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有开水吗?冲一点红糖给她喝?”
赵和光隐约有点明白是为什么了,干娘做完法事后确实带来了变化。
朱慧心的灵魂不属于这片土地,她也没有认可这里。
所以即使之前这具身体没有凝聚出灵魂,也依然排斥她。
等朱慧心的妈妈离开,赵和光把小篮子放下,过去握住朱慧心的手。
异能运转,朱慧心身上那种隐约存在的死亡味道暂时消失。
但只要她不改变念头,依然保持原本的行事方法,不久后还是会出现类似的情况……
赵和光沉默地看着她,在心中犹豫。
忽然,握住的手掌动了一下。
床上,朱慧心呼吸频率变化,接近一分钟的时间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朦朦胧胧,朱慧心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爸爸妈妈已经办完她的葬礼,两个人在家里行尸走肉一样回到家里,生活和工作几乎不能继续进行了,那种悲伤痛苦宛如实质。
鼻子塞着,脑袋昏昏沉沉宛如浆糊,喉咙里烧着一团火,随着呼吸鼓动。
她艰难聚焦视线,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石榴?”
她以为自己很大声,实际细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等到回答,朱慧心就已经看到了简陋的房顶,摸到了手下不够柔软的背面……回不去了吗?
她的眼睛里蓄积起泪水,从眼角滚落,落入枕头。
她发出嘶哑的呜呜声。
赵和光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别烧一下把人烧傻了,那就算能救,我拿回来的书要找谁教?
朱慧心额头一凉,沉重的身体随之舒服了不少,她对现状后知后觉,“石榴,真的是你……你别在这儿,我病了,不知道是不是传染的,万一……”
话没说完,烧着的喉咙涌上一阵痒意,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到最后呕了几声。
就这样,她还往里面半翻身,用被子捂住嘴,不对着石榴咳,怕把病毒传过去。
赵和光在这个瞬间做下了决定,她提高音量,“婶婶,她醒了!”
布鞋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动静,朱慧心妈妈端着碗出现在门口,很快跨过门槛过来。
珍贵的红糖水洒了一点,她却一点没注意到。
朱慧心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恍惚一瞬,别扭地喊了一句,“妈……”
赵和光让开位置。
朱慧心妈妈脸上还残留着那种害怕,赶紧把手里的碗放到床头柜上,把孩子扶着坐起来,给喂了一口甜水,“是石榴给的,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求队长找人送你去医院了……”
家里的顶梁柱去另一边处理那边的麻烦了,现在还没回来。
朱慧心嘴巴里苦得要死,几口红糖水下去,味道就更是古怪。
赵和光看出了朱慧心的局促。
如果一直是这种态度,被排斥不是应该的吗?
“婶婶,你去干你的活,我在这儿配她。”
赵和光已经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药草味儿,不仅有植物尸体,还有昆虫尸体,好恶心的味道……“还要擦酒吗?我可以的!”
朱慧心一醒,她妈妈整个人就放松了不少,也就露出个笑模样,“好,好,我那边还在熬药……你们先玩儿着。”
朱慧心妈妈离开,赵和光把门关上,再回来坐到床边。
朱慧心在石榴面前要自在不少,但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莫名的心虚让她缓缓滑入被子。
赵和光开门见山,“你是从哪里来的?”
朱慧心心里一跳,脸庞猛地失血,却假装听不懂,“什么?”
赵和光看着她的眼睛,口齿清晰但语速缓慢,力求让她听清楚,“你以前也叫朱慧心吗?”
躺在床上,高烧带来的温度还没从身体里褪去,朱慧心额头、背心都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现在才想起来一个细节,第一次和石榴见面的时候,她说的话是“我没见过你”……
一个大队的人,怎么可能没见过!
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可朱慧心什么辩驳都说不出来,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漏了马脚。
见她实在害怕,赵和光收起了恐吓的心思,软和了一点语气,“你这个不是发烧了……嗯……应该是干娘过来干了点啥的原因。”
“不过这可不怪我干娘,是大队长请她来的!”
“反正就是,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你不是这里的人,它在排斥你。”
赵和光的眼神很无辜,假装这是一件小事。
朱慧心还没有从心脏停跳的惊吓中缓过来,没办法消化这些东西,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呆呆地从最开始问,“你,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朱慧心?”
赵和光伸手轻轻拍她的被子,“是啊。”
“你多少岁?你的灵魂比身体高出一大截!”
朱慧心花了两秒时间理解了她话里的内容,也被转移了注意力,“竟然真的有灵魂啊……”
她随即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咳咳,那,那你能送我回家吗?”
赵和光没有用怜悯的眼神看她。
你是死了才到这里来的,回去干嘛,当个女鬼吗?
而且……“不能,我都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朱慧心萎靡了一点,“也是……”
她随即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和光可不给她沉默的机会,“你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土地在排斥你。”
“你有什么想法?”
想死,还是想活?
由你自己决定。
朱慧心还沉浸在看见爸妈情况的悲痛中,又受到惊吓,这个时候完全无法思考。
“……”
过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屋内让人不安的寂静,朱慧心终于转动脑袋,明白了石榴的意思。
我本来应该又死掉了的,但是石榴过来了……你的意思是……“需要我做什么吗?我的这个问题要怎么才能解决?”
车祸后留下的残骸都只剩下一捧灰了,朱慧心知道自己的处境,可不愿意面对。
面不面对,现实就在这里了……“我也叫朱慧心,她,她和我应该有什么联系,她之前也发了高烧的,所以我才来了。”
赵和光看着她惨兮兮的样子,品味出悲伤、愧疚、茫然等情绪。
不过确实能看出来求生欲,死过一次,朱慧心还算珍惜生命。
赵和光明白朱慧心的意思:对原本的“朱慧心”很愧疚,但她来的时候,朱慧心也已经死了的。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朱慧心的妈妈是那样着急的表现。
“嗯,我知道。”
这些剧情里有写,而且即使剧情里没有写,赵和光也看过这个世界死着的样子,“所以,你就是朱慧心。”
又被摸了一把额头,朱慧心在内心重复一遍这句话,有种认命的无奈感,“你……我、我该怎么做?”
