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声音是从话筒传来的。
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意识还没完全恢复,司筠腿麻晃动两下。
这动作让说话的女人更加愤怒,“第三排第二个!说的就是你!还不知收敛?!”
有点困,司筠打哈欠。
谁知嘴刚不上,胳膊突然被撞了下。
“喂!”
一阵酥麻从眉心钻进头顶,手指擦着唇角戳进耳廓,司筠眨眼彻底清醒,但被太阳直晒又立马半眯。就那么一晃察觉不对,下意识环顾四周,一切都很陌生……只是来不及深究,“在说我?”
在更大声的“你聋了吗”呼喊里,边看说话人,她指了指自己。
话音刚落,“不然是我?”
女生非常不耐烦。
什么人啊?司筠瞬间冷脸,正准备反驳——
“你他妈爱动就等会儿下去动,别在这里发神经,次次带着我们一起延长罚站时间!”
司筠:“……”
被一男一女联合攻击,措辞被冲击。蹙眉微怔半秒,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但这话没讲出来。
“角落的二十五个人,全部多站半小时。”
台上似乎根本没听见吵闹,冷淡的例行指令讲完,女人紧接每个字都仿佛暗藏警告,“牢记新出的规则表的重点,剩下人排队跑操!”
说完是整齐划一地回复:“明白。”
上白下黑的装扮迅速分成数不清的方阵,司筠突然发现不论距离远近,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了。
不喜欢这种密密麻麻的感觉,她的余光用力瞥台上,女人满意地笑着点头,然后放用话筒指挥着播音室放音乐。
只是这音乐听起来,似乎要有东西从地下钻出。
阴森的音调跟恐怖片很适配。
想着,鼻尖被苍蝇擦过。那道身影已经出现在双眸的指示范围,司筠忍着恶心没抬手揉搓。
“别企图逃跑,尤其是你——司筠。不要以为做了辅导员的助手就能为所欲为,我会在无死角监控的背后盯着你。”
哼一声,丝毫不给狡辩机会,女人摇摆到膝盖的红裙离开。
站得笔直,司筠眼珠无意识转了一圈。
辅导员的助手?站在舞台底下,学生?不!我应该去研究做菜。
不知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抿嘴对此很疑惑,太阳穴有点胀痛,司筠隐隐约约觉得这几个都不是自己……
“某人本事是没有的,走后门的能力不小。”
这时,那个女生继续说。
司筠被拖回神,冷笑一声,“我录音了。记住你现在说的。”虽然并不认为这就是事实,但空白一样的记忆,也只能指引她顺势接话。
女生瞬间被激怒,“啊——”尖叫卡进音乐切换的间隙,在空旷的场地回荡。被无数的回眸紧盯,她忽然触电般浑身颤抖两下后,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我可没碰到她。”
本能伸出右腿接住下落的脑袋,司筠以为这是行为艺术。
谁知话音刚落,前后左右爆发嘲笑。
“哈哈哈哈。”
“司筠,不,应该叫司助理哈哈哈。”讲到一半,阴阳怪气的男生迅速拉下脸,语气满是嫌恶,“干个跑腿工作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要真碰到她,倒下的就是你。”
默默接收这个信息的,面上没有破绽,司筠悠悠说了句:“你们听,有人在叫。”没有撒谎。
不知怎的,总感觉听力变好了。
“惨叫的人跌倒了。”
可众人皆用看神经病的眼神,在司筠和同伴之间来回收放。
懒得理他们,司筠只浅笑。
下一秒,身影就颤抖站在远处的花坛上,振臂交叉在空中挥舞,语气带着哭腔——
“有、有人死了!”
“还真、”
才两个字就戛然而止。
司筠回头看,正后方的人瞪大眼睛。
“前面的别停啊,后面全撞上来了。”跑圈的方向爆发吵闹。
被吸引,司筠迅速扭头,那边大半人挤在一起,挥手、捶打、推搡都像被占了粘合剂般卡在中间纹丝不动。处于尾部的人在后退,但速度远没有中间窒息感加重的强。
“求求别再挤了,呼吸不上来了。”
卡顿的声音跟艰难呼吸混在一起。
手掌遮在眉骨上,司筠看见无数张猩红的脸。
猩红。
像脸皮掉了。
“我说三个数都不准再动,否则取消通行许可。”
此话一出嘈杂消失大半。
“三。”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静态的人群,有点像蚂蚁正在争抢一小块掉落在地的蜂蜜面包,但面包有毒。
因为他们的表情都骤然白下来,像木头雕刻的面部——却是相同模具生产的工业品。
为什么会这样?
