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盖着官府印鉴的户籍文书正式下发。颜崇志为颜舒妤送来贺礼,恭贺其成为雍王庶妃。
雍王和颜舒妤在书房小厅内共进午膳。
雍王明显心情不错,二人聊着聊着就说起了颜舒妤曾经在颜府的生活。
“你是颜大人的亲女儿。这些年伺候丹华,你就真的心平气和,从没想过为自己争取名分和利益吗?”雍王给颜舒妤碗里夹了一筷子菌菇,好奇地问道。
颜舒妤心头一凛,轻轻摇头。
乖顺柔和的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回王爷,妾身早些年跟随母亲白氏在宁波奉化县生活,日子过得平淡充实。当时,外公还在世,他会教妾身认字读诗。我曾问过母亲,母亲只告诉我:父亲是一名寒门学子正考取功名,待得功成名就会来接我们母女。”
雍王不禁追问,“然后呢?”
“那之后,一直和母亲在奉化县生活到10岁,我和母亲被接回颜府。那会才知父亲竟然是当朝大理寺少卿,早已娶妻。他拗不过嫡母,我与母亲只得以仆婢的身份留下来生活。好在衣食无缺,有个遮风避雨的居处。”
颜舒妤冲着雍王挤出一抹甜滋滋的笑容,语气轻飘飘的。
雍王握着银箸的手下意识攥紧,他被这抹笑容狠狠扎了一下。
颜舒妤说话一向温和柔顺,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委屈心酸直扑他面门。那种受人辖制、不得自由,被践踏尊严的日子,如何能好过呢?
那种看人脸色、心头惴惴不安的滋味,他最是了解。
他8岁时生母亡故,自此被接去瑶华宫教养。彼时还是姜嫔的姜贵妃,待他总是满面笑容。可是养母如何与生母相较?
在瑶华宫的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做好一个孝顺养子的本职。换来衣食无缺,安然长大。而姜嫔借此步步高升成为贵妃。
可母亲那双温暖的手,那种不一样的暖意,他再未感受过。
甚至如今,他记忆里母亲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不那么真切。
除却颜舒妤忠心护主的品德令他动容以外。他初次注意到颜舒妤,便是被对方身上那股子恬淡柔美的气质所吸引。
看到她,总叫他想起母亲身上的温暖和光晕。
加之,颜崇志对他有些助力。颜丹华亡故后,通过颜舒妤可以继续维系与颜崇志的关系。故而,他便立颜舒妤为庶妃。
“一切都过去了。往后,你便是正经官家小姐出身,谁也不敢轻视了你。”雍王握住颜舒妤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伤感落寞。
颜舒妤眸子里蓄满深情,她紧紧回握住对方的手。
“王爷,您对妾身有再造之恩,妾身永世不忘。”她神情激动,眼中闪烁着泪花,顺势跪了下去,“妾身只求余生常伴王爷左右,尽心侍奉王爷。”
雍王轻轻摸了一下颜舒妤额前的碎发,笑道,“哦,就只是为了报答本王吗?”
颜舒妤语塞一瞬,面上飞快染上一抹红云,低垂着脑袋:
“妾身待王爷的真心,一丝一毫也不掺假。只是妾身愚钝,多年蹉跎,教养粗俗,比不得后院其他姐妹如美玉般精雕细琢,各有所长。妾身怀揣真心、尽本分伺候好王爷,便是最大的福气了,不敢奢望旁的。”
雍王心底微微动容,面上却不显。
他伸手扶起颜舒妤,“本王看重你,就是冲着你的坦诚、纯粹、淳善,对你的真心自然视若珍宝。你有你的好处,无需妄自菲薄。至于那些琴棋书画、锦上添花的东西。你若有兴趣,日后挑一两样慢慢学着就是了。”
颜舒妤顺势坐在雍王怀里。秋日的衣衫单薄,感受到雍王身上炙热雄浑的气息,她丝毫不敢乱动。
语气轻快,“妾身谢过王爷。妾身一定努力上进,不辜负王爷的期望,不给王爷丢脸。”
她做了5年奴婢,如今乍然换了身份,要尽快成长起来才好。
