枪。
但这节骨眼出了一个意外,自相州至镇州路上接连下了三四日的大雪,导致传信官抵达镇州时,足足晚了一日。
恰是这一日的光景,北汉主力已回援七日,前锋骑兵已过潞州,正逼近井陉关。
再得了消息的时候,是赵昭在镇州养伤,伤势已经稳定。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是真的怕从他们嘴巴里说出要命的事情。
徐瑟瑟取了帕子给我擦额间的汗,轻慢的香气钻进我的鼻腔,心口的烦闷散了散。
“你的夫君还活着,别害怕。”她红唇微启,眸子里潋滟着我看不出的情绪。
我坐回到椅子上,仿佛周身被抽干了气力。
“有时候我真的好怕。”
“怕什么?”
“怕德昭真的死在战场上。”
徐瑟瑟闻言,轻慢地笑了笑,为我拂开额间染了汗水的碎发:“阿玉,你还是不懂。”她凑近了我的耳边,轻声低语着:“其实回到汴京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官家是执棋人,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用来冲锋陷阵、亦或是弃卒之用。
因着误信一日,导致镇州前往井陉关前的兵马被北汉的先锋骑兵追了尾巴,丢了一些辎重和一少部分殿后军。
官家动了怒,在殿上训斥枢密使楚昭辅管驿传不力,直接免了他的职,调任检校太保。
得了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站在庆宁宫的窗边,冷梅的香顺着窗户吹进来,拂起我腰间的飘带。
看来,官家在枢密院新放的这颗棋子不怎么样。
正月末,赵昭自镇州返回汴京,我便从惠宁宫搬了回去。
庆宁宫里如今梅花纷纷绽开,满园幽香环绕,冷梅香气飘进屋子里的时候,让我想起去年似乎也是这样的情形,可我觉得今年的风更冷了些。
我心中担忧赵昭,半点景色也赏不下去。
绛春给我拿来绒毯,宽慰道:“夫人,镇州返京路上风雪大,今日若还未至,便许是耽搁了。”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等了好久,久到我正要起身去塌上休息一番,殿门外传来了声响。
赵昭穿着绛紫色的公服,腰间束玉带佩金鱼,如常般走进来。
我再也忍不住,朝他跑了过去,还没等我抱住他,眼泪先一步决堤。
虽然知道重逢的时候有太多的话要说,可这一刻我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抱紧他开始哭,哭到我开始不自觉的抽泣。
“夫人,殿下身上带着伤。”
赵昭身后站着荆离,穿着玄色的冬衣,神色不苟言笑,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亲卫不便踏入宫城,但现下进来了,便是因赵昭受了伤,要安稳送进寝宫的。
我听了赶忙松开赵昭,抬眸仔细打量他,发现他确实脸色苍白许多。
“我撞疼你了?”
“不疼。”赵昭伸手握着我的手,带我往殿里走:“都怪我,让夫人担心了。”
进了内室,我将他的外衫除去,发现肩头层层叠叠缠了厚厚的纱布,难怪显得这件公服宽大了些。
我伸手抚上纱布,担心的问他:“还疼吗,还要多久才能好。”
赵昭拉过我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温和道:“不疼了,再过半月肯定没事了,我向夫人保证。”
我闻言,这才觉得生气:“镇州实录我都看了,是你领殿后军被北汉的先锋骑兵追上了一点,才受伤的。”
我后怕的开始絮絮叨叨:“你是郡王,又是主帅,怎么能做自己殿后的事情呢?”
赵昭眸色认真的看我,反问道:“难道阿玉是觉得我应该闷头只管自己往前跑吗?”
“你。”我语滞:“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昭拉着我坐在他怀里,轻轻拥着我,嗓音淡淡响起:“阿玉,我若是不在殿后军里稳定军心,死的人会更多。”他摩挲着我的手,认真说:“不管我领的军队是做什么之用,我总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保全他们,或许像你说的,只要撤了军,损了一千还是两千的兵马都没什么区别,但是如果能选择,我还是会冒着危险去保护这能余下的一千人。”
见我面色没有好转,赵昭软了声线,摇了摇我的身体:“别气了,我不是随便就去的,我算过的,军信只是晚了一日,问题不大。”
“若是晚了两日的军信,我肯定立刻马上跑的,绝对不会在殿后军里。”
我耸了耸鼻子,嘴巴里哼哼:“我不懂行军打仗,你诓我我也不知道的。”
赵昭立刻投降:“好阿玉,我哪里敢骗你,你这不都学上了吗?”他伸手一指,指的是案桌上官家从昭文馆送过来的兵法典籍。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那日官家说后面还要考我,吓得我连夜学习,整整学了好几日,不见官家召见,便醒悟真打起来哪有时间召我,一定是出言吓我的。
我把这事情和赵昭说了之后,这厮不安慰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幸灾乐祸。
都不省心,真令人生气!
