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舒妤坐在内室细细打好腹稿,计算好接下来的策略,满怀期待等着春柳回来。

    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从内室到外室,再到廊下,甚至她悄悄走出阁楼,穿过园子,也不见春柳的身影。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深知春柳做事谨慎认真,绝不会无故拖沓。

    左眼皮直跳,颜舒妤心头升起一抹不祥的感觉。

    她站在廊下,视线穿过红枫树林,还有稍远的亭台楼阁,一寸寸逡巡,一无所获。

    “你站住!转过身来——”

    她转身刚想进屋子,就被一道尖酸刺耳的声音惊得脚步凝滞。这声音好像有些耳熟,来不及多想,她转身直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蓝侍妾还有一名不认识的女子,正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下一秒,蓝侍妾惊呼出声,指着颜舒妤声音发颤,“烟雨,你这个贱婢。不是早就被王爷送归颜府了吗?为何会在红枫馆阁楼出现?你……”

    她说着说着,陡然间意识到什么,连忙转身看向乔侍妾。

    乔侍妾也有所猜测。

    她们二人刚才循着春柳的来时路一路找过来。红枫馆是必经之地,这便顺道进来看看。没成想竟有这么大的收获。

    原本二人以为,春柳奉王爷之命在暗中照拂哪个姬妾。没成想竟然是烟雨这个克死主子的贱婢。

    真是晦气!

    王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想纳了烟雨这个贱人。

    乔侍妾和蓝侍妾很快想好了应对之策,二人决定忽略王爷的安排和心意,权当做不知道。

    “烟雨,春柳那丫头是在伺候你吧?”乔侍妾上前,扬起一抹笑容,可笑意不达眼底。

    颜舒妤瞬间明白春柳是被二人给惩处了。她握紧手指,指尖掐进掌心带来的疼痛感提醒她保持理智。

    须臾,她挺直脊背。并未跪下行礼,只微微屈膝,“见过二位小主子。春柳确实是王爷派来照顾我的人。”

    她不卑不亢的举动,惹得蓝侍妾和乔侍妾心生不满。蓝侍妾就要上前教训颜舒妤,却被乔侍妾拉着袖子拦下。

    乔侍妾深深看了蓝侍妾一眼,然后越过颜舒妤径直推门进了花厅。

    她坐在上首位置,拎起茶壶为自己和蓝侍妾各倒了一盏茶,浅酌一口,

    “蓝姐姐,烟雨这贱蹄子还没伺候王爷,便如此目无尊卑。往后若是真成了侍妾,还不得狐媚王爷,彻底抢了咱们的恩宠。将你我二人踩在脚底。”

    蓝侍妾在另一侧对等的位置坐下,接过茶水。她一想到今后这个贱婢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便忍无可忍。

    她厉声喝道,“烟雨,你给我跪下。”

    颜舒妤目光灼灼,唇角弧度轻蔑,带着一丝讥讽和不屑,“蓝小主子容禀。我如今是颜府二小姐,并非王府婢子。您无权命我下跪。”

    蓝侍妾气急,嗤笑一声,看向墨影。

    墨影一脚踢向颜舒妤腘窝,颜舒妤吃痛跌跪在地上,眼里寒霜凝结。

    蓝侍妾心头畅快,笑得肆意张狂,“好你个贱婢。我可没听说过,颜崇志大人除了颜丹华有别的女儿。”

    颜舒妤胸腔中怒火升腾,对于蓝侍妾主仆的忍耐彻底告罄。

    前番,二人不分青红皂白罚跪折辱她,这一次,又主动挑衅。欺辱春柳在先,贬踩她在后。

    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

    既如此,她便送蓝侍妾主仆上死路。

    她调整好情绪,冷笑道,“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如蓝侍妾这般耳目闭塞,愚蠢自大的人,还能伺候王爷。今日竟敢恬不知耻地在王府里横行霸道,仗着主子身份,肆意打骂奴婢,毫无德行体统可言。怨不得王爷喜欢像我这样温柔小意、聪慧柔顺的女子。哈哈哈……”

    “蓝侍妾和乔侍妾,你们二人口口声声骂我是贱婢,可别忘了。你们俩也曾是奴婢出身,一朝得幸,翻身做主子。人常说,不能忘了来时路,这话二位总该听过吧。”

    蓝侍妾气得双目喷火,笑容扭曲。她最恨旁人提及她的出身,那是她的逆鳞。

    仅有的理智被这句话彻底击垮。她随手将几上的茶盏狠狠掷了出去。

    碎瓷片在颜舒妤身边寸许位置炸开,有一片擦着她下巴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好你个贱婢,和那春柳一样不识好歹。胆敢出言侮辱我,今日我便叫你知道目无尊卑的下场为何。”

