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岚终于忍无可忍,用拐杖怼了怼地面,“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注意点,我还是个未成年。”
“难怪这么青涩……?”西索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的意思是,他现在的身体还是个未成年。”库洛洛不动声色地解释。
“我看起来像是智力障碍吗?”西索没好气地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不管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是小鬼,你现在是我的目标。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没错,就是这样。”岚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就这么说话。”
“是~我的小团长~”
“……”
岚臭着一张脸,转身欲走,又被西索拦了下来。
“说说吧,你们都有什么突破性发现了?”
“这么好奇,那你当时为什么不一起去?”
“我为什么要去?”西索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探险家,也不是你的保镖。”
对,他只是来伺机打架的。
打架……
岚突然意识到了他刚才觉得违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条鱼,与其说是在攻击库洛洛,不如说只是恰巧自那里经过。
它并没有一定要和库洛洛打一架的意图,因此也没有选择追过来。
岚抬眼看向库洛洛,对方正若有所思地出神。
果然,他感觉的没有错。
游鱼的目标不是库洛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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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索执着的追问下,岚借着跟库洛洛交流昨晚发现的对话,为西索大致讲解了他们的发现。
“游鱼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迹象,被攻击后也不会消失。它的活动区域似乎只是在浓雾之中,而且会刻意避开那些石头屋子。”
“也许是因为屋子隔绝了雾的缘故。”
岚点点头。
“但那雾却并不存在。”
“难道鱼就一定存在吗?”库洛洛问。
岚一愣。
“你们在说什么?”西索一头雾水。
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
约瑟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声音沉重:“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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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未抬头,晨光却已经将天边晃得一片晴朗,金橘色的斑块正藏在几朵飘逸的云后,露出羞涩的笑意。
约瑟的渔船停在汐岸村最北边的浅滩上。
岚打量了一下,这船估计比他两辈子加起来的年纪都大。
船身是老式的木质结构,龙骨看着腐旧而破败。船板被海风啃得蜕了层皮,漆面所剩无几,只残存着几道褪了原色的蓝调。船舷上有一条从船头贯穿到船尾的裂纹,补痕凹凸不平,歪歪扭扭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疤。
甲板小得可怜,船舱只是一个低矮的棚子,顶上的油布至少打了五六层补丁,颜色斑驳,流露出某种乞讨武者的精神气。
船尾发动机的壳子锈得看不出年限,那甚至还是最原始的拉绳发动机,而拉绳也磨损得只剩下最里面那一根细芯。
约瑟拉动它的时候,那里面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巨响,像是一个生病的老人被强行从床上拽起来,被迫重新从事体力劳动。
船身下水后,木板立刻发出一种细密绵长的“嘎吱”声,从头到尾,每一块木板都在各自叫嚣着生活的不容易。
岚站在船尾,感受着甲板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给他一种正踩在一个匍匐前进的老人身上的错觉。
“这船……”岚咽了口唾沫,“不会开到一半就碎了吧?”
约瑟沉默地站在船舵旁,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它是我爷爷亲手打造的,打我小时候开始,它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
岚开始四下寻找一会儿掉到海里后能当浮板的东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船和汐岸村一样,明明该是朽烂消亡的东西,却偏偏撑在那里,倔强地呼吸着。
晨光从云后一寸寸攀升而起,照在甲板上。
海面倒映着湛蓝的晴空,显出海洋应有的广阔和辽远,与昨夜的诡谲截然不同。
海面平静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发动机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然后消失在遥远的彼方。
库洛洛和西索也沉溺在这样的寂静里,一个靠坐在阴影里补觉,一个拿着扑克牌百无聊赖地扎海里的鱼和天上的海鸥。
岚靠在船舷上,看了一会儿水面,然后头晕眼花地跟约瑟搭话:“大叔,你为什么要去汐岛?”
约瑟的手在船舵上紧了紧。
“找人。”
“找人?”岚疑惑,“可是汐岛上的人不是已经……”
“我的妻子上个星期去世了。”约瑟的眼神空洞又倦怠,“我也没有再等下去的理由了。”
他看着远方的海天交界之处,喃喃道:“我的儿子还在那里,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岚被他疯疯癫癫的话语搞得有些不安,而约瑟说完这些话后,也没了对话的兴致。
船沉默地行进了将近一个白天的时间,一个小小的黑点终于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到了。”约瑟的声音有些颤抖。
岚抬头望去。
黑点随着他们的驶近而不断清晰起来。
他本以为这个被吃人雾气所笼罩的小岛,会是一座阴森森的死域。可眼前的汐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片苍翠的绿,生机勃勃。岛的外围有一圈浅色的沙滩,沙滩上停着几条木船,架着晾晒的渔网,远方正升起阵阵炊烟。
约瑟在骗他们?
