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沧澜阁,已经是亥时二刻。
颜舒妤放轻脚步,但还是惊醒了颜丹华。
“烟雨,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颜舒妤小心整理了一下鬓发,确认并无差错,才慢悠悠挪步进了内室。
“颜主子,今日骤然降下暴雨。花房缺人,临时叫奴婢过去帮忙。”
颜丹华挑眉,面露疑色。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烟雨,只觉得烟雨好像哪儿不一样,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颜舒妤如往常一般,挺直脊背,目光坦荡。
颜丹华盯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给我倒杯水喝。”
“是。”
伺候完颜丹华,颜舒妤回到自己的下人房——沧澜阁后面低矮的后罩房。
屋内烛光幽幽,忽明忽暗地映着她的脸。风从窗隙透入,不见半分凉意,反而裹着夏夜的闷热,沉沉压在心口。
她垂着脑袋,将接下来每一步细细推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伏在案边睡了过去。
清晨,沈纭按例前来为颜丹华诊脉。结束后,被颜舒妤拉到一旁的廊柱下,低声道,“沈姐姐,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直说就是。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义不容辞。”
颜舒妤压着嗓音,神色恳切:“王爷虽许我自由出入王府,可这些日子我忙着照看主子,始终不得空。况且我在颜府多年,几乎没出过门,外头人生地不熟。若真让我独自去,怕连颜府都寻不着,反倒耽搁了主子的事。”
沈纭凝眉不语。
如今大恒朝虽海晏河清、街市繁盛,但顺京素有“东贵西贱”之说,权贵府邸多在东部。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鬟独自出府,问路奔走,若再耽搁到天黑,确实不妥。
她沉吟片刻,爽朗一笑:“大理寺少卿的府邸,我稍一打听便知。正好今日午后有半日假,你有什么要送回颜府的东西,我替你跑一趟便是。”
颜舒妤再三道谢,将一封信郑重交给沈纭。
今日早起,颜丹华将一封信郑重地递给她,要她准备一番第二日回颜府送信。如此好的机会,她自然不能错过。
至于送的信件是不是颜丹华给的那一封,便是她说了算。她将原信件看后焚毁,重新写了一封信,约见父亲颜崇志明日在王府附近见面,共商要事。
可,若她亲自去送信,十有八九会被嫡母柳氏的人截获。
沈纭不同——颜府无人认得她,信上又写着“颜大人亲启”,父亲必能亲收。颜府为何对颜丹华出事毫无表示,她正可当面向父亲问个明白。
第二天午时刚过,颜丹华再次叮嘱颜舒妤,“烟雨,你一定要亲手把信交给父亲。事关你我二人的生死,半点不可马虎,明白吗?”
烟雨面色坚毅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答应着,“是,奴婢谨记颜主子的吩咐。一定不辱使命。”
颜丹华不动声色审视了一番烟雨,细细吩咐了几句体己话,才放她离开沧澜阁。
颜舒妤回房后,先将自己仔细收拾了一番。又换了身不打眼的干净衣裳,才去荷香院领了出府令牌,一路顺遂地出了王府大门。
她之前早已从彩笄嘴巴里知道王府周围的街巷位置,在脑子里绘制出一副地图。她循着记忆,跨过一条街便来到了清泉茶楼。
掌柜的一看是个穿着打扮颇有几分讲究的女子,还带着帷帽,说话便也十分客气。
听闻颜舒妤约了人,小二连忙躬身领着颜舒妤上了二楼靠里的一间雅间。
颜崇志坐得四平八稳,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一名身量纤细的女子,遮着面容推门而入,身影十分熟悉。
他眸子微眯,瞬间明白赴约的人是颜舒妤。
颜舒妤摘下帷帽,上前行礼,“父亲,您一点也不意外,是我来赴约吧?”
颜崇志毕竟是官场中人,气质沉稳,语调和善,丝毫情绪也不显露,“阿妤,爹当然猜到是你。那信封上的笔迹,爹认得出来不是丹华的,而是你写的。”
颜崇志一张微胖的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先坐下吧。”
颜舒妤扫了一眼茶桌。
父亲面前倒了一杯六安瓜片。她的位置上放着一杯兑了鲜花蜂蜜汁子的牛乳茶。这是她幼年时在颜府,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美味。
她目光复杂,眸色暗了一瞬,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一闪而逝。旋即乖巧坐下,恭顺道,“多谢父亲。”
颜崇志摆了摆手,浅啜一口香茶,终于开门见山,“阿妤,你字里行间十万火急要见为父,到底有何要事?”
