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颜舒妤睁开眼,雍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

    春柳听到动静掀开帘子,“姑娘,王爷的意思:打今日起,您搬进红枫馆侧面的阁楼内居住,一应起居有奴婢伺候。”

    颜舒妤轻柔一笑,“有劳你了,春柳。”

    在春柳的服侍下,颜舒妤很快起身收拾齐备,离开海棠坞来到红枫馆阁楼。

    庄嬷嬷早已暗中遣春柳,将她的行囊细软从沧澜阁取来,放在阁楼内。

    春柳看着眼前那小小两个包袱,翻来覆去不过几件换洗衣衫,俱已洗得发白发毛,边角起了绒球。暗叹眼前女子,也不过是个受人搓磨,压迫的可怜人罢了。

    好在烟雨姑娘得了王爷垂爱,今后日子该好过一些。

    颜舒妤站在阁楼内,竟一时有些局促不适应。

    即将入秋的太阳已不那么炽烈炙人。碧空高远,阳光如一脉温热的潮水,缓缓漫进阁楼,倾洒在脚下。令人感到无尽磅礴的能量和生命力。

    颜舒妤徐步朝前挪动。

    内室那扇透雕百合花纹的窗子,被日光镀上一层流动的金,流光溢彩,明灭不定。她伸手,轻轻承接住那一捧和煦,缓缓阖上眼。

    沁人心脾的平静和力量,自掌心漫入四肢百骸。

    终于摆脱颜丹华,夺取对方的登云梯,取而代之。

    这个居处是王爷特意给她寻来的僻静地界。虽说只是暂居,可她却仿佛走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终于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最大程度上自己做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昭示着她不再是颜丹华手里的玩意物件,不再是颜府蝼蚁一般卑微低贱的存在。再不需仰人鼻息、生死不由己。

    颜舒妤目光流转间,心潮澎湃。有一股子汹涌的力量由心而发,朝着四肢百骸散发开来,充斥、填满她整个身躯。

    这个后院所有女人的生死荣辱,全系于雍王元耀辰一人。卑微如奴婢婆子之流如此,高贵如王妃也如此。

    半盏茶的功夫,她将阁楼上下两层,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短暂地适应了一番,顿感心神松弛,舒心遂意。

    二层露台上,她凭栏远眺,目光落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眼底思绪翻涌。

    不禁想着,如今只是摆脱奴婢的身份,就给她带来这么美好的体验和感觉。

    有朝一日,她攀上顶峰,并肩立于王爷身侧,身披荣光,受万人敬仰。睥睨天下,那该多么幸运!何其威严!

    又会是什么样难以形容的感受啊!

    届时,母亲一定能享受幸福的晚年,会更开心。

    春柳手脚麻利将阁楼内收拾妥贴,主仆二人住了下来。

    颜舒妤待人和善,春柳娇俏又有灵气。二人在阁楼内自娱自乐,每日一起画花样子、绣花、写字帖、插花……玩得不亦乐乎。

    一番恳切的交谈,颜舒妤才知道春柳竟然是伺候王爷的二等丫鬟。临时被拨来伺候她,回头还要回去继续伺候王爷。

    她心底暗暗盘算。既如此,干脆和春柳结个善缘。不能像对待普通丫鬟那样使唤春柳,往后说不准用得到她。

    这天正在一起绣花,颜舒妤丝滑地专题话题。

    她刻意聊起从前为奴为婢的生活,“从前在颜府,我伺候大小姐。大小姐是个真性情的女孩子,虽说有时候脾气不大好,但没什么坏心眼。生活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每日要干的活计都是妈妈们分派好的。可谓秩序井然,一丝差错不能出。”

    “逢年节,府里面会给下人们分一些好东西,吃的用的都有。那便是我难得开心的日子。我会拿出平素攒的碎银钱,找人拖带着捎出府换些嚼用。”

    “如今到了王府,幸得王爷垂青,让我有机会体验不一样的生活。王爷就是我心中的神明,不可亵渎。”颜舒妤神情激动,一脸感恩之色。

    春柳从字里行间品味颜舒妤的过往,同样是丫鬟的她狠狠共情对方。

    “姑娘,奴婢十分理解您的心境。说句僭越的话,一朝飞上枝头,您算是上天眷顾的幸运儿。当然,您本就聪慧可人,进退得宜。这才能得王爷爱重。奴婢敬服。”

    春柳目光澄澈,真挚地诉说着自己对颜舒妤的观感。

    她看得出对方与王府后面姬妾们不同,也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不怕被惩罚。

    颜舒妤放下绣绷子,笑得温煦从容,“这段时日,辛苦你伺候着我。”

