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他朝楼晨歌微微一笑。
楼晨歌只觉得膝盖一软,恨不能给他跪下。
这人明明在皇宫中表现得一向谦和守礼,怎么此时却如同恶修罗一般令人胆寒。
她不知陆轻鸿的目的,只能咬牙走过去。
谁知,陆轻鸿只是将竹叶刀的刀柄递给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本侯与公主此前产生了些许误会,但炎国和伽罗国素来交好,本侯不愿因私人恩怨影响日后的友好往来。这段日子掳走公主也是迫不得已之举,还望公主殿下大人大量。”
“……”楼晨歌疑惑地眨了眨眼,她伸手去掐自己的大腿,很疼,但仍旧不真实。
陆轻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他后悔离开伽罗国了?
楼晨歌犹豫着不敢接过那把竹叶刀。
“除了能一刀毙命的地方,公主可用此刀在本侯身上随意发泄,伤口深浅均随您心意,只要您高兴。”
楼晨歌惊恐地望向与昨日判若两人的陆轻鸿,她几乎要怀疑此人是否被夺舍了。说不想报仇那是假的,她颤巍巍地接过陆轻鸿手里的刀,试探着将刀比上他的胸膛。
陆轻鸿果真一动不动。
楼晨歌四处张望,未发现有人在旁埋伏。
她想了想,将竹叶刀深深捅进了陆轻鸿的左肩,随后抽出,赶紧将它踢到一边。
她面前的陆轻鸿仍旧是眉头都未皱一下,像是根本不觉得痛一般。
“这样就可以了?”
“嗯。前来营救公主殿下的禁军都在前方十里的客栈马厩里,本侯忠心祝愿公主早日找到合适的驸马。”陆轻鸿点点头,看都不看身上的伤口便往回走。
等他彻底消失在楼晨歌的视野中后,她扶着树缓缓坐下。
还好陆轻鸿没有答应娶她,否则真嫁给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她的后半辈子算是完了。她怎么都想不通陆轻鸿好端端的,为何非要给她机会伤他?她绝不相信是他良心发现,这人绝对又是在憋什么坏。
但是已经与她无关了,下一个被他算计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陆轻鸿一行人策马行至炎国境内的驿站之中稍作休整。
他唤来最先找到他踪迹的名叫小武的少年。少年的身材清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他是这半年才开始长得个子,已经只跟陆轻鸿隔了一个头的差距了。
少年的长相清秀干净,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惜。
但陆轻鸿却在看到那张脸时不悦地蹙起眉,“你与本侯风吹雨淋了这么久,为何脸上的稚气还未消去?”这是近乎找茬的话语,他看到小武这年轻水嫩的模样就内心警铃大作。
小武便是上次陈昭宁在苍狼卫里维护的那名小少年,此次随着陆轻鸿出征。因救了他,日后小武的重用及升迁不可避免。也正是因此,小武肯定会有再见陈昭宁的机会。
他比自己年轻,又比自己单纯,陈昭宁最喜欢这种性格温软随和的男子,过去是陆江风,如今未必不会对小武产生别样的情愫。
他就是再介怀,有些事却也不得不做,否则他那见不得光的阴暗想法便会被人一眼看穿。
他始终记得,小武当时见到陈昭宁的第一面,就嘴甜到谄媚,喊她仙女姐姐。
哪个女子不喜欢嘴甜的男子?
因此,他说完话后,看向小武的眼神愈发地不友善。
“卑职可比不上侯爷的一根头发丝,要是我能有侯爷十分之一的好看,也就不愁娶不到媳妇了。”小武赔着笑,好生安抚陆轻鸿的情绪。
“……”陆轻鸿还想使坏挑毛病,可他又想起陈昭宁最是讨厌他的毒舌,这才勉强忍下。
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要改掉夫人不喜欢的缺点,自然是人前人后得言行一致。
“让你给承王传信之事,办得如何了?”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回侯爷,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另外卑职在信里还大肆渲染您受伤的消息,夫人看到一定会心疼得不行。”小武大喇喇地将陆轻鸿的算盘放到了明面上,于是喜获陆轻鸿的一记凌厉的眼刀。
陆轻鸿不知该如何与这种愣头青交谈,有些话你知我知,未必非得挑明。但显然,半大少年小武并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陆轻鸿深吸一口气,“休息够了就收拾东西回京。”
“是,侯爷!”小武精神饱满地答了一声。
*
京城中。
陆江风因伤势过重,昏迷了许久。临近年关,陆府来往的官员络绎不绝,纷纷送来一些名贵的补品或是请来名医为其诊治。
陈昭宁原想帮着料理府中事务,尽一尽主母的本分,结果却被皇帝和承王三番四次打岔,没机会当面答谢那些陆江风的同僚。
天上又开始下起大雪,陆江风此前在院中移栽的梅花也含苞待放。
陈昭宁一如既往地端着汤药送到陆江风的房中。
陆江风闲不住,正支撑着身体趴在床榻上看话本。
听到门响,他条件反射地将话本扔到一旁,单手支着头,期待地看向门口。
“今日怎的还要喝药?这药太苦,我能不能不喝了?”