——
赵昭卸去了太子之位,改领武功郡王的头衔,朝中上下皆心思转了转,暗道官家这是对先皇一脉放了心才会如此。
因着军赏不逾月的古训,相州却敌奏捷之后官家立刻对兵士封赏,对阵亡兵士厚恤。
至于赵昭,官家给他加封检校太傅,三师之一,赐“宣忠佐理功臣”之号,而财物,按照标准规格给了绢两千匹、钱二百万,不过分厚赏也不过分薄待。
这样的动作,我们都知道官家暂时戒心散了。
赵昭回来汴京的日子,似乎闲了。
不像是此前天天在外面忙碌的模样,我问起他,他却捻一块糕点喂我,眉睫清淡:“累了,给官家告了假。”
“是伤又疼了?”我担忧的抓着他的胳膊,要去看伤口。
他摆了摆手:“大好了,别担心了。”说着又坐回躺椅上,拿过我看完的话本看着,眸里兴味很重:“你别说阿玉,你拿的这些话本倒是写得十分有趣,怪道你爱看。”
这一年里,我闲来无事看了许多话本,昭文馆的话本几乎都要被我看了个遍,有时候看得兴致起了子时也不睡,惹得赵昭强制吹熄了烛火,不准我熬夜再看。
我把曹璨给我递实录的事情同他说了,赵昭听了后合上话本,佯怒:“原是这小子平白让你生了我的气,得了机会可不能饶了他。”
我抱着臂,好整以暇的看他胡说八道。
赵昭淡笑着将我拢在怀里:“既然是官家属意的,就没什么要紧的。”
我点了点头,又道:“可行军打仗的事情太复杂了,看了半月,连皮毛都没学会。”
赵昭眸色染了笑意:“哦哟,那我们聪明的阿玉哪里没懂,让我来告诉你。”
我白了他一眼,确实也想知道,遂问:“我不明白你为何去井陉,为何会被北汉的人追上,为何会受伤。”
我想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有点不知从何问起。
赵昭领着我走到他的书案边上,从舆图缸里抽出一卷用绛蓝丝带缠着的地图,他把它铺在案几上,山河图样瞬间展示在我的眼前。
那些实录上提及过的城池名称,都写在上面。
他一个个指给我看:“这里便是汴京,这里是镇州,这里是相州。”
汴京,好大的一座城池,化作地图上一个小圆点。
“井陉在这里,阿玉,你能看出来,这是一处高山的关隘,山壁陡峭无法攀援,其宽窄程度仅能容纳一队人马通过。”赵昭语气缓慢,为了让我听得明白,他手指在地图上划拨:“而过了井陉关之后,地界豁然开朗,从这里可以直达晋中盆地,剑指晋阳。”
晋阳,是北汉的都城。
“可是官家不是真的要去打。”我看着他,想起官家和我说的那些话。
赵昭点点头:“可是敌人不知道,他的三十万大军都在外面,如果我们真的去围了晋阳,这冬日里,他连家都回不去了。”
“刘继元不敢赌。”
我低头看着晋阳城在地图中的位置,发现它坐落在四周山脉的中间,好像一座堡垒,要进入这块地区,总要先过一处关隘,可关隘狭窄,大军不易通过。
原来宋攻汉打了好几次,是这样的不好打。
“那你是怎么受伤的。”
赵昭又在地图上给我指了一处位置:“这里是潞州,他们从滏口陉撤军,再往北,与我军接战,信晚了一日,被追上了一点。”
他说的简单又轻松,可我知道真的到了那个光景里,我脑子一定无法运转。
我拉住他的手,认真道:“打仗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不允许你死。”
赵昭俯身轻轻亲了亲我的唇,眸色染了认真的神情:“我保证绝对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