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子到镇子,再从镇子到县城。
赵文武一路上都难以压下怒火。
特派公安的安慰也没什么效果,只能埋头赶路。
就剩两个高中生还在这儿了,来领人的家长也恰好撞上。
另一个男人衣着得体,身上有股文化人才有的气质。
赵文武平时看到这样的人会变得局促,但今天,所有无关的情绪都没有产生的基础。
他死死盯着坐在长凳上打瞌睡的儿子。
两步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中,赵合正清醒过来,一睁开眼就看到怒目圆睁的爸在眼前。
不等他组织起辩解的话,赵文武突破公安的阻拦,迅速给了他第二巴掌。
赵文武完全没收力,赵合正那边脸先是发红,然后高高肿起。
几个公安吓了一跳,赶紧使力把人拉开。
那边,接连挨了两个巴掌,在朋友面前被打,赵合正明显也恼了,唰一下站起,“爸你……”
“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赌钱的?”赵文武手还在哆嗦,“你爷爷有时候就编东西,家里多的粮食也拿来换了钱,你就是这么用的?”
“石榴就七岁,也上了工,她来找你,你是怎么说的?你没有妹妹?”
七岁?
旁边坐着的王正民回想最近看到七岁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是上一次,那个小孩儿说要找……对了,那小孩不就是他妹妹?
糊涂的脑子还没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王正民想起来那个小姑娘还没自己腰杆高,可爱是可爱,就是瘦得不行,手看着能一把掰断……
上工?
他慢慢抬头,觉得兄弟的背影有点陌生。
“你去赌了?”
沉思中,王正民听到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他打了个哆嗦,一偏脑袋,看到了一张同样毫无感情的脸,嘴唇嗫嚅,“舅、舅舅。”
男人没有动摇,“回答问题。”
“没有,没有……”王正民畏惧地低头,“我只是在旁边把风,没有花钱。”
刚说完,他就看到舅舅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但幅度很小。
“你们谁先开始的?”
王正民讲义气,没有回答。
旁边的公安就没这种顾虑了,直接道:“是赵合正,他谈了个同学,花钱的地方多。”
“这个确实是被他拉过来的,不过家长还是要警惕,很多人看着看着就栽进去了……”
这种事的发生既是学生自己不坚定,同样也是家长的失职,公安既教育学生,又教育家长。
不过面对赵文武的时候,公安明显要委婉一点——从刚才的对话,以及中年男人狼狈的模样都能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不是很好,平时也很难管到学校里。
等公安同志说完,赵文武做下保证,转向王正民,“同学,他有女朋友?”
王正民犹豫得很,兄弟义气虽然已经被撕出一道口子,却依然发挥着作用。
他的脑袋在下一秒遭受重击。
他舅舅没好气地道:“这是你兄弟的爸,还能害他?他害他爸还差不多。”
有这么一个舅舅,甚至在兄弟说有好的赚钱办法的时候,王正民还警惕地劝过,被隐瞒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他主动低头,才重新修复了关系,今天才第一次去帮忙望风!