    她边说边从荷包内取出一锭银子塞进春柳手里,“这点银子你收下。我知道颜主子死得不光彩,府里面的人都很忌讳。之前王爷佯装送我出府之时,那些鄙夷轻蔑的目光一层层落在我身上。说不在意是假的。”

    “他们都觉得我这个奴婢不祥,无论如何都要晾上半年,祛一祛霉运才能继续伺候人。”

    春柳瞪圆一双杏眼仔细聆听颜舒妤的话。

    “除了王爷不嫌弃我,就只有你,从我殉主之日起就忙里忙外,事无巨细地照顾我。真的谢谢你。”颜舒妤声音逐渐降低,眼底漫上一层水雾。

    春柳眉目间染上一抹暖色。往昔主仆界限分明带来的上下尊卑感,逐渐被一股真诚的力量冲击粉碎。

    她眼底闪烁着生机勃勃的光亮。在后院这么些年,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她这个奴婢。

    烟雨姑娘不仅教她认字,还拉着她一起做绣活,一起插花,一起玩闹。彼此之间除却主仆身份,倒更像是小姐妹。

    她鼻尖酸涩,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银锭子,足足有10两。

    沉甸甸的分量令她惶恐,“姑娘,奴婢看您包裹单薄,后院生存离不开银子。伺候您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这银子给的太多了,奴婢无功不受禄。”

    烟雨将她的手握紧,语气不容置疑,“傻春柳,你想多啦。不妨告诉你,我即将成为颜府二小姐。如今手头宽绰许多。那包袱里还有500两银票,是之前颜主子留下来的,颜老爷发话全都给我用。”

    这事想必几天内就要公布,也没必要瞒着春柳。

    春柳喜出望外,眉眼里是掩不住的开心,真心替烟雨感到高兴。

    她爽朗地笑了笑,旋即定下神,将原本推拒的话吞回去。大大方方接受烟雨姑娘的好意,

    “姑娘,奴婢能伺候您一场也是缘分,更是奴婢的福气。旁人如何想您,奴婢不了解也不愿意去打听,奴婢只知道您是个很好的人。”

    她顿了顿,恳切道,“这银子奴婢收下。往后,都在王府里。您若有何差遣,尽管开口。奴婢定不推辞。”

    颜舒妤浅笑着点头。

    主仆二人在花厅内聊得融洽,欢声盈室,良久未歇。

    自此,二人之间关系更近一步。春柳不知不觉间处处为颜舒妤考量,做事更见妥贴,处处周到。

    一场秋雨一场寒。可红枫馆里,仿佛独踞于季节之外。

    雨丝时不时落下来,敲在檐角、石阶、竹梢上,细碎而清冷。只这一方天地被高墙深院护得严实,不曾被丝毫风雨波及惊扰。

    主仆二人守着一方小院,日子过得安静妥帖。恍若藏在尘世缝隙里的世外桃源,与外界彻底断了干系,竟也生出几分有滋有味的意趣来。

    时间很快来到一旬后。

    这天刚吃过午饭,颜舒妤侧卧在廊下竹椅上,春柳为她细细保养指甲,涂抹花汁子。

    庄嬷嬷缓步走了进来,温声回禀,“颜二小姐,王爷傍晚过来陪您一起用膳。您准备一下。”她说话十分客气。

    颜舒妤笑着点了点头,“有劳庄嬷嬷告知,我知道了。”

    庄嬷嬷走后,春柳喜不自胜。忙不迭开始为颜舒妤妆扮,“姑娘真是好福气。奴婢一定把您打扮得美如天仙。”

    “不对,您本就是个小仙女!”春柳眉眼弯弯,自顾自捂嘴笑了起来。

    颜舒妤被逗得开怀大笑,“好你个春柳,都敢拿我开玩笑了!看我不收拾你,叫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噌地起身,作势就要去捏春柳肉呼呼的脸颊。春柳立刻躲走,颜舒妤在身后紧追不舍。主仆二人绕着内室妆台转圈圈,你追我赶。

    笑闹声从阁楼内溢出来,传到廊下,惊飞枝头的鸟儿。

    过了一会儿,春柳拎着一个小竹篮,去后花园采摘新鲜花瓣用来沐浴增香。

    心中雀跃,她走的步子急了些,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经过八角亭一侧时,忽然被人叫住。

    “喂,你是哪个院里的婢子?怎么这么没眼色?没看到主子们在垂钓吗?”一道尖锐略显滞涩的嗓音飘过来。

    春柳拧眉看去。

    八角亭外侧近水的杉木台上,一名丫鬟正掐着腰冲她呼喝,面容扭曲眼底满是阴骘。她身侧另有两名穿着考究的女子正在垂钓,背对春柳,目光直视湖面。

    还有一个丫鬟正蹲着整理鱼篓子。她边翻看里面的小鱼,一边睨了春柳一眼。愤愤不平低喃着:

    “没长眼的东西,主子们在这垂钓。你倒好,脚步声踏地那么重,活像是故意做对呢!刚才都咬了饵料,拉上来却没有鱼。哼!”

