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完全变亮,赵和光才等到了磨磨蹭蹭的石头。
他身上还留有被打的痕迹,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她。
“吃了饭的?”
赵和光只有一些模糊的想法,随口问了一句。
石头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回答。
赵和光挑眉,提高了一点音量,“说话。”
石头抖了一下,“吃……吃了。”
他听起来要哭了。
还不等接着说什么,猫猫发现了另外的来客,是上面的人。
来做什么?
这人是死者的邻居,手里端着什么。
她没理会石头,而是一看石榴就笑起来,“石榴,翠云说你家肯定有人不来的,给你们送点豆腐过来。”
“跟你奶奶说,这豆腐我家做的。”
赵和光伸手接过,乖巧地道谢,邀请人去家里喝口水。
不过被拒绝了。
这个过程中,石头脚上有点小动作,似乎是缓和过来,不知道是要跑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等人离开,赵和光慢慢收敛笑容,对上石头的眼睛,“你在这里等我。”
她看着石头的眼神里慢慢流露出惊恐和本能的畏惧,确认这是个不记打的孩子。
从石头他爸的行为来看,应该也不记吃。
端着木架子和木架子上的豆腐,赵和光并不担心地回去,进入厨房。
赵老太太听她说完豆腐来处,想了想,“我拿鸡蛋给煮点汤?”
赵和光立即就想到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眼睛一亮,“奶奶,拿鱼煮怎么样?”
“你又让猫猫去给你逮鱼?”
赵老太太摇头,“小鱼煮汤最好,你的猫老大只喜欢逮大鱼。”
小鱼?也不是不行……
赵和光:“有鱼钩吗?”
赵老太太回到自己屋子,拿出做针线的那堆东西,“这有一个!文河拿我的针弄的,你拿去。”
“上面有线。”
赵和光没看出来是什么线,接过来,对奶奶一笑,“那我就出门啦?”
赵老太太笑着摆手,“去吧,你妈这两天好很多了,我跟倩倩也在家。”
虽然恢复的速度有点太快了,但估计是县城里的医院好……
这话听着像是给成年人说话。
赵和光迷惑了一秒,她从没和孩子相处过,监护人又是那样养她……啧,不提也罢。
至少看过的那些幼儿教育里应该不是这样的,难道是因为环境不同?
想不通,赵和光觉得也不是坏事,想了想家里的木桶在哪,又说一遍,“我出门了哦?”
赵老太太懒得再回,只是点头。
赵和光回到竹林下,看到保持着原本姿势的石头。
“走吧?”
没说要去做什么,但赵和光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从他脸上看到了些许不满。
你最好直接表现出来。
赵和光放心地走在前面,猫猫同样不远不近地跟着,石头非常识相地跟上。
路上,赵和光找到了一根非常适合用来钓鱼的木棍,就放进木桶里。
石头盯着那根棍子,脸和身上都隐隐作痛。
这些天的噩梦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刚才出现的些许冲动和勇气慢慢沉没下去,越走越慢,又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平整水田的大人见这奇怪的搭配不免疑惑,有人直接询问。
赵和光就笑着回:“我们去那边河的角角,他去练练,我去钓鱼。”
“下次再到深水就不会怕了。”
河上游的上游,主干是条小溪,上边架了桥,水浅草少,不过那儿都是一些小虾子,只有小孩喜欢过去玩水。
他们当然也当俩孩子是去玩儿的。
虽然觉得刚出了这种事去水边不好,但也不是自家的孩子,没教训,只说有什么事就喊人。
石头根本不知道现在心里的情绪源自什么,有心求助,只是张了张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看着大概齐胸口那么高的河水,找回了每天到处玩儿的感觉。
不过下一秒,他被不大的石榴看了一眼。
“脱衣服,下水。”
不敢反驳,石头憋着气脱掉上衣,跳进水里。
水流不急,这两天放水整田,好像又有下降,水面只到他肋骨位置。
赵和光没有看他,而是找了一片叶子,直接打了个结,把结挂到鱼钩上,然后把鱼线绑上树枝末端。
石头正想说两句嘲笑,小腿突然被什么拉了一下,整个人猛地载进水里!
意外突如其来,他好像回到了那天不小心落进深水的时候。
救……救我!
石头浮在水里,脚上手上有什么东西纠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根本站不起来!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水,鼻子也捕捉不到任何空气,逐渐窒息。
突然,有什么东西把他托了起来。
颤抖地站在被冲刷得很干净的石头上,石头心里有畏惧在发酵。
侧过身去,他想说点什么,但张嘴就吐出一口水,并且看见石榴从鱼钩上取下一条巴掌大的鱼,然后把一个草结又挂上去……
石头瞪大眼睛,下一秒,他再次被迫返回水中。
蓬勃的求生欲让他不断挥舞手脚,可不管是水面还是河底都遥不可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次的时间更长。
石头再次出水的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他两脚一软,整个人扑向水面,结果却正常地浮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手脚并用地往岸边游泳。
正常没持续多久,他又沉了下去,鼻腔再次灌满河水。
隔着不平静的河面,他好像和石榴对视了一眼。
和那天中午一样,那双眼睛漆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但让他汗毛倒竖。
救……
石头眼睛翻白,尸体一样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赵和光往那边看了一眼。
猫猫随即游过去。
……
经历了很多梦境,石头睁开眼,看到石榴那张脸时,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阎王。
他表情猛地一僵,惊恐地用手撑地,想要远离她。
但是下一瞬,呼吸带来的不适感传入大脑。
他呛了一口,鼻子和嘴巴还在不断冒水……
身体里剧痛,四肢软绵绵。
我可能要死了……石头惊惧异常。
本能让他不敢哭,只尝试求饶,用难听的声音保证,“我可以认你妈当干妈!”
