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把石榴带到后面,把夜猫子在的位置指给她看,“昨天来的,晚上也不走,不知道为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有种敬畏和怀疑糅合在一起的古怪神情。
而大队长的爱人很无奈,“石榴再怎么样也是个小孩,你不如找人来帮忙,把它撵走……”
大队长说完情况,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什么,这几天我们这儿肯定有点什么不好说的玩意儿,一般手段解决不了!”
赵和光这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才第一天就被找上门——封建迷信!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娘也觉得不好。”
见爱人的脸色变来变去,就是没有赞同,大队长咳了一声,“反正这还早,不行再找人嘛……”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地方。
赵和光抬头,也看到了熟悉的棕褐生物,它正因为之前闹的那一场异常警惕地左看右看,只是因为早前的命令没有离开。
它的体型比一般的夜猫子大,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眼睛橙黄,终于望向这边。
视线带着源自野兽的打量感。
赵和光不怕,也觉得它有种和猫猫不一样的可爱。
圆脑袋上顶着的羽毛就像真的耳朵一样竖起……按道理来讲,人类就是喜欢圆眼睛的东西,这会让我们想到婴儿。
她走到树下,转头问大队长,“有杆子吗?”
大队长:“有!”
就放在这旁边,他赶忙拿了根撑衣服的竹竿来,递给石榴,有些担心地嘱托,“夜猫子爪子很厉害的,你……”
你在质疑我?
在众人的注视下,赵和光直接拿过杆子捅猫老二。
都怪你!我才会变倒霉!
结果猫老二还以为是在跟它玩,高兴地蹦来蹦去。
傻鸟……赵和光丢开杆子,对它招手,“下来!”
哪有这么直接喊的,它还能听懂你说话不成?
不仅是大队长的爱人这么想,包括赵家跟来的几个男人也欲言又止,觉得是胡闹……
两秒后,在众人凝固的目光下,夜猫子从树上悄无声息地飞下来,落到地面,没攻击任何一个人。
赵和光从鼻子里发出“哼”声,略微弯腰,伸手摸上它蓬松的羽毛。
和猫猫是不一样的手感……摸着摸着,赵和光有点上瘾,原本想让它作为外围“人员”的想法悄然改变,转头对辈分最高的赵善生,“爷爷,我要养这个!”
大队长犹豫了一下,提醒,“它会让鸡不吃饭,猫不回家……”
赵文武眼角一抽,“之前咪咪不回家,是不是因为猫猫……”
虽然回来后黏得紧,但之前咪咪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他觉得自己明白了真相。
大队长很好奇,“后来回家了吗?我还没见过猫猫呢?”
赵文武看了一眼大队长爱人的表情,从她的震惊中得到了心理平衡,呵呵一笑,“过两天,你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猫猫亲近石榴,所以也愿意亲近我们,平时喜欢自己去找东西吃……”
大队长想到他看到一猫仨小孩的组合,有了猜测,只是没在这儿问。
解决了一个问题,他伸手捋了一把略有靠后的发际线,“那就让她养着!”
赵和光对他露出一个能看到牙齿的笑容,“来摸摸它吗?”
大队长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长这么大,他确实还没摸过夜猫子呢!
避开了能动的耳羽,他伸手轻轻从头摸到尾,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没取我给你取怎么样?”
他脑子里冒出了不少合适的词语,好听好念,寓意又好!
“猫老二。”赵和光瞄他一眼,捍卫自己的命名权。
无法违心说出“好名字”,大队长转移了话题,“前面你娘跟你奶奶的事就古怪得很,后面还发生了不少事,又是……暴雨、又是有人摔伤的,我让人去请居士来看看。”
“还用了你的名号呢,到时候她肯定要去你们家吃顿饭的,是给咱们办事,其他时候就在我这儿吃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赵和光怀疑第一个停顿本来是想说“死人”的,因为朱老头的死确实很古怪。
她看了夜猫子一眼,怀疑和那团光以及当时带着那团光的男主有关系。
不过我哪里有什么名号?居士又是什么?
赵和光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到爷爷和便宜老爹几兄弟都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大家居然都知道?