王正民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在兄弟的瞪视下支支吾吾地说完了。
就是单纯的谈恋爱而已,只是女方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严重营养不良,只能保持基础的活动需求,成绩波动很大。
“……可能是因为这个,他、他才想赚钱的……而且,也没有影响成绩,他上次考得很好……”
可是看着赵叔叔的脸,王正民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了,因为眼前又浮现起昨天看到的那个小孩儿。
他还记得那小孩儿的脸,奶气没脱,下巴都有点尖了,可见平时吃得不好,对了,还要上工……
在王正民的意识里,家里人才是第一位的,他实话实说也是希望好兄弟能迷途知返。
刨去骗他的这件事,不过也不是骗他,大概是为了骗女朋友——总之,除了这件事,赵合正还是他的好兄弟。
赵文武呼吸沉重了一点,想了想,对旁边的公安同志说道:“同志,我儿子先放在这儿,我去办点事再过来。”
“没问题,正好我们这儿还有点流程要走,你到时候回来签个字就行了。”
公安直接答应下来。
赵文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裤脚已经放下,干掉的泥土掉了一些在派出所的地面上。
一位公安带舅甥俩去走流程,剩下的人都是互看一眼,各自叹气。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我以为就是些二流子,怎么还扯出来两个高中生……”
“听王老师昨天说,那个赌钱的小子成绩好像是挺好……”
“你还说这种话?成绩好归好,赌钱了成绩也没用,我看他爸就看得挺明白。”
简短的谈论当然压低了声音,没让坐在长凳上的赵合正听到。
很快,进行批评教育的房间内短暂安静下来。
……
赵文武真正去找老师请了假,在对方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过程非常顺利。
他没读过高中,也知道进派出所是很严重的事,但王老师说她不会外传,另一个同学是王老师的亲戚,她会额外交代……
赵文武勉强提起精神,说了些感谢的话,才去派出所领人。
一路上,他都心里发沉,却无法判断是因为什么。
他还总是想起那半碗豆腐脑,想起那个煮好的蛋……还有上次去学校时赵合正说的话——“他?是我家的一个亲戚!”、“你们走吧,我等会儿就过来”。
去县城的时候他做好了准备,要在回来的路上狠狠打狗子一顿。
可现在,赵文武连说句话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在儿子掉队的时候放慢脚步。
天已经全黑,月光很亮,照透云层,落到还算宽敞的大路上。
赵文武提着油灯,将前面的一小片区域照得更亮,那灯是大队长听到情况,硬塞过来的,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树影古怪,风声簌簌,夹杂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叫声。
这个时候,赵文武的脚已经很稳当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里走。
有狗察觉他们的动静,狂叫几声后发现不是陌生人才消停下来。
院坝边,睡觉的猫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守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
赵文武没心思看它,指着屋檐下高出院坝的整块石头,“天要亮了,坐吧。”
接近五个小时的时间,赵合正从他爸口中听到了第一句话。
无言的压力铺面而来,积攒了十几年的威严不是一时冲动可以抵消的……他把脑袋埋得更低,僵硬地过去坐下。
又是沉默,赵合正的心脏跳动得像是关了野兽的笼子,不安攥住了他。
赵文武默然了几分钟,突然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自语,“你真是我儿子。”
连自私都如出一辙。
不远处,猫猫蹲坐着,尾巴甩来甩去,眼睛转动间有野兽不具备的灵性。
露水深重,公鸡鸣叫的声音带来了些许微光。
太阳还没升上来,但天已经不黑,王想晚上睡得不好,所以第一个起床。
看到有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坐在檐坎上,吓了一跳,但熟悉感太强,很快认出来都是谁。
“哎呀,你们俩怎么到家了不喊人啊!”
她着急地跑过去,检查起儿子的手脚,发现儿子手脚还是完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赵合正忍不住解释,“那是正规的,怎么可能砍手砍脚?”
“那你怎么去的派出所?”旁边插入一个苍老的声音,“背后没人,赌场能开得起来?你脖子上顶的是什么?”
赵合正整个人都僵硬了,只觉得湿润的衣服在向身体传递寒意。
这个家里他最听爸爸的话,但最怕的是奶奶……只是奶奶很少要求孙辈做什么而已!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涌现出一种堪称羞愧的情绪。
突然,赵合正发现奶奶的脸色变得柔和了一点。
他听到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哒哒哒的脚步声。
一个披头散发的孩子跑过来,甚至还在一边扣衣服,她明显很高兴,“奶奶!我先洗脸,然后去把干娘带来吃早饭!”
赵老太太笑呵呵地答应了,“带猫猫去。”
赵合正看到那小孩雀跃地冲向放脸盆的地方,然后垫脚从水缸里舀水,洗脸漱口。
等他回神,奶奶已经直接去厨房了。
赵合正一时间很茫然,怀疑自己回错了地方,因为这个发展根本不符合他的想象!太平静了!
而且这种平静根本没有让他放下心,而是提得更高,恐慌甚至盖过了脸和脚底的疼痛,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事实在这里,无法辩解……
“我娘想多挣点公分,昏在地里,当时出了别的事,要不是石榴把我妈背回来。”说到这里,赵文武停下来,平复发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要不是石榴感觉到什么,把人背过来,你就得马上回来,回来奔丧。”
赵合正呼吸都停了,“怎么……”
“怎么不告诉你?”赵文武看着赵合正就像看着仇人,“因为你在读书,当时情况急,后来又已经处理好了,你妈怕影响你学习,专门让我别跟你说。”
“……你也知道石榴多小,她背不起,摔了,去医院拍了片子,骨裂。”
“回来可能是觉得家里没什么钱了吧,你四婶也养着,石榴背着家里人去上工。”
赵文武直直望向这个长大了,实际上已经能成家的儿子。
“那个时候,你在学校干什么。”
赵合正被一句句话压得喘不过气来,他随之想到了那一幅幅画面,并把主要人物替换成刚才跑过去的那个瘦弱身形,“我……”
赵文武:“你没有良心吗?”