她本能地向知情者寻求方式。
赵和光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只能根据来到这里后看到的一切给含糊的建议,“朱慧心就是朱慧心,你要吃这里的饭、喝这里的水,成为朱慧心妈妈的女儿,成为、成为赵合倩的好朋友。”
朱慧心听着听着,想到了什么,“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建立起关系?”
她的大学知识清晰存在于脑子里——人的社会身份由关系构成!
赵和光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也对,“嗯,还有,你喜欢土地,土地才会喜欢你。”
朱慧心眼前闪过一系列科技产品的模样,闪过爸爸妈妈的笑容,眼睛里有眼泪凝聚,“我知道了。”
她勉强挤出笑容,“谢谢你,石榴,我知道,是你帮忙……”
赵和光叹了一口气,“你要再喝一点水吗?”
这么短短的一小会儿,朱慧心身上的温度就已经降了下来,她摇摇头,视线朦胧地看过去。
石榴没什么表情,依然用那张可爱的脸保持严肃,但这次观感就和上次不同了……
又过去接近十分钟的时间,朱慧心初步接受了事实,终于有点好奇,“我的灵魂长什么样子?和现在看起来差别很大吗?”
真开朗,正好和倩倩互补……赵和光在心里对自己的最终决定表示了赞同,“差别很大,因为那就是你长大后的样子。”
“高很多。”
朱慧心眨眨眼睛,“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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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和光对她调节情绪的能力表示佩服,可能这就是能当女主的人吧……“你往下一点。”
朱慧心往床尾挪了一点位置,在石榴的催促下一点点在头顶和墙留出空间。
一只小小的手托住她的下巴,留出的空间内,有哪里被另一只手“砍”了一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标记出一段距离。
她听到石榴的声音带上了微妙的意味,“就在这里。你有这么高。”
手砍在床垫上的声音传入耳朵的瞬间,朱慧心突然感觉到了身体与灵魂界限的消失,她感觉到自己“躺”在那里!头顶顶着墙!
浑身汗毛竖起,她脚底有寒气灌入,只觉得房间里一下昏暗下来,好像充斥着数不清的人!这些人正在看着她!
病中惊坐起,朱慧心眼睛瞪大,拍着胸口惊恐地看向床边,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赵和光把碗递给她,“喝完,我陪你出去。”
朱慧心扑通扑通跳的心脏被甜水抚平,剩点渣渣在碗底,她随即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屋里的另一个人。
赵和光:“我先把碗拿去厨房。”
朱慧心猛地挺了挺背,掀开被子,“我和你一起!”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小心地瞄了一眼蚊帐遮蔽的阴影,又转过来瞥了一下没有关严实的柜子,伸手牵住小石榴,汲取勇气。
离开这里的时候,赵和光反省自己是不是恐吓太过,以后从别的地方弥补吧……
她把小篮子留在朱慧心那,给她一个下次来玩的借口,一身轻地往聚集了不少大人的地方走。
栽秧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提前挽起裤脚,她看到已经有秧坨坨成堆放在田埂上,湿地上填了灶里烧完的灰,不让独轮车驶过的时候打滑。
赵和光走过去,“我来推车!”
一个眼熟的男人被她逗笑,“你那点力气,真要来?”
赵和光撸起袖子,“你瞧不起我!”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
他指着后面那辆独轮车,上面的秧坨被绳子绑得紧实,泥水滴滴答答落到地上,“那你试试,我把眼睛放脚下看,怎么都是高看你的……”
赵和光懒得理他,跑过去找记分员。
在对方质疑的眼神下,赵和光来到第二辆车把手位置站住。
那男人诧异地动了下眉毛,“小石榴,你真要来干这个?很重的!”
“你爸妈……”
他也不是不知道赵家的情况,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她。
“唉……你不能找点轻松的吗?”
磨磨唧唧!轻松的我还怎么压榨身体,让异能更好地进行改造?
赵和光搓搓手,握住把手,尝试地用臂力拉起……第一次尝试失败了,有泥有水,重量不小。
男人欲言又止,还没说话,就看到这还没人肩膀高的小孩再次发力,这次成功了。
被人用眼神催促,男人吐掉嚼着的草,转身提起把手,推着独轮车往前走。
赵和光小心控制着独轮车的平衡,她的身高不够,用上了异能才能很好地做到这件事。
她的前方,男人光着脚,脚板蒲扇一样在地上踩出响声,一声一声,踏过田埂,走过大路,一趟趟把秧坨送到水田边的蓄水沟里存上。
一趟趟,赵和光满头是汗地坚持了下来。
异能运转带来手脚发热的感觉,她小心把衣服上的泥点子清洗掉,至于鞋子底下的那些,她就没去管了。
正如她所想,家里几位细心的女性没有发现她偷偷干的事。
下午,赵和光给自己找了个别的活——拿着杵子给水田戳印子。
这个活不算难,只要拿捏好距离就行。
这个难是简单的反义词,不是轻松的另一头。
没过多久,手臂就有了酸涩的感觉……她干起来很快。
猫老二蹲在远处山上的树上。
它看着阶梯般的水田,里面的人或是站着或是弯着腰,汗水落入浑浊的水面,泥土凝固的小腿不断划动,涟漪一圈套一圈,撞到新栽的秧苗上。
空白没有新绿的空间还有很多,等着汗水流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