他回头看了眼约瑟,可约瑟就像是没看到眼前的场景一般,依旧沉默地驾驶着小船。
船在潮汐的推动下缓缓驶上沙滩,船底与沙砾摩挲着,发出粗糙的声响。
岚跳下船,踩在松软的沙地上。
日光暖融融地打在他脸上,空气里是海盐和植物混杂而来的清新气味。
这里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岛屿都别无二致。
库洛洛神清气爽地站起身,也跟着跳到沙滩上。
“我们到这里就分开吧。”约瑟一边吃力地将船往上拖,一边抬起涨红的脸,“你们去做你们的事,我去找人。”
岚帮他把船拖上来,看着约瑟蹒跚着走向了远处。
约瑟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
他们本以为约瑟会跟着他们一起行动,没想到他却主动提出分头行动。
那他跟着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真的就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是正好碰上他想要上岛的日子了吗?
“要不要跟踪他?”岚小声征询库洛洛的意见。
“我去。”西索头也不回地冲他们摆了摆手:“找到那东西的下落后,我会通知你们。”
岚和库洛洛也向炊烟升起的方向摸了过去。
沙滩尽头是一片缓坡,越过缓坡的树林后,是一片平坦的土地。那里错落着十几间石屋,屋顶上铺着茅草和鱼干,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有几个女人坐在屋前补网,还有小孩在
巷子里追逐打闹。
这里远比汐岸村更像一个正常的村落。
一个老人正抽着水烟,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看见他们走来,眯起眼盘问道。
“外面来的?”
“爷爷好。”岚挂起一个惯常的友好笑脸,微微欠身,“我们是路过采风的探险家,专门收集民间传说的。请问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说?比如蓝色的鱼,或者吃人的雾什么的?”
老人皱起眉,将烟杆抬起:“什么蓝鱼?什么雾?没听说过!”
“那海神呢?”
“海神嘛……”老人突然止住了话头,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岚,“去去去,小孩子瞎问什么?”
岚还要继续追问,突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和小孩隐约的抽泣声。
他见老人明显注意到了声响,却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好先一步向声音的源头快步赶去。
刚到巷子口,就见几个大孩子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把什么东西扔来扔去。
被围堵的是个红发男孩,眼泪正从他湛蓝的眼眸中流淌而下。他默不作声地突然起跳,将东西抢下后,又被几个大孩子推搡在地,从他怀里再度把东西抢了过来。
那个男孩的蓝眼睛让岚想起来某个吃东西从来不看保质期的小孩。
“还给我!”红发男孩挣扎着去抢,“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你爸早死在海底了!”为首的孩子把布包举高,“你也马上就要死了!这东西反正也没人要,不如给我们玩!”
“还给我!”
岚的身体在他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
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几个大孩子身后:“把东西还给他。”
几个大孩子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是个瘸腿的小孩,发出一阵哄笑。
“关你什么事?”
“关不关我事又关你什么事?”岚像绕口令一样吐出一长串话,“还给他,然后道歉。”
“你是不是找打——”
为首的孩子话没说完,岚已经用拐杖挑开了他手里的布包,另一只手稳稳接住,接着丢回给红发男孩。
随后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
几个大孩子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从那个瘸腿小孩身上散发出来,充盈着某种他们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的、却让人本能地觉得恐惧的东西。
“走……走吧。”一旁的同伴拽着为首的孩子跑了。
红发男孩抱着布包站在原地,怯怯地看了看岚,嘴唇动了动。
“谢……谢谢。”
“没事。”岚转身想走。
“等一下!”男孩跑上来,拽住他的袖子,“你是外面来的人吗?”
他蓦然看到自己手心的泥全部粘到了岚干净的袖口上,不由得赧然地松开了手。
“我叫约翰。谢谢你刚刚出手帮我。”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天色不早了,你们如果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跟我回家吧。”
岚略显迟疑。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约翰抱着他的小布包,清凌凌的眼眸里全是担忧,“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在我们这里,如果天彻底黑下去之前还不回到家里,是会触怒海神的。”
“海神?”
岚挑了挑眉,又看了眼库洛洛,对方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有点害怕。”岚转头对约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咱们家今天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