洗完脸已经要去喊干娘的赵和光路过。
从赵文武眼中,她捕捉到了“动摇”……动摇了什么?
听到赵文武说要去冲个澡,吃饭去上工,赵和光也立刻不想了,跑出去找干娘来吃饭。
今天早上还有鱼汤!加了蛋的汤很白,面上浮了油,勾人得很!
过了一个上午干娘死活要走,赵和光根本留不住,“猫老二工作去了,我都没办法给你写信!”
分别在即,居士对她多了些耐心,“你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可能还要来两次,写不写信都没差别。”
赵和光想了想,“我们这儿鱼多,等天气再热点,给你弄点鱼干煮饭吃!”
“奶奶说过,她会弄!”
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吃的上面,居士摸摸小石榴圆溜溜的脑袋,“行,好好学,下次来我教你用枪。”
对着小孩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她转摸为敲,“只能学,不能上手,早点学,等你以后去当警察,才不会被别人比下去,知道吗?”
“好啊!”赵和光自己会用枪,不过是迭代更新了不知道几代的枪,现在的肯定不一样!
送走干娘,时间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她揣着快乐去找野菜野草,前者喂人,后者喂兔子。
中午的饭桌上,人前所未有的齐。
赵和光也终于明白了赵文武在动摇什么,因为他问自己差点失去的娘,“娘,你说,狗子还读书吗?”
在赵合正惊悚抬头的时候,赵和光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他不读,可以让倩倩读!倩倩很聪明!”
她转头,看向状况外的人,“你想不想读书?”
赵合倩对这种问答形式异常熟悉,没仔细想就说出了心底的答案,“我想!”
这是她在餐桌上说过的,最大声的话。
“你读什么读?都十几岁了,还能读书?”赵合倩的妈妈把筷子拍到了桌子上,心慌后的憋屈一股脑发泄出来,声音尖锐,“你读个书又能嫁得好点了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学学针线,再跟你奶奶学点做饭的手艺!”
“你哥读书是因为他是个男娃娃,你读了有什么用?嗯?你说话啊!”
赵合倩的妈妈显然很熟悉这样的行为,没一点空闲地丢开了女儿,对婆婆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娘,你别听他瞎说,倩倩不读书!”
赵和光看着赵合倩把碗捧起,埋头吃饭,可碗太小,挡不住她脸上的委屈和软弱。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眼泪滚入碗里,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她的悲伤显得那样渺小。
可在赵和光眼睛里,她通红的脸和鼻子、被泪水蒙住的眼睛和夜里的火一样明显。
她的肩膀在抖动,腰慢慢变弯,哭都没哭出声。
赵和光深吸一口气。
重重把筷子拍到桌子上,捡起一根鱼脊骨用力丢过去,点名道姓,“赵文武,你耳朵聋吗?”
“你听不到她说想读书?”
鱼骨刚啃完没多久,还很黏,滑稽地贴到赵文武脸上。
他还没说话,那边的大婶娘惊叫,“你干什么!?”
“没大没小的东西!”
下一秒,一个碗当头飞过来,王雨额头一痛,里面的热汤滚了她一脸。
等缓过来,往脸上摸一把……有血!
赵合明见势不对就已经躲开,这个时候就弱弱地道:“之前不是也准备送我去读书吗?反正我读不进去,就让倩倩读呗……”
说完,他又跑回去,用袖子帮自个妈擦脸,顺便按住她。
石榴生气是小事,石榴生气了奶奶会插手才是大事!
赵合明对家里的形势看得很清楚!
赵家大儿媳妇坐在地上骂骂咧咧了一阵后,发现气氛不对,慢慢失声。
等她安静下来,赵老太太才在一片混乱中看向大儿子,“老大,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