继续扮演他们眼中的失忆疯癫,司筠企图了解更多当下的情况。谁知话出口,连调笑都没得到,便疑惑左右看了看,无一例外皆是张嘴瞪目。眼珠还向外膨胀像是要跳出来。
司筠有点被吓到。
“现在都回到自己的宿舍,不允许出来。”话筒那头仿佛习以为常,她甚至没有去追究尖叫的话语是否真实。
而她站泥地操场中央,刚讲完,学生就全部瘫软在地。
“……”不自觉在心里默数,到第五秒时,司筠手脚冰凉地看见他们睡眼惺忪地站起来,然后自觉排成人对人的三列,跟在女人离开的背影后面,左腰右晃的幅度一模一样。
身边逐渐有转动骨头的声音,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走啦,傻子。”
就在这时,被对角站着的静默女生一掌拍在背上。
司筠缓缓点头。
紧接被拽着手腕拉走。
-
“那是什么?”
“在说什么?”
层顶边缘的深紫色。
他们像毛细血管一样朝房顶的中间蔓延。
司筠蹙眉望着楼梯平台,顺着掉漆的深绿色墙根垂直朝上的角落,不知是不是半暗灯光的缘故,那材质看起来一阵干瘪,一阵仿佛像水一样要滴下来。
听着回答更以为自己眼花,她揉了揉眼睛又瞪却还是这样。于是莫名有点心惊胆颤,她又问了一次。
可旁边的人只说什么都没看到。
“你到底怎么回事?”
短暂愣神后,“眼花了。”司筠摇头笑一声。
女生不再搭话,自顾自推开楼梯门。
宿舍楼的整体设计是凹字型,三条底框的线都分别有二十间房,四人间上床下床,床板一翻身就嘎吱嘎吱的掉木屑。
司筠在602,跟女生一间。
目睹大块碎渣掉落在地,她抿嘴默默朝上掀眼皮。
中间的共用吊扇明显褪色,扇页旋转、加润滑油的地方泛黄发黑,正转着,声音像操场上话筒的笑。
尖酸带来恐惧。
“你也变成木雕了吗?”
此言一出,屋内正在上铺趴着玩手机的两个女生猛然抬头,眼神里攻击的作态毫不遮掩。
本还停在门口警惕的观察屋内,司筠不敢继续。
而刚走进去,“随手关门。”
呵斥把门上的黄色流苏都吓掉。
不想产生麻烦,司筠没接话,只是装作自然的跟女生一起踱步到她对面的位置。当然,也没忘记看一眼对方床柱上的名字——
周佳。
周,佳。有点熟悉。
“你又在看这个?切,一个大众名要讲多少次眼熟?”
拖鞋盘腿,周佳倪了眼。
想说的话被预判,司筠尴尬笑:“没有。就是看看。”说完缓步后退,直到没注意距离被“自己”的床沿绊倒,“嘶。”踉跄跌坐,头顶擦过塑料袋,刺啦声仿佛被塞进耳道,“什么东西?!”
接连被视觉冲击,按了按耳朵,她有点难忍无语。
谁知下一秒,“你在问谁啊?”
嘲讽声跟跺脚同步,“哗啦啦——”磨砂塑料膜被四根细线穿过,四个角分被绕过掉漆的铁床捆绑,整个上床板被隔绝。
此时,木渣散落被兜住。
司筠:“……”原来这真的是洁癖的生存小妙招。虽然对此毫无记忆,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摸鼻子。而见此,有人不放过怼人的机会。
“还不是你这个事儿精?就因为这事情,连带我们都差点被处罚。”
只当是游戏里讨厌的NPC,摸摸耳尖,后仰却恰好不碰到用毛巾盖住的被子,脑袋歪靠肩膀,司筠瞥见塑料袋角落爬行的蜘蛛。紧接见它在黑色发丝围成的圈里打转,司筠嗯了一声。
谁知话音刚落,“咚!”
干什么?担心木板要散架,司筠猛然抬头。
而正上方被随口的理直气壮,气得翻身几次后腾一下坐直:“你什么态度啊?当初就差跪下来求人的态度可不是这样?!”说着上半身冲到扶手外,怒目圆睁。
啧。就得着我欺负是吧?
到这个程度,说真的,她甚至都怀疑这段故事的真假,保不齐有私人恩怨的夸大宣传……于是想打破单方面窝囊,不甘示弱地探出回瞪。
“来啊!看谁先闭眼!”那人继续朝前,半个身子近乎垂直。
司筠也向前。
脸对脸剩不到一臂距离,“咯咯咯——”风扇适时拱火。
“……”僵持几分钟,司筠脖子跟眼眶都有点酸。
但对面依旧得意的还没放弃,她也不甘心示弱。
于是又过了不知多久,“算了吧,”跷二郎腿。讲话含糊,“等会儿还有课,都别在这浪费时间。”说完刹那,周佳嚼口香糖吹了个泡泡。
三二一,嘣。
橙子味在空气爆开,上面那人立马惊叫:“这味道不叫我?”
“给你?你敢吃吗?”
“好吧,不敢。”
遗憾说完,上面的人重新缩回去。
但这次床板的震动却没吸引司筠的注意,“那我能吃吗?”眨眼间压下云里雾里的直球措辞,她随即换了个说法——这所学校人与人有差别。
或许是管理规则导致,亦或者就是客观上的。
想着,空气骤然安静了。
司筠不准备主动结束这个通过拓展信息,来找记忆的机会。
“求我啊。”
周佳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