正说着话,房子前面传来喊声。
大队长鸟也不摸了,赶紧站起来迎出去,“应该是他们回来了!”
见赵和光还蹲在原地,赵老爷子催促了一声,“石榴,你也去,去喊声干娘。”
干娘?这又是谁?
赵和光在“剧情”和记忆里搜索,最终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发现石榴原本确实有一个干娘存在。
李青梅怀石榴的时候表现得不是很好,去镇长卫生院生的,生出来的小孩更表现不好,最后在护士介绍下去找了个人算命,算完找了个道士干娘一拜,确实也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那道士还是有证的呢!
这个干娘还真勾起了赵和光的好奇心,她跟在爷爷屁股后头,猫老二则跟在她屁股后头,一溜地出去。
不久前才发生过一场闹剧的位置又站上了一群人,里面有个穿着浅色袍子的身影异常显眼。
她侧对着这边,却给赵和光一种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让赵和光心头一跳,本能放慢了脚步。
那边有人提醒了那长袍人一声,对方转了过来。
她有一头整齐的、黑白掺杂的头发,皮肤上没有太多斑点,眼睛偏长,嘴唇略显干瘪,整体却很有血色。
赵和光如遭雷劈。
赵文武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拍了一下赵和光的背,“石榴,喊人。”
赵和光踉跄一步,往前扑去。
赵文武唬了一跳,赶紧伸手拉住她的后衣领,“石榴?!”
“啊……”
赵和光回神,抹了一把脸,勉强挤出笑容,慢吞吞走过去,“干娘。”
她用贪婪的眼神看着这张脸,脑海中则浮现出它疲惫、有伤痕的样子。
居士眉毛微动,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长这么大了。”
“她们说你骨裂了,现在好些了吗?路过了怎么不在我那里住一晚上?”
赵和光还是看着她,眼睛里有雾气浮动,没有回答。
手往下摸了一把干女脏脏的脸,居士对大队长道:“我先到石榴家去,下午看看在哪里开坛。”
“我给你买了东西,走吧,去你家吃顿饭。”
她又看了一眼,语气发生了些许变化,“哪里搞的,山上去不小心一点吗?脸上还刮破了……还有,这是什么。”
这说话方式和监护人几乎完全一样,但赵和光清楚,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监护人的灵魂没有来这里,在她死去后不久,灵魂就已经归于尘土……但至少在这个世界,有一个看起来活得很好的,另一个人。
这就够了。
“这是我的新宠物!”
赵和光笑着往旁边让开,脑子里随之冒出了一个想法,“我之后让它送信!”
居士没说夜猫子不是信鸽,直指关键,“你会写字?”
赵和光理直气壮,“我可以学!”
“行。”
即使上了年纪,居士的五官组合起来也很有种锋利感,“你到能上学的年龄了,家里怎么安排?”
她问的是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赵文山。
赵文武见他还不吱声,无奈接过话头,“家里饭应该好了,我们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他和赵文山各自接过了其他人手里的东西,和大队长话别两句,走在最前面,带路回家。
居士和赵善生并排,关怀两位老人的身体以及其他人的近况。
赵和光走在旁边,主动缓解爷爷略有窘迫的情况。
只过去几分钟,居士就发现老人似乎不太喜欢跟人交流,转而开始和石榴说话。
她问石榴答。
赵老爷子听着听着,眼睛眯了起来,放慢脚步,落后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往前看了一眼小石榴的背影,又往左边看了一眼自己的四儿子……唉。
前方,越是和干娘说话,赵和光就越是确定她和监护人是确确实实的两个人。
但这不妨碍她觉得高兴,临近竹林小道尽头,赵和光伸手指向前面,“干娘你看,我捡的猫,它就叫猫猫。”
竹林阴影笼罩的石板路尽头,一只大黑猫蹲坐在那里,它毛发顺滑蓬松,眼睛清澈幽深。
居士看过去,没什么表示地收回视线,“它听你的话就好。”
两人头顶,夜猫子无声飞过,找到一个地方蹲住。
众人还没进门,赵文武就喊人,“娘!石榴的干娘来这里做点事,今天晌午在咱家吃饭!”