“不行。”陈昭宁走过来,坐到他的床沿上,“给你带了些话梅,喝完马上吃就不苦了。”
陆江风沉默地将脸埋在软枕之上,企图消极抵抗。
“……”陈昭宁无奈地笑了一声,陆江风现在在她面前倒是一点也不装模作样,完完全全暴露他的本性。
“再不喝药就凉了,凉了更苦。”她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陆江风抬起头,冲她眨眼,“你喂我。”
“好,我喂你,你坐直。”
陆江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虽然后背仍是疼得他想直抽气,可看到陈昭宁后,他还是死要面子忍住了。
陈昭宁已用白玉汤勺兜起了一勺棕褐色的药汤,正打算送到陆江风的嘴边。陆江风眼珠一转,扭过头去。
每日都是她喂药,他张嘴。一点便宜没讨到,反而还被灌下一大碗苦苦的汤药,不赚不就是亏么?
“今日能不能换个喂法?”他低声央求道。
陈昭宁歪了歪头,“拿碗直接灌?会洒在床上的。”
“……”陆江风皱了皱鼻子,无言拿食指点了点她的唇瓣。“你尝尝就知道我为何不乐意喝了,但是你喂的就是甜的。”
他出言诱哄着陈昭宁。
陈昭宁听懂了他的意思,羞红了脸,将头偏向一旁。
陆江风也不强迫她,本身这就是退而求其次的谈判手段,他又“大度”道,“那我喝完,让我亲你一口,比那些糖啊、蜜饯啊管用一百倍!”
“那也行吧……”陈昭宁两害相权取其轻,勉强答应。
陆江风张大了嘴,“啊——”
“……还要我一勺勺地喂!”陈昭宁不可置信地瞪着陆江风,他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虽然觉得窘迫,她到底还是依着他了。
一碗汤药见底,陆江风生龙活虎、跃跃欲试。他目光炯炯地望向陈昭宁,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昭宁心一横,紧紧闭上了眼睛。
陆江风看她那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陈昭宁都觉得心虚,悄悄睁开了一条缝去观察他的举动。
陆江风眉眼含笑,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烙下轻吻,“骗你的。你要是不习惯,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
“我会等你重新选择我。”
在陈昭宁从他房中落荒而逃时,她的身后无端传来陆江风的告白。
*
贤贵妃闲来无事,正在做女红。萧元衡两日前入宫与萧进长谈一宿,二人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反而各自愁云惨淡地回屋闷着。
之后她听说,原来是陆轻鸿从伽罗国归来,那处的争端算是平息了。
照理来说是好事一桩。陆轻鸿归来,便有时间与陈昭宁要个孩子了,她都已经缝制了三套小娃娃的贴身衣物,就等着娃娃出世了。
谁知萧元衡和萧进是一个赛一个的欲言又止。似乎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大事。
接着萧进留宿她宫中的夜里,她最终还是成功撬开了萧进的嘴。
是夜,皇帝再次被贤贵妃从房中赶出来,在天寒地冻的深夜拍了一晚上的房门。没一个宫女太监敢在贤贵妃娘娘盛怒时帮皇帝说情,就连来喜公公也不敢掺和他们俩之间的矛盾。
一年总有那么几十次,来喜公公几十年下来已经看习惯了。
他熟稔地为萧进披了件大氅,事不关己又惟恐引火烧身地体贴道,“皇上,当心身子啊。”
“……”萧进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从小陪他长大的来喜,继续扭头去拍门了。
陆轻鸿不日要回京了,可他的夫人,在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跑到了陆轻鸿的弟弟府上常住了!
换成哪个男子都受不了自己的墙角被人挖了吧?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亲弟弟!
陆轻鸿回来知晓事情原委后,心灰意冷告病辞官退爵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当初这门亲事还是他为自己求的,他作为皇帝,怎么能出尔反尔,自打颜面呢?
更何况,陆江风本是不同意此种做法,好容易那头哄着骗着安抚下来了,陆轻鸿好巧不巧地回来了。
真是里外不是人。
说到底,要是没有萧元衡手上那封多事的密信,也不会有后续这番艰难处境!
就该让萧元衡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