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宁压低声音,替他彻底理清案情:
“此案如今所有劫狱谋划、纠集匪徒的罪责,全部都钉死在徐三老爷身上,大周律法断案,最重主从之分。”
“徐三老爷是贪财妄为、知法犯法,是主犯,罪责难逃。”
“夫人只要一口咬死不知情,大理寺卿还能怎么样?”
商临却依旧眉心紧锁,满心颓丧地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力:
“你不懂其中关节,他是将军府的人,门第显赫,根深势大。我爹不过区区五品闲官,大理寺卿于情于理,也会偏帮将军府,我娘就算咬死了,怕是也没用。”
“临郎忘了吗?近日京都满城风言,将军府开设赌坊,闹出人命的事,正好落在江大人手中查办。”
“将军府怕是与江大人结了不少私怨,这对夫人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只不过这样一来,临郎怕是要得罪将军府了。”
她说得极轻,像不忍他踏入险境。
商临面上显现挣扎之色。
他私心底,是不愿得罪将军府的。
徐磊此人睚眦必报,日后怕不会给他安生日子过。
可另一边,又是他的生母,
难道他真的要放任不管吗?
只怕明日就会被世人戳着脊梁骨骂。
就在他犹豫间,翩宁又开口道:
“临郎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只要让夫人据实供述原委,一切对错交由大理寺依照律法裁断。”
“将军府现下因着赌坊的事怕是自顾不暇,短时间内抽不出身来应付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继续轻声:
“再者,只要夫人从轻脱罪,日后你寻个合适时机,备上薄礼登门委婉致歉,放下身段,想来将军府也不好过多说什么。”
“若是今日顾虑将军府,任由夫人被安上劫狱从犯的罪名,人一旦定罪流放或是收监,往后你这辈子,都要背着弃母不孝的污名,寸步难行。”
商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良久才道:“罢了!我听你的!”
他重新紧紧抱住她:“翩宁,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翩宁轻轻拍着他的背:“临郎再跟我说这些客套的话,我便要生气了。”
“好好,我不说。”商临放开她,面色凝重地朝她开口:“你先回去,在坊中注意安全,我这几日怕是没有时间去找你了。”
“夫人的事重要,临郎不必挂心我。”
翩宁离开后,商临立即着手找人打点牢狱里的士卒。
花了不少银子,才成功见到沈云。
不过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他必须长话短说。
沈云蓬头垢面,发髻早已散乱,满脸泪水。
看到商临过来,眼里满是激动,急忙跑到牢门边。
“临儿,你是来救为娘的是不是!”
“娘,你小声些。”商临皱眉,压低声音开口。
沈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忙不迭的点头,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如今娘要想安然出来,只有一口咬死不知情,这一切都是徐三老爷谋划的!”
“我、我今日便是这样给大人说的,他二话不说就将我打入了大牢。”
沈云满腹委屈。
当初她打听到徐三老爷爱财,拿出自己大半私产。
徐三老爷满口应承下来,还说什么这对他来说小事一桩。
她追问之下才得知,徐三老爷的办法竟是让人劫狱。
沈云最开始是不同意的,即便她深居后宅,也清楚劫狱是大罪。
可徐三老爷再三保证,还说了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而且他可是将军府的人,就算大理寺发现了是他干的,也得卖他个面子,不会把他怎样的。
沈云救人心切,还是信了他的话。
而徐三老爷没想到,自己这次真的是栽了水。
他确实没少干这样的事,他靠着干这些事,敛了不少财。
以往这样的事被发现,他随便花点小钱找个穷苦的人顶罪,大理寺碍于将军府的情面,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深究。
所以他才敢这么放心大胆的做。
就连歹徒都是他亲自找的。
这样一来,他又可以在中间多赚一份银子了。
那些歹徒都是郊外占山为王的土匪,与他合作多年,一直互惠互利。
本来以为只是一桩极小的事,没想到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把他抓起来!
徐三老爷四旬左右,攥着牢栏,朝着狱卒大喊:“快点放我出去!我可是将军府三老爷!出了事你们负责得起吗?”
狱卒冷冷朝他翻了个白眼。
徐三老爷气得跳脚。
待他出去了定要狠狠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人。
翌日,京中再次传来消息。
将军府被景国公联合御史台弹劾了。
事发由头便是昨夜有人看到将军府二公子的马车停在刑部尚书府门前。
这个节骨眼,登门刑部尚书府,众人不用想都知道他要干嘛。
可惜前几日刚圣上发了话,徐磊禁足在府。
他这是公然抗旨,为的还是他三叔那点破事。
龙颜大怒,当即撤了徐磊的官职,连带着刑部尚书都被贬为了侍郎。
并命大理寺无需顾及任何人,必须好好彻查此事,但凡牵连之人,一律从严查办!