雍王搂着美人,温香软玉在怀,他呼吸不觉间紊乱了一瞬,只努力压抑着。
“阿妤,瑞霭院已经收拾好了。你今日就搬进去吧。”
颜舒妤喜得眉开眼笑,捧着雍王的脸颊轻轻啄了一口,甜甜道,“是,王爷。”
一个香吻落在面颊上,雍王怔了怔。就势按着她后脑勺,噙着那花蜜般香甜的双唇细细品味。
一个绵长温柔的吻结束,雍王仍旧意犹未尽。
颜舒妤手指在他胸前衣襟上画着圈圈,暗暗将人推开了一些,低声呢喃,“王爷,天还没黑。妾身今晚在瑞霭院等您。”
她语若春水,眼中蕴着旖旎的情丝。雍王恋恋不舍放了手,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嗯。你去吧。”
离开王爷书房,庄嬷嬷和春柳,再加几个小丫鬟,陪着颜舒妤前往北苑瑞霭院。
途中,春柳眉宇间的欢喜藏也藏不住。她拎着包袱走得轻快,“恭喜颜主子,苦尽甘来。奴婢祝贺您日后步步高升,荣宠不歇。”
颜舒妤放慢脚步,与春柳并排,“谢你吉言。春柳,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我。往后若有闲暇尽可以多来瑞霭院。咱们还和之前在红枫馆阁楼内一样。”
春柳轻轻点头,“奴婢遵命。”无论颜主子如何宽和待下,她不能失了尊卑本分。
庄嬷嬷在最前面听着主仆二人笑语不断,嘴角同样噙着笑容。
她很看好这个颜二小姐。以她识人的眼力,颜舒妤不是池中之物。将来若一飞冲天,也不无可能。
春柳和颜舒妤渐渐止了话头。
众人绕过假山亭子,前面空间开阔。
庄嬷嬷挥手示意最后面跟着的小丫鬟们退远一些,她趁机靠近颜舒妤,低声提点,
“颜主子,老奴多句嘴。瑞霭院旁边隔着一条小径,就是胡庶妃居住的疏影院。这胡庶妃近来身子骨大好,如今和柳侍妾还有几名通房丫鬟常来往,疏影院内总是热闹不断。”
颜舒妤拧着眉,细细品味着庄嬷嬷的话。
庄嬷嬷的意思是:胡庶妃和柳侍妾之流在后院拉帮结派,有可能对她不善?
颜舒妤飞快思索着。
须臾,她朝着庄嬷嬷颔首笑道,“多谢庄嬷嬷提点,我知道了。”
“还有一事。王爷按照您的请求,让彩笄姑娘回来伺候您,做瑞霭院的一等丫鬟。这会,她已经在院子里侯着您了。”
颜舒妤笑得眉眼弯弯,“劳请嬷嬷替我谢过王爷。”
她之前在雍王面前提过。想将赐下来的迁居赏赐换彩笄回来伺候。雍王并未多言,她原本还悬心,谁知人已经送回来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俱是满面春风。
可等到瑞霭院大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撞进颜舒妤眼底。
彩笄正背对着她跪在青石板上。
庄嬷嬷和春柳一众人面面相觑,看到彼此眼底的困惑和惊诧。
颜舒妤快步上前一把拉起彩笄,然后转身打发庄嬷嬷等人离开,“嬷嬷,春柳。你们先回去复命吧。”
“是,颜主子。”
庄嬷嬷看得分明:有人耐不住要出手生事了。
春柳自知接下来的事情,她留下也无益。于是将包袱交给瑞霭院出来的丫鬟——水仙,然后跟随庄嬷嬷离开。
彩笄激动地握住颜舒妤的手,她一侧脸颊高高肿起,眼冒泪花,“颜主子,奴婢终于见到您了。奴婢——”
“大胆贱婢,还不继续跪好。谁让你起来的?”一道愤怒刻薄的清脆声音传来。
彩笄身子抖了一下,颜舒妤心疼地紧紧拉住,不让其继续跪下。
柳侍妾和胡庶妃,沿着大门外的小径款步走来。
刚才怒斥彩笄的人,就是胡庶妃身边的纸鸢。
“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昔日的婢子一朝翻身成为庶妃,倒叫我等惊叹啊!”柳侍妾语气讥讽,率先发难。
颜舒妤将彩笄护在身后,掩下眼底的冷厉。
她先是看向胡庶妃,颔首,“胡姐姐安好。”
胡庶妃冷哼一声,扭着头并不理她。
旋即,颜舒妤瞪着柳侍妾,“柳妹妹。按照规矩,你该向我行礼问安才对。怎么柳妹妹忘了吗?”
