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夜半,月色稀薄如霜,漫天寒雾沉沉压落,将整座皇城笼进一片寂静幽冷之中。
宫墙连绵起伏,飞檐覆着薄霜,巡夜禁军的铁甲脚步声隔得极远,零星回荡在空旷宫道上,衬得深宫长夜愈发寂寥幽深。
朝妩一身宽松素白外袍,衣袂轻垂,宽大布料掩住玲珑窈窕的身躯,步履轻盈如夜风拂尘,悄然穿梭在层层宫廊与殿宇之间。
今夜的她,褪去白狐懵懂形态,重回九尾仙人身姿,却受制于渡劫轮回的天道桎梏,一身磅礴仙力尽数被锁,半点隐身遁形的术法皆用不出。
如今的她,除却远超常人的轻盈体态与敏锐感知,与寻常凡人女子并无二致,每一步前行都需小心翼翼、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分异响,生怕惊动宫中值守的宫人侍卫。
东宫与行宫相距数重宫院,夜色漆黑、殿宇重叠。
朝妩身形灵巧,借着廊下阴影层层躲闪,避开巡夜队伍、绕过值守偏殿,一路无声疾行,精准奔赴安置沈清晏的静养行宫暖阁。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那座清雅静谧、暖炉长燃的行宫暖殿便已然在眼前。
殿门紧闭、帘幕低垂,里外皆是安安静静。
值守的宫女内侍守在偏廊外侧,昏昏欲睡、毫无警觉。
殿内暖气温煦,透过窗缝隐隐溢出,驱散了深夜的彻骨寒凉,也稳稳护着榻上沉眠之人。
朝妩屏息凝神,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贴紧墙根,顺着窗沿阴影悄然绕至后侧无人的窗下。
她微微抬指,轻轻挑开一丝窗纸缝隙,借着稀薄月色向内窥探,殿内景象尽数落入眼底。
暖榻锦被层层铺叠,沈清晏安然侧卧其上,依旧维持着七日以来一成不变的沉眠姿态。
时隔七日未见,少年依旧是那副俊朗英挺、眉目无双的模样。
不似人间烟火的鲜活热烈,多了几分易碎的清冷静谧。
哪怕深陷昏睡、人事不知,依旧是世间难得的绝色少年郎,风姿卓绝、气度不凡。
唯一不同的,是他脸色苍白得过分。
七日神魂离体、无人温养,这具凡躯,看着让人莫名心生怜惜。
朝妩心头微紧,下意识俯身凑近窗沿,目光寸寸描摹着榻上少年的眉眼,梦境中的仙君警示再度翻涌上来。
什么凡躯腐坏、恶臭缠身、耽误修行、难成九尾……
那些冰冷刻薄的斥责,此刻想来格外刺眼荒唐。
她心念一动,索性轻轻推起半扇窗棂,悄然翻身跃入殿中。
落地无声,稳稳落在暖榻一侧的青石地面上,未惊起半点风声。
朝妩一步步走到沈清晏的榻前,俯身静静凝视着昏睡不醒的少年。
她距离他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羽、细腻的肌肤,近得能感知他微弱平稳的呼吸。
她微微倾身,鼻尖缓缓凑近,轻轻与他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咫尺相贴。
“一点都不臭。”
她小声嘀咕,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
像是在刻意反驳九重天两位仙君的定论,又像是在自我宽慰、笃定本心。
“世子明明是香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哪里来的腐臭味?纯属乱说!”
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年微凉的唇瓣,朝妩心头愈发笃定。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在沈清晏微凉的脸颊之上。
肌肤细腻温润,触感清透干净。
纵然体虚昏睡、气血不足,依旧是一副绝佳的凡人皮囊,骨相清隽、身姿挺拔,完美契合她渡劫所需的一切机缘。
这副身子,本就是天道为她量身定做的渡劫载体,与她的狐仙灵根、修行大道完美契合,天生绝配、无可替代。
朝妩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今夜她神魂稳固、灵力归位,只要顺利入体、归窍凝神,便能稳住沈清晏日渐衰败的凡躯。
只要归体成功,她便能继续完成这最后一世红尘劫难。
万事俱备,只待入体。
她微微俯身,敛尽心神、摒除杂念,正欲凝神聚灵、神魂归窍。
“哗啦——!”
骤然一阵夜风狂卷而来
,穿廊过殿,猛地将方才半开的窗扇彻底吹开!
夜风灌殿、帘幕狂舞,寒意骤然侵入,寂静暖殿瞬间被狂风打破静谧。
朝妩心神骤惊,浑身一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声吓得心头一跳,所有凝聚的灵力尽数溃散,入体契机被生生打断。
夜深人静,殿内稍有异动便格外醒目。
窗外风声未落,殿外偏廊值守的宫女已然闻声警觉,细碎的脚步声快速逼近殿门,伴着小声的问询:“殿内可是有异动?可是风刮开了窗?”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便至殿门口,下一刻便要推门而入。
朝妩心头大慌,来不及半分迟疑,立刻直起身形,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不敢耽搁分毫,她即刻转身,借着夜色风声,身形灵巧一闪,悄然掠出殿外,隐入廊下黑暗阴影之中,屏息敛气、快步撤离。
几乎在她彻底退出殿内的瞬间,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值守宫女提着灯笼走入殿中。
见只是夜风刮开窗扇、吹动帘幕,二人稍稍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合拢窗扇、拉紧帘幕,仔细检查殿内炉火与榻上世子状况,确认一切安好,才轻声退了出去,重新关好殿门。
暗处的朝妩轻轻蹙眉,低声自语:“看来今夜不宜归窍,强求恐生变数,反倒坏事。也罢,暂且先回,待明日夜深人静、无风无扰,我再来一次便是。”
她不再逗留,借着深夜深宫的重重阴影,步履轻盈、悄无声息,顺着原路折返,快步朝着东宫方向归去。
一路无人察觉、无惊无险,片刻之后,朝妩已然重回寂静无人的东宫寝殿。
殿内暖炉依旧温热,帐幔低垂、月色温柔,萧景宸依旧静静安睡在榻上,身姿安稳、呼吸绵长,看似与她离去之时别无二致。
朝妩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走上软榻,宽大外袍滑落肩头,她顺势褪去外袍,露出莹白细腻的肩头肌肤,随后侧身钻入温热的被褥之中。
被褥之内,余温尚在,只是萧景宸方才无人依偎、空躺许久,原本温热的手臂已然微微发凉,少了几分往日的滚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