“我会……”
后续的话被一个眼神堵住。
然后得到了一句让他心脏骤停的话——“明天下午,你再来找我。”
赵和光看他没事就没再管他。
这人直觉非常敏锐,但脑子几乎没有,还干妈?想得美。
潜藏在意识深处的怒火稍有减小,只是依旧在燃烧、在影响着赵和光的思维。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获得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至少现在的石头还不让她满意。
但我找到了正确的方式……赵和光确定,石头心里只剩下恐慌,没有一点“反抗”的想法了。
回到家,她把鱼和鱼钩都交给奶奶。
赵老太太在她出门的时候就有预料了,看到桶里的小鱼还是有些失语。
“我们喂起来,一次少煮一点。”
赵和光闻着鱼腥味,脑子里想的却是之前喝过的鱼汤味道,“鱼和蛋可以一起煮汤吗?”
“奶奶和妈妈,还有小婶婶,可以喝好几天了!”
赵老太太也没这么做过,但想着肯定比光煮蛋好多了。
“我琢磨琢磨……今天还有鸡炖着呢,先给你装一碗?”
这会儿已接近傍晚,她估摸着石榴应该是饿了。
赵和光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摇摇头,“我找爸去。”
“嗯……还有,朱慧心!”
赵老太太一想也是,不过还是忍不住交代,“那你别到处乱跑,吃完就回来。”
赵和光把猫猫打发去找赵合倩,自己则去房间里找妈妈。
小婶婶正在这儿边缝衣服边跟她妈妈说话。
和两人说了一声,赵和光沿着大路,独自往上走。
路上碰到了要去坐席的大人,跟着一路聊一路去。
快抵达的时候,她通过猫猫确定赵合倩回到了家里。
那就没有任何隐患了……
灵堂设在堂屋,堂屋前摆了不少古怪的器具,赵和光只认识里面的火盆,以及火盆前摆的几捆干稻草。
没去找赵文山,赵和光直奔朱慧心而去。
作为一个成年人,肯定不能光看着家里人忙碌,所以赵和光对朱慧心脸上的疲惫一点都不意外。
同时,她看到了那天来家里请人的那个中年男人,死者的儿子。
他眼睛通红,眼神却异常飘忽,整个人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识昏倒。
那天晚上的雨水好像依旧没有干涸,填满了他眼睛以下的所有皱纹。
即使不交谈,赵和光也能从这幅样子里捕捉到难以排解的悲痛。
她认真看了两秒,没有笑容地站到朱慧心身边。
因为知道那位老人的躯壳里没有成型的灵魂,所以她觉得死者并不痛苦,对奶奶口中“卧病在床很久”没有实际的认识。
且朱慧心没心没肺的表现,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她本来该产生的情感。
但在正常的“剧情”里,会腰系稻草,手带白布去跪地请人的会是赵文武,是赵文山……
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会是她家的每一个人。
朱慧心在这样的场面下也安静了不少。
傍晚,做好一切准备,道士拿着锣站起来,开始唱词。
赵和光虽然接受了这里的语言系统,但用得太少,没听出他念的是什么。
但能看到死者的儿女孙辈一批接一批跪到稻草上,烧纸磕头。
道士转了一圈又一圈,哀乐阵阵,本已平息的哭声越来越响。
和其他人一样,赵和光眼带怜悯地看着他们。
她竟然有些理解原本的发展了。
久病在床的老人死去,活着的人都是这样的表现,更何况其他?因此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这个时候,门口进来一批新的人。
赵和光随意看过去,视线却在下一瞬凝固,凝固在一个十六七岁的男性身上。
他的衣服相当整洁,颜色鲜亮。
同时表情略有不耐烦、略有探究,他的目光快速扫视,似乎在找谁,但最重要的是……他胸口,有熟悉的光团存在。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处,定格在站在死者亲属里的朱慧心身上,眼里浮现出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赵和光的打量和审视太直接,他转过头,看向这边。
他柔和下来的表情迅速停滞。
鄙夷、厌恶,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害怕。
赵和光看懂了他脸上短时间内流转过的东西,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男女主在葬礼上相遇了。
看着碗筷上桌,赵和光略感烦闷地思索起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本该作为赵家的远方亲戚出现在赵家葬礼上,而女主则是地邻的身份。
对我有敌意,说明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表现比我“旁观”后接受的情绪激烈很多……赵和光回想一处处细节,无法确定男主是因为什么才会这样。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
“男主”知道“剧情”里会发生的一切,并且发自内心地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