    春柳皱着眉,四下打量一眼。她距离八角亭子尚有一段距离,怎么可能惊了鱼?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经验告诉春柳,尊卑有别,不能顶撞主子。

    她下意识小碎步跑到杉木平台近前跪下,姿态谦卑恭顺,“奴婢春柳,惊扰了二位小主子的雅兴,还请恕罪。”

    一名紫色衣衫的女子从椅子上转身,不善的目光剜向春柳,“春柳,你耳朵没聋吧?刚才我的婢子墨影问你话,为何避而不答?”

    春柳咬着唇,眼珠子滴溜溜转动,飞快思索对策。良久,她才轻声回道,“回蓝小主子的话。奴婢是王爷身边的二等丫鬟,在前院伺候。”

    此话一出,蓝侍妾和身旁的乔侍妾纷纷生疑。

    王爷身边的丫鬟怎么会这个时辰出现在这儿?还是独自一人?

    最近,王爷借口军中事务繁忙,鲜少进后院。就算进了后院,也大多在王妃处略坐坐用膳,最后歇在高侧妃处。

    她们这些个侍妾庶妃之流,已经几十天不见王爷的身影了。

    二人眼神交汇,都懂了对方的意思:这事有猫腻。

    身穿绿衣的乔侍妾一挥手,“春柳,你先起来吧。”

    春柳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乔侍妾是王妃孕中,献给王爷的人。从前是伺候王妃的二等丫鬟,听闻其歌声宛如天籁,颇得王爷喜欢。

    这段时间,她没在前院伺候。但听庄嬷嬷等人说过,王爷好几次召其唱歌解闷。

    “是,多谢乔小主子。”春柳恭顺地立在一侧。

    乔侍妾回眸和蓝侍妾对视一眼,彼此俱是心领神会。

    她走近春柳,温婉一笑,压低声音道,“春柳,王爷给你派了什么任务?你若是老实告诉我们俩,我保证给你足够的好处,叫你后半生无忧。”

    春柳震惊不已,手指轻颤,心中涌上恐惧。

    她哆嗦着嘴唇,努力保持镇定。良久才细声道,“没有,奴婢只是去采摘些花瓣供王爷夜里沐浴用。再没别的了。”

    乔侍妾眸子里精光闪烁,她瞥了一眼春柳颤抖不止的身形,明显紧张的情绪。心中笃定春柳在撒谎。

    她倏然敛了笑意,上前一个耳光扇在春柳面上。春柳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淌血。

    干脆顺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求小主子饶命。奴婢不敢撒谎,求小主子饶命。”

    她忍痛求饶。

    乔侍妾抚着酸麻的手掌心,在蓝侍妾耳边低声说,“看来,咱俩猜的没错。这丫头有问题。”

    “竟敢欺瞒咱们。王爷这样遮掩到底是为哪般?这贱蹄子胆敢无视你我,当面扯谎。真是没规矩。得好好教训才是。”蓝侍妾红唇亲启,声音细薄如刀,“墨影,你去,张嘴20。叫她长长记性。”

    乔侍妾莞尔一笑,“蓝姐姐所言有理。这丫头惊了你我垂钓在先。又以下犯上,当面扯谎,不知死活。如今秋日胜景,咱们垂钓的好心情都被这丫鬟给搅了。就让她跪在这儿两个时辰思过吧。”

    墨影觑了一眼主子的面色,躬身行礼,然后走向春柳。

    春柳心知逃不过这一场惩罚,早已心静无澜,冷声道,“奴婢领罚。”

    “春柳,主子要罚你,你可得好好受着。”话落,她对着春柳肉乎乎的脸颊,左右开弓。响亮的声音响彻八角亭周围。

    春柳咬牙忍痛,硬是一声不吭。

    20个巴掌打完,春柳嘴角淌血,脸颊肿得高高的,眼睛被挤成一条缝隙。

    蓝侍妾上前,居高临下,“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对吧。那就跪着吧,乔妹妹咱们走。”

    乔侍妾会心一笑。

    既然蓝侍妾有了主意,她只需跟着一同行事。若有危险她便及时抽身退出。左右没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

    她眸子灵动地一转,转身后不忘吩咐,“彩云,你留下看着她。跪足2个时辰才能起身,一刻钟也不能少。”

    彩云福身:“是。”

    乔侍妾携着蓝侍妾的手,扬长而去。她故意留下彩云,后面的事情就都让蓝侍妾主仆为她冲锋陷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