他心中隐隐有猜测,毕竟丹华出事他一清二楚,颜舒妤又是个聪慧有心思的孩子。
颜舒妤早已打好腹稿,低声将颜丹华入王府以来的遭遇,一字不落讲了一遍,“父亲,姐姐毁容截肢,已是废人,实在不中用。如今,她在沧澜阁内苟延残喘,全赖王爷慈心,王妃温厚。”
毕竟是捧在手心精心教养、呵护多年的嫡长女。颜崇志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许多细节,还是心头酸涩钝痛。不觉间红了眼眶。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沉沉叹了一口气。作势抹了抹并没有眼泪的眼角,脊背也不似初时挺直。
声音闷闷的,“丹华是被你母亲惯坏了,才会在幼时做了那么多错事。这孩子心性不坏的……阿妤,你如今……”
颜舒妤伸手拎起茶壶为颜崇志倒了一盏热茶,面色无悲无喜,眼神平静,“姐姐为我赐名烟雨,让我做了贴身婢女。我如今入了雍王爷的眼,可惜没有名分,只能继续以婢子的身份伺候姐姐。”
颜崇志先是浓眉紧皱,继而眼睛倏然亮起,一扫颓丧,兴奋地几乎要站起来。
“阿妤,你说的都是真的?雍王爷真的看中你?”他原本眯缝着的眼睛这会霍然睁大许多,目光小心翼翼地在颜舒妤身上逡巡着。
又是喜出望外,又是不敢置信。
他在府里面花费了大力气瞒着柳氏那个当家主母,不叫她知道丹华的消息。
只推说丹华之前落水身子弱,正在休养,雍王爷不让人打搅她。颜府也已经送了昂贵的补品进去,柳氏才放下心。
因着这一茬,两个多月以来,但凡是品阶高一点的官员府上递来请帖。颜崇志都暗中操作,直接婉拒。防止柳氏出门后,妇人闲谈间得知丹华的真实近况。
他面色走马灯般变幻了半晌,很快换上真切的笑容,温声细语开始解释。
“阿妤,论长相,丹华逊你一筹。比起性情,她不如你柔顺。再论能力,她更比不上你能干。当初进雍王府前,为父就和你母亲大吵一架,不同意让你跟着丹华入府做丫鬟,省得耽搁了你的婚事。”
颜崇志惋惜地叹了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唉,如今,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之前为你定下的秀才,前程未定,哪里比得上天潢贵胄的雍王爷啊!”
颜崇志一面说得慷慨激昂,老泪纵横。一面仔细揣摩颜舒妤的神色,看颜舒妤面色平和,眼里没有怨怼愤恨之色,才稍稍放心。
颜舒妤唇角弧度讥讽,面上云淡风轻。她欣赏着父亲精湛的演技,听对方那些哄小孩样式的言语。
本该感到十分惬意满足,可她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苦涩地难以呼吸。
原来,父亲爱的只有权势利益。谁能为他、为颜府、为家族带来荣耀前程,谁便是掌上明珠。
颜丹华身为嫡长女,被父亲疼爱多年。如今猝然毁容伤残,父亲竟然不闻不问,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命人递进来过。
10岁时她与母亲白氏回到颜府,遭受的种种磋磨困苦。父亲全都看在眼里,他选择无动于衷,漠视不理。
如今颜丹华沦为弃子,她颜舒妤变成有用的那颗棋子。父亲的风向便随之改变,言语贬踩折损颜丹华,抬高她颜舒妤。
何其吝惜!何其凉薄!何其心狠!