将军府内宅正厅气氛压抑,徐老夫人端坐主位,指尖不安摩挲着椅沿。
她面色惶惶,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底下坐着的徐磊:
“这、这好好的,怎么就被撤了官职?”
徐磊一夜辗转,眼下添了几分青黑,接连遭逢变故,积压的火气尽数涌上来,怒极反笑:
“这难道不是拜祖母所赐?”
昨日的事,三房上下见求他没用,就闹到了老夫人跟前。
徐老夫人向来偏爱三房,自然不会不管。
徐磊也不是不帮他们,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顺便让他们长长记性,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可老夫人不依不饶,生怕她儿在牢狱中吃苦头,命徐磊必须想办法。
徐磊无奈,只能让他三弟陈荣去刑部尚书那里走一趟。
可惜老夫人还是不满意。
理由是陈荣未涉足官场,怕是办不妥此事,执意要他亲自出面。
徐磊当然不愿,他此时正在禁足,若是被抓到,定然会被掺上一本。
谁知老夫人索性在后院撒泼哭闹,苛责徐磊生母陈香,
怒骂她养育出忘恩负义、不顾至亲的白眼狼。
徐磊心疼母亲,只好答应自己亲自走这一趟。
他已是极小心,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可清早时,消息还是传到了圣上耳朵里。
徐老夫人眼神躲闪,含糊道:“此事,要怪、要怪就怪你太不小心了,被人抓住了把柄……”
一旁的陈香本就满心疼惜丢官受冤的儿子,听见老夫人颠倒黑白、把全部过失推给徐磊,心头委屈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语声带着愤懑:
“母亲!磊儿是因为什么事被罢的职你不清楚吗?现在还要怪到他身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徐荣也跟着开口:“祖母此番,未免也太是非不分!”
陈香素来贤良,尽心尽力侍奉婆母,从无半分忤逆。
徐荣向来也孝顺至极。
徐老夫人哪被她这样说过,当即怒意浮现:
“照你们的意思,此事还成了我的错!”
往日里,但凡老夫人动怒,陈香必定立刻敛神垂眸,躬身赔罪。
可今日为了儿子,纵然畏惧婆母威严,也再不肯退让半分,只直直立在原地,抿紧双唇,梗着脖子不说话。
徐荣也冷着脸不吭声。
一旁端坐的金氏见状,立即上前,拍着老夫人的胸口给她顺气:“母亲莫生气,磊儿也是因为我们的事才丢了官职,是我们对不住他……”
徐老夫人素来不喜这位三房儿媳,此刻心头盛怒,半点不领她的情。
当年徐三择妻,她早已物色好一位家世显赫、门第般配的贵女,端庄体面,能为三房增色、为府中添势。
偏偏徐三生性荒唐,听闻金氏姓氏,便扬言非她不娶。
理由是这个姓氏好,以后定能给他带来金银。
拗不过儿子,只能随着他去。
她冷冷推开金氏的手。
金氏眼底的温顺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了然,也不在那儿碍眼,自己回到椅子上坐下。
徐老夫人心底的火气越积越盛,目光扫过立在堂中脸色阴沉的徐磊,将所有不顺心都归罪于他的“无用”。
“不过是丢个闲职罢了!你三叔身陷大牢,生死未知,你为徐家分忧,奔走打点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出了差错,反倒怪起我来了?”
这番蛮不讲理的话,彻底凉了徐磊的心。
心底的盛怒已快溢了出来,可他还是强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平静,语气毫无波澜,“孙儿如今无官职,再无能力为三叔奔走,三叔的事,祖母另请高明吧。”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你敢!”徐老夫人重重拍在桌沿上。
——
商淼今日高热退了些,背枕着软垫,听着翠荷说起近日的事。
听到翩宁给商临出的主意时。
商淼有一瞬间怔愣,随后讶异地抬眸。
“小姐,怎么了?”
翠荷茫然地问道。
商淼轻轻摇头:“无妨,还有别的事吗?”
“别的暂时还没打听到。”
商淼轻轻点头,主动问道:“你说今日国公爷主动联合御史台弹劾将军府?”
翠荷点点头:“是呀,京中都在传此事呢。”
“都在说两家好歹以前是姻亲,如今竟闹得如此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