大大小小的人都从各个屋子里走出来,赵老太太走在最前面。
居士上前两步,和老太太寒暄
几句,一齐往堂屋过去。
赵和光趁着他们不注意,去看自己带回来的猎物们。
发现少了一只兔子,皮还放在外面,血淋淋的……对不起,你应该有点痛吧,希望你下辈子不要被我抓住了。
好在原本中午就有个大菜,要给许容吃,做得软嫩,还没放太多香料,给有证的道士吃也没任何问题。
一个女人,能在以前那光景当上道士,不仅是家里有钱,自己还很凶。
赵老太太一直都喜欢这样的人,和居士说说笑笑,让大儿媳赶紧补点菜。
有菜有肉,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午饭后,居士到处走了走,挑好开坛的位置,指导别人把东西都带过去,自己摆坛。
村里闲的孩子们都跑过来围观,被大队长勒令不准出声,离得近的人家也过来帮忙维护秩序。
赵和光很有兴致地看完了整个流程,最后一步走完,在她的视野中,土地和空气中的游灵都没什么变化,还是该干嘛干嘛。
但好像确实有点什么东西改变了。
这事一完,即使赵和光竭力挽留也没能留住她,大队长只能安排人立即把她送回镇上。
目送居士的背影远去,终于放松的大队长对石榴感慨,“当时,要不是你很不好,我估计她也不会认你。”
“对了,她说你明天要是有时间,去找她,她带你去认认人,先占个读书的位置。”
读书?但我不想离开这里……赵和光有些犹豫,决定去看看情况再决定。
大队长瞥她一眼,“我的意思是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一声。”
“还有你爹,真是的,这种时候都不过来送……”
虽然有居士直接要走的原因在,但他也真是放心这小孩自己一个人到处跑……“读书是好事情,你可要好好学习!”
赵和光瞪他一眼,转身就跑走。
晚上,她和家里人说起这件事。
赵文武想了想,“我带你去,你去找你干娘,我去看看你哥。”
这指的是家里唯一一个在读书的赵合正。
李青梅欲言又止,最后默认下这个安排。
晚上,洗漱前,她和赵合倩一人含了一块糖坐在门槛上,感受夜色冰凉。
毛茸茸、暖烘烘的脑袋靠在身上,赵合倩把糖滚到左边腮帮子里,含含糊糊地道:“你干娘真厉害,就是有点,有点……”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为难地停在这里。
赵和光不能遏制地想到了有相似但又不同的两个人,拿大队长今天的话来回答,“干娘是道士诶,洒脱点不是正常啦。”
“也可能是她本来就是这个性格?她又不是不喜欢我,还要让我去读书呢……”
读书。
咀嚼着这个词,赵合倩眼睛里的雾茫茫铺开。
她今天听说石头家闹了很久,两家人已经彻底断了。
石头他爹的原话是“等我死了,房子就是给大队里,老子也不可能给你们家!”,而且……赵合倩转头看向身边。
好像还有石榴的事……石头想读书……读书真的很好吗?
赵合倩有些茫然地想着,嘴里的甜味里多出了点别的东西。
赵和光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赶紧两下把糖吃完,洗漱好钻进被窝里,扒着被子等赵合倩。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赵和光晚上睡得并不安稳,梦境一个接一个。
早上醒来,脑海中唯一清晰的场景还是监护人死的时候。
丧尸包围中,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和往常不同,不再那么冷静,好像蕴含了庞大的情感。
真的是这样吗?那时候赵和光只竭力杀敌、尝试靠近,并通过灵魂情况判断监护人还能不能撑住……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监护人的灵魂升上天空时戛然而止。
真的有这么一双眼睛吗?她当时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赵和光沮丧地抱着被子,两眼怔怔,猜想会不会是什么温情的内容……
她的额头被摸了摸。
赵合倩满是担忧的脸凑过来,抿着嘴着急三连问,“石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今天先不去?”
她说得很犹豫,因为今天之后就要开始栽秧了,她爸不一定有时间……
赵和光把她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对敏感的姐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没有事!我只是做梦了?”
赵合倩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放松了下来,转而好奇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赵和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瓮声瓮气地答:“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