尽管来之前,她心中也设想过所有可能。但当这种泯灭亲情,最为严酷的可能性成真时,她还是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利刃掏空。
百感交集。
颜舒妤紧抿着唇,故作从容地理了理衣袖,手势却微微发紧。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祥和。
既如此,她便化作菟丝花,先攀着颜府这棵树,一步步朝上仰慕天恩。待她成长到不需要颜府,不需要颜崇志之时,便是清算旧账的时候。
“父亲,雍王爷给过女儿承诺。后面若时机恰当,会给女儿侍妾的名分。”颜舒妤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女儿思来想去,为了更好报答父亲的恩情,也为利益最大化。恳请父亲让女儿认祖归宗,成为颜府名正言顺的二小姐。”
此话一出,颜崇志激动地抚掌而笑,“这是自然。王爷既有承诺在先,这点子小事,为父自然办到。只是认祖归宗、归还本名,得寻个恰当的时机才是。”
颜崇志儒雅微胖的面上涌上纠结犹疑之色,摸了摸鼻子。
他思索挣扎半晌,继而轻轻摇头,“阿妤,我的儿。你且先安心照顾好丹华。至于旁的事情,为父找机会和雍王爷详谈。一定不会耽搁我儿的前程。”
颜舒妤嘴角悄然上扬,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欢喜。她灵动的眸子快速眨了眨,“多谢父亲。女儿一定听话。今后好好伺候王爷,为颜府争光。”
就这样,在清泉茶楼二楼雅间内。颜舒妤和颜崇志这对父女心思各异,却又莫名和谐地达成一致。
这一场谈话,轻描淡写间裁定颜丹华的生死,还有颜舒妤的未来。
说完正事后,颜崇志又千方百计关心了一番颜舒妤。饮食衣物、银钱花用等等,面面俱到,父女二人相聊甚欢。
“阿妤,这儿还有500两银票。你拿去花用,若是不够的话,就递个话出来,为父会想办法给你送进去的。”
颜舒妤开心地接过银票,连连道谢。
颜崇志欣慰地笑了笑,顺手掏出来一枚墨玉貔貅,仅仅巴掌大小,“这枚玉貔貅你拿着,往后有要紧事联络府里,就附上此物。颜府上下乃至颜氏一族内无人敢忽视。”
颜舒妤眸子陡然亮了。这枚墨玉貔貅的分量可不轻。看来父亲这次下了血本,誓要捧她上位。
“父亲,女儿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她小心翼翼收下墨玉貔貅,郑重道谢。
颜崇志爽朗一笑,眼底涌上赞许之色。
这个女儿的确比丹华识时务的多。他今日弥补颜舒妤,极大地修复父女关系便是最大的收获。旁的走一步看一步。
雅间内气氛美满温馨。
颜舒妤看着时机已到,她眼中浮上一层水雾,声音喑哑,“父亲,白姨娘近来可好?女儿很是挂念她。”
白氏回府多年,对外一直称是家仆,而非姨娘。但今日,颜舒妤就是要如此称呼,也是试探颜崇志的态度。
颜崇志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懊悔地拍了一下桌子,“瞧为父这记性,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
在颜舒妤灼灼期待的目光中,颜崇志开始绘声绘色讲起白氏在府里面的生活,事无巨细。
“自
打你走后,白氏便不再做那些粗苯的活计了,她如今跟着府里面的绣娘做些轻省的针线活。吃穿用度俱是不缺,阿妤就放心吧。”
颜舒妤心头针扎一般。
只恨她还没有摆脱奴婢的身份,正式成为王爷侍妾,不能为母亲据理力争。但今日颜崇志的姿态算是谦卑和蔼。她决定趁势提一嘴,且看效果如何。
颜舒妤换上一副悲哀落寞的神色,轻咬着嘴唇,像是努力压抑情绪。
她哽咽着哭诉,“白姨娘她……她……女儿实在是放心不下她。夜里常常睡不安稳,梦到白姨娘被毒打折磨,被罚跪,被泼冰水,被鞭打……”
说着说着,颜舒妤泪意上涌,泪珠子断了线般扑簌簌掉落。
颜崇志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颜舒妤稚嫩纯粹的目光。
他想到柳氏跋扈嚣张的性情,阴狠毒辣的行事作风,眼底一抹阴鸷划过。眉峰压低,目光冷得刺人。
半晌,颜崇志定下神,下定决心,语气坚定,“阿妤,你思念生母是人之常情。但为父也得告诫你一声,咱们颜家虽不是什么百年世家,底蕴不算深厚。但族中人口众多,府上的事情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非是为父不关照你母亲,实在是家族利益当先。你且先忍耐一段时间。待你我父女二人里应外合,将你送上王府小主子的位置,你的生母自然会有好日子过。届时,为父为你母亲撑腰也师出有名。”