    蓝侍妾抚着胸口,怒不可遏,低吼道,“就算我曾经是奴婢,可做奴婢也要有价值,识时务,懂得逢迎上意,才能走得远。如你这般克死主子的晦气东西,就算做奴婢,也是脚底的泥,低贱至极,毫无价值。”

    颜舒妤忍痛笑了两声。

    她目光越过蓝侍妾,落在一旁莫不作声,作壁上观的乔侍妾身上。乔侍妾一言不发,安静看好戏。明显是要利用蓝侍妾这把刀子除了她,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她绝不会叫二人得逞。

    “蓝侍妾,像你这样蠢而不自知,被乔侍妾当刀子使的人,确实比我有价值。我甘拜下风。哈哈哈……”

    蓝侍妾被噎得哑口无言。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在墨影的眼神示意下,逐渐反应过来。于是扭头看向乔侍妾。

    是了。若是今日她除掉烟雨,万一惹了王爷生气甚至失宠。这乔侍妾可不就不劳而获,坐享其成了嘛!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冷冰冰的,“乔妹妹,怎么这么安静?你我可是一体的,一荣俱荣。姐姐我忙活半天,妹妹可不能不出力呀!”

    前不久,乔侍妾一朝得幸,便主动攀上她。姐姐长,妹妹短的。二人抱团行走,每日形影不离,休戚与共。

    想不到,乔侍妾还有这样的心思,真是令她心惊后怕。看来,以后要提防着乔侍妾才好。

    乔侍妾心底暗骂颜舒妤,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抚蓝侍妾,“蓝姐姐,你莫要听这贱婢挑唆。她就是想看你我二人内讧争吵,她好逃脱惩罚。”

    “妹妹不说话是因为,彩云不在身边。妹妹毕竟是主子,总不好亲自动手吧!”

    蓝侍妾面色缓和几分,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乔侍妾的说法。

    她转眸看向窗外,暮色渐渐压下来。不能再拖延了。

    她猛地伸手拔下乔侍妾发间的珍珠发钗,笑盈盈道,“借妹妹的东西一用。”

    乔侍妾目瞪口呆。

    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出声反应,就见墨影接过发钗,揪住颜舒妤的头发,将人拖向室外。

    屋门打开,颜舒妤挣扎踢打着墨影。可这丫头好似会武,力气大的惊人。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颜舒妤一面呼救,一面看向红枫馆大门口。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才对。

    墨影一手握着发钗,一手扯着颜舒妤径直来到红枫馆侧面的池塘边。

    “惹怒了主子,溺水而亡便是你该得的下场。”墨影眼底闪烁着一抹癫狂的狠戾,她扬起发钗朝着颜舒妤面颊就要划下去。

    电光火石间,颜舒妤猛然发力,朝后倒仰。整个人直接跌进池塘里,立刻消失不见。宛如游鱼入水。

    蓝侍妾和乔侍妾二人站在廊下,正好整以暇、饶有兴致地看好戏。谁知,颜舒妤被毁容、丢进池塘的事情并未发生。

    墨影的手还停滞的半空中,同样惊诧不已。她往昔从未失手。

    “墨影,怎么回事?你怎么叫她跑了?”蓝侍妾大跨步过来,神色慌张,劈头盖脸地责问墨影。

    墨影张着嘴巴,无从辩驳。半晌才低声呢喃着,“奴婢……刚才那贱人忽然力气变大挣脱奴婢的钳制,摔下池塘。这会天色暗了下来,奴婢这就去搜寻,一定把人解决掉。”

    蓝侍妾心头“咚咚咚”直跳。原本想要划花烟雨的脸出口气,做成烟雨失足摔下池塘溺死的结果。谁知,烟雨竟然跑掉了。

    那丫头水性不差,之前还主动跳水救人。这下子遭了……

    乔侍妾趁着主仆二人不注意,连忙从墨影手中抢走珍珠发钗。

    “蓝姐姐,时候不早了,妹妹也要回去歇息了。姐姐自便。”

    蓝侍妾冷哼一声,“乔妹妹可想好了。若是烟雨那个贱婢回头向王爷告状,你和我谁也跑不了。”

    乔侍妾愣怔着站在原地,好半晌才下定决心。她眼底涌动着一抹疯狂阴骘的黯色,“那就让她今夜永远消失。”