柳侍妾原本正掩唇窃笑,顿时哑声。她求助地看向胡庶妃,胡庶妃却八风不动。
柳侍妾敷衍着行了一礼,“婢妾见过颜庶妃。”
“起来吧。”颜舒妤淡声道。
“颜妹妹刚才提到规矩,那今日你这婢子就该跪在这儿,向我赔罪才对。她方才脚步匆匆走过小径,溅起的泥点子污了我的绣鞋。”
她冷厉的目光寸寸刮过彩笄,继续道,“她不仅不知悔改,巧言善辩。还敢借着石榴刻意折辱我,讥讽我此前小产丧子。”
胡庶妃咬牙切齿,红了眼眶,眼中燃着两簇火苗。纸鸢为她拍背顺气,同样怒目睨向颜舒妤。
颜舒妤看向彩笄,彩笄连忙跪下为自己辩解,“启禀颜主子,奴婢只是因为能伺候您而开心。路过后花园,见石榴树上果子成熟,就采摘了几颗给您尝鲜。”
“奴婢捧着一盘果子往回赶,谁知偶遇胡庶妃和纸鸢。分明是纸鸢脚步踩得过重,溅起石板缝隙里的泥污,弄脏胡主子的绣鞋。可胡主子和纸鸢却口口声声赖在奴婢身上。奴婢只得放下石榴跪地解释,百口莫辩。”
“谁知,那石榴咕噜咕噜滚到胡主子脚下,胡主子一个不防险些栽倒。胡主子气愤之下,命纸鸢将石榴悉数踩碎扔掉。还说奴婢别有用心……”
下面的话实在荒诞,彩笄讲不下去。颜舒妤也猜到内容,不用再听了。
胡庶妃此人在她刚进府的时候,就恃宠生娇,刻意刁难欺辱她。这一次欺辱彩笄,明显是冲着她而来。
她淡淡瞥了一眼胡庶妃脚上沾了泥污的绣鞋,再看纸鸢脚下沾染的鲜红石榴汁水。轻轻摇头,暗叹眼前是一对浆糊脑子主仆!
余光扫过瑞霭院大门内。三五名丫鬟正一边擦地、清扫干活,一边暗暗朝着大门口投来探寻的目光。
她定了定神,很快打定主意:绝不能退让,索性就借着胡庶妃主仆立威吧。
“请胡姐姐息怒,您未免思虑过重。不过一双绣鞋罢了,脏了便换一双,何至于罚跪责打婢子?何况,路上行走的人众多。姐姐如何能一眼确定,是彩笄脚下溅起的污泥点子?”
颜舒妤提高音量,不卑不亢,字字珠玑。冷厉的目光扫过纸鸢,对方心虚地不敢直视她。
颜舒妤心道,果然是纸鸢犯错,诬赖彩笄。
先前,蓝侍妾和乔侍妾之事,她依赖王爷出手处置二人,为她扫清上位的最后障碍。那二人直接冲着取她性命行事,她不介意送她们去死。
如今,胡庶妃这样赤裸裸因争宠而嫉妒她的心思,她绝不能忍气吞声。否则往后如何在后院立足?
虽不至于要对方性命,但也不能让胡琳儿好过。不然这对糊涂脑子主仆屡屡生事,也挺烦人。
不待胡庶妃插话,她眼角含着一抹嗤笑继续输出,“再者。您之前小产乃是落水受寒导致,事情都过了这么久。如何与彩笄手里的石榴扯上关系?这石榴乃是秋季常见的
果子,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彩笄为了讨我开心特意摘来,有何过错?”
颜舒妤陡然间沉了脸色,语气森寒彻骨,“胡姐姐指责彩笄的说法实在是,太过牵强附会。恕妹妹难以苟同。”
胡庶妃被噎得无话可说。她目光闪烁,好半晌挤出一句,“你院里这名婢子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合该受罚。你若敢阻拦我,我便连你一起罚。”
柳侍妾连忙拱火,“是啊,胡姐姐说的对。若是不惩罚彩笄,日后下人们有样学样,犯了错都空口白牙开始狡辩,那还了得?”
胡庶妃向柳侍妾投去一个赞同满意的眼神。
她自知说出的理由站不住脚。可她就是心里不平衡,嫉妒颜舒妤得王爷爱重。
她不是蠢人。撇开之前与颜丹华的纠葛不说,颜舒妤如何一步步走来的,她已经捋出一条线索。
同为后宅讨生活的女子,她自然看得清楚,颜舒妤不简单。
这才想要趁着对方刚冒头之际,拉着柳侍妾这个墙头草。折辱颜舒妤的贴身侍婢,下她脸面,折损她在后宅的威望声誉。
颜舒妤“呵呵”冷笑两声。
她目光在胡庶妃擦了厚厚脂粉的面颊上逡巡着,轻笑道,“胡姐姐还真当自己是根葱啊!王爷金口,高侧妃管理后宅。我与你同为庶妃,你有什么权力责罚我?”