颜崇志刻意避开“外室”这般不光彩的词语,但颜舒妤听得分明。
这话不仅是说母亲白氏外室的身份,很难让他这个家主出面与家中主母博弈。更是暗暗敲打她,要努力朝上爬,只有她混的好了,母亲白氏才有安稳生活。
颜舒妤眉心蹙了蹙。心知这已是颜崇志能给的最大程度支持,她轻轻颔首,“多谢父亲为姨娘考量周旋。”
颜崇志眼神略有缓和,“为父可以向你保证。等一切水到渠成之日,白氏会成为府上正经的姨娘主子,搬进芙蓉院居住。那儿是个单独的院落,环境清幽,空间开阔。你娘喜欢清净,搬进去后一定能自得其乐,怡然惬意。”
颜舒妤莞尔一笑,对于颜崇志的承诺十分满意。她笑盈盈谢过父亲,父女二人又聊了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俱是默契地绕开嫡母柳氏和颜丹华母女二人。
直至天色渐渐暗下来,颜舒妤才告辞离开清泉茶楼,回到王府。
沧澜阁内,颜丹华早已望眼欲穿。她艰难爬上顶层露台,就着朦胧烛光朝着西苑门口的方向不住张望。
颜舒妤疾步穿过五曲石桥和水榭,刚绕过假山,冷不防一道影子飞快扑过来,狠狠撞在她身上。她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在地,一手扶着一侧的假山石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是哪个院里的婢子,怎么走路不长眼睛,直往人身上撞?”一道尖酸刻薄的嗓音传来。
颜舒妤心下讶异。蓝侍妾正被一名婢女扶着,满脸怒容。刚才说话的赫然就是那名婢女。
颜舒妤立刻跪地请罪,“奴婢是沧澜阁的烟雨。夜色昏暗,不小心撞到蓝小主子,还请小主子恕罪。”
蓝侍妾原本有些心虚。刚才她走地飞快压根没有看向假山石另一侧是否有人,就飞一般掠过。可看清被撞的人是烟雨,她立刻理直气壮起来。
“呦,原来是颜侍妾的家生婢子呀!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那主子行事放浪不羁,不拘小格,你也是个行事莽撞,顾前不顾后的下贱胚子。”
这话说的露骨且低俗,婢女墨影掩唇嗤笑。主仆二人眼神交汇,俱是窃笑不止。
刚才蓝侍妾主仆二人在疏影院胡庶妃那儿,相谈十分投契。
胡庶妃本就和颜丹华有过节,蓝侍妾又一面巴结高侧妃,一心想要上位。自然而然嫉恨贬踩颜丹华,以此巴结胡庶妃。
于是二人同仇敌忾,一致声讨折辱颜丹华。
蓝侍妾没想到在回西苑锦华居的路上,就被烟雨冲撞了。
如此良机,她怎能放过。
墨影觑了一眼蓝侍妾的神色,明白主子的心思。她扬起一脸谄媚的笑容,向蓝侍妾出主意。
“主子,依奴婢看。烟雨既然行色匆匆,走路不看路。就该让她长点记性,在这跪上几个时辰才好。”
如今炎炎夏日,后花园湖面广阔,草木葱笼。正是蚊虫肆虐的时期,跪在这儿相当于喂蚊子。
蓝侍妾和墨影眼神交汇,秒懂墨影的打算。她眼底浮现一抹赞许之色,连连点头,“好。烟雨,你今日冲撞了我。就在这儿跪上两个时辰,再回沧澜阁。我会命人看着你,别想偷懒。”
颜舒妤将这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厌烦、嫌恶。
她自忖与颜侍妾从无交集,就连颜丹华也与蓝侍妾没有任何过节恩怨。蓝侍妾主仆何至于要主动刁难欺辱她?
何况,今日本就是蓝侍妾脚步飞快撞了她,却颠倒黑白,恶人当道,借故罚跪她。真是毫不讲理!
颜舒妤眸底一抹冷色倏然滑过,眼神阴骘,眉目间满是愠色。她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调整好面色,语气恭顺,“是,奴婢遵命。”
蓝侍妾和墨影主仆二人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须臾,一名面生的婆子走来,站在颜舒妤身侧监视。
“烟雨姑娘,蓝侍妾命老奴前来盯着您罚跪。您别让老奴为难。”
颜舒妤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嬷嬷放心就是。”
她端正跪着,心底暗暗盘算。她从不是忍气吞声、任人搓扁捏圆的性子。今日的苦头,改日定要让蓝侍妾主仆加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