    左右,不用她的人动手,她的手永远是干净的。

    红枫馆偏僻,少有人来。她们二人为了验证

    心中猜测,一路避着人隐匿行藏悄悄过来,并无人撞见。

    春柳被罚跪一事,她们有理有据,不怕人查问。至于烟雨溺毙的事情,她们两个人互相作证。

    烟雨不慎失足落水而亡,无论如何与她二人扯不上关系。

    最坏的结果,烟雨活下来了,事情被王爷知道。那她二人也可抵赖。只承认与烟雨发生争吵,墨影惩治烟雨之时,烟雨自己不慎落水。与她二人无关。

    蓝侍妾心领神会,眼底一亮。二人默契地携手借着夜色掩护离开红枫馆,朝西苑住处走去。

    墨影得了命令,沿着池塘水系四处搜寻。她咬了咬牙,在蓝侍妾催促、不耐烦的眼神中跳进水里。

    她本是一名粗使丫鬟,因为曾经偶然帮过还是丫鬟的蓝侍妾一次,后来幸运地被蓝侍妾选为贴身婢子。

    她幼时学过一点腿脚功夫,力大无穷。也帮着蓝侍妾做了许多坑害人的事情。本以为这一次也万无一失,谁知会失手。

    她懊恼不已,闭气在水底细心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她自诩水下功夫不赖。找到烟雨,就立刻将对方杀死在水底,以绝后患。

    八角亭子一侧,被罚跪的春柳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她知道依照姑娘的心性,不可能不出来寻她。除非,姑娘也出了事。

    彩云还在一旁嚼着甘蔗糖,一脸惬意地监视。

    春柳酸痛的双腿和膝盖早已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彩云姐姐,还剩多少时间?”她近乎哀求般出声问询。尽管前面问了好多次都被无视。

    彩云许是也觉得无聊,说了句,“还差一点点,你跪好,否则时间就顺延下去。”

    春柳不敢违逆,咬牙跪得笔直。

    夜色渐浓。

    池塘水虽不算深,却与后花园的湖水暗暗相通。颜舒妤顺着水流,从墙下窄隙间悄然游出,一点点靠近那片宽阔湖面。

    湖岸边灯烛高照,光亮映着水面,难以藏身。愈是狭窄处,愈易被人察觉。唯有五曲石桥附近那片宽阔水域,才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她在水下潜一阵,便悄悄浮上水面,只露出口鼻急急换几口气,随即再闭气沉底。方才被墨影死死禁锢,那股濒死的压迫与急切,反倒催生出她体内最原始的求生之力。

    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反反复复,出水又入水,竟不觉疲惫。

    庄嬷嬷说过王爷今夜会来,那便一定会来寻她。届时,她定要蓝侍妾主仆二人死。

    不知过了多久,颜舒妤正浮在水面换气。忽然听见八角亭子方向隐约传来时有时无、熟悉的人声。

    她心头一凛,一个猛子扎入水底,辨准方向,朝那八角亭子疾游而去。在距离亭子数步远的地方,她才悄然停住,悬于水面之下。

    亭子边,时间终于够了。

    彩云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宣告,“好啦,起来吧。”

    春柳双腿酸痛,脸颊肿痛,浑身哪哪都疼。

    彩云脚步匆匆朝西苑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春柳收回目光,心底愤恨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忍痛抬脚朝红枫馆的方向挪去。

    “春柳,春柳!”熟悉的声音如烟雾般似有似无、飘渺着传来。春柳动作微滞,反应一瞬才缓缓扭头看向湖面。

    颜舒妤伸手用力挥了挥,游到杉木平台一侧,被春柳拉上岸。

    春柳震惊之余,惊恐万分,“姑娘,您怎么在水里?这到底怎么回事?”

    颜舒妤凑近看到春柳高肿的脸颊,流血的嘴角,心疼不已。

    正要解释几分,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她不知是敌是友,只得低声道,“事发突然,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知道怎么找到王爷吗?只有王爷能救咱俩。”

    颜舒妤拉着春柳,隐匿在杉木平台靠近亭子一侧的阴影里,春柳看颜舒妤惨白的面色,也知情况不妙,万分紧急。

    她大着胆子探出头望了一眼,旋即绽放出一抹笑容。

    来人是庄嬷嬷。她正领着乌泱泱一大群丫鬟婆子们打着灯笼,踩着青石板朝八角亭子的方向而来。明显是在搜寻什么。

    她立刻大喊,“庄嬷嬷!姑娘和奴婢都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