继而抬脚向前两步,继续凑近胡庶妃耳侧,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自从丧子,王爷还去看过你几次?若是叫王爷知道,一向清丽端庄、熟谙规矩的胡姐姐。私底下竟然如此是非不分、无故苛责下人。恐怕,姐姐今后都没机会再见王爷了。”
胡庶妃面色唰一下惨白。
丧子之后,王爷确实来看过她几次。但每次都不曾叫水,这样下去,她如何能有机会再度怀孕?她早已不再年轻,如何耽搁得起!
颜舒妤近来得宠,若是她告状……
胡庶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想不到,往昔柔弱的婢子竟然会露出獠牙,完全不吃她这一套。
她颤抖着手指戳向颜舒妤的面颊,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击,“你,你竟敢……”
颜舒妤不理会胡琳儿的失神惊愕,她凑近柳侍妾,笑盈盈道,
“柳妹妹原本与胡姐姐同列侍妾的名位。如今胡姐姐稳坐庶妃之位,柳妹妹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柳侍妾嘴唇翕动着,面色瞬间难看起来。最痛的地方被人戳中,实在是难堪、窘迫。
颜舒妤睨了一眼胡琳儿,一脸恳切,“柳妹妹,我奉劝你一句。王爷和王妃,以及高侧妃可都容不下上蹿下跳,到处煽风点火的人。”
柳侍妾心头一凛,低着头再无话。木桩子一般矗立在原地。
胡琳儿胸腔里憋闷着一股子郁气,难以排解。她伸手怒指颜舒妤,面容扭曲而癫狂,“你别逞口舌之快,别忘了花无百日红。”
颜舒妤将她的手指狠狠拂开,冷声警告,“如今妹妹迁新居,急需整理一番。今晚还要忙着伺候王爷,就不请胡姐姐和柳妹妹进去小坐。请胡姐姐让一让。”
纸鸢气不过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彻底拦住颜舒妤的去路,“慢着!!!”
彩笄上前“啪”一个耳光打下去,“好狗不挡道,让一让吧。”
纸鸢趔趄着朝后退去,被胡庶妃拽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不给胡庶妃主仆任何反应时间。
颜舒妤剜着胡琳儿丢下一句,“胡姐姐,你好自为之吧。”
胡庶妃瞥见纸鸢凄惨的模样,顿起气不打一出来,怒骂,“颜舒妤,你个贱人,竟敢掌掴我的贴身婢子。你——”
“外面狗叫声太吵了。关门!”颜舒妤厉声打断胡琳儿的骂声。
她携着彩笄大跨步进了院子。
门扇缓缓靠近闭合之际,透过缝隙,颜舒妤朝柳侍妾绽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须臾,“哐”一声,大门紧闭。
胡庶妃、纸鸢、柳侍妾均被隔绝在大门外,表情精彩。
来来往往的人探头探脑,不住打量着。
胡庶妃恨恨跺了跺脚,一字一顿道,“颜舒妤,你给我等着。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柳侍妾的丫鬟稻香刚才回住处取披风,这会刚过来,“奴婢见过胡主子。柳主子,天气凉,您快披上,小心染了风寒。”
看几人面色不好,凛若冰霜,稻香垂下头不敢再说话。
柳侍妾淡声道:“胡姐姐,来日方长。改日我再过来和您说话。”
等到胡庶妃携着纸鸢的手离开,柳侍妾也回了西苑。
瑞霭院大门口恢复往昔的清幽宁静。
后院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瑞霭院大门口的事情,很快传到高侧妃耳中。
她欣赏着桌案上的栀子花,嗤笑道,“胡琳儿真是脑子坏了。没看王爷正宠着颜庶妃嘛。还敢这么大喇喇撞上去,自找不痛快。”
珠帘外一抹声音飘来,满含嘲讽和轻蔑,“她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孩子都保不住,还能做成什么事。”
山茶放好熏香,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依奴婢看,胡庶妃无能。柳侍妾那颗墙头草,说不准用得上。”
高侧妃看向琉璃珠帘外的倩影,“你既然决定与我合作,那就得拿出诚意来。可不能光嘴上说说。这个投名状,姐姐我等着看妹妹你的实力。”
一抹俏丽夹杂着冷淡的声音传来,“那是自然。待我细细推演没有错漏,就将计划合盘告知姐姐。一切依计而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