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返程,一路稳而缓,明火仪仗护持左右,没有半分颠簸惊扰。
软榻暖毯层层裹覆之下,沈清晏始终维持着深度昏睡的状态,眉目安静、呼吸浅淡。
沈清晏的沉睡,是肉身本能的休憩,是神魂离体未归的必然。
御驾返宫,圣旨即刻下达。
帝王体恤世子随行护猎遇险,特下恩旨:令南潘王一众随行亲眷,暂且安居皇家行宫静养,无需返归藩府。
行宫毗邻内宫,御医署就近可及,药材、值守、诊治一应俱全,方便随时照拂沈清晏,待其彻底痊愈、神志清明,再行安置。
这份恩典体面盛大,是皇家优待藩府的殊荣。
行宫院落清雅静谧,暖阁向阳、室温恒定,专人洒扫值守、昼夜轮值看护。
沈清晏被安稳安置在最上等的暖室寝居,锦被层层、暖炉长燃,御医每日定时诊脉施药、调理气血,细致监测身体状态。
南潘王日夜忧心焦灼,数次问询病情,得来的答案始终一致:
世子躯体无大碍,外伤渐愈、寒毒尽散,脉象平稳有序,唯独迟迟不醒,只需安心静养,静待自愈即可。
众人皆以为是重伤受寒后的体虚昏睡,无人深究根源,更无人知晓,沈清晏迟迟不醒,从非肉身缘故,只因属于他的那缕神魂,是白狐朝妩,此刻尚未得归窍。
行宫这边岁月静止、静待归魂,东宫之内,却是日渐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自猎山归来,萧景宸的清冷孤寂,彻底被一团雪白暖意填满。
那只从深山温泉洞带回的小白狐,被他当成了掌心至宝、东宫独宠。
往日夜夜赤膊寒夜练剑、偏执躁动、无人敢近的东宫,如今彻底换了模样。
凛冽剑声渐少,温柔细碎的动静渐多。
萧景宸依旧自持沉稳、理政干练,却唯独对这只小白狐,极尽纵容、万般偏爱,敛尽一身冷锐锋芒,只剩温柔耐心。
小白狐生得通体雪白、绒毛蓬松,黑眸剔透懵懂,一举一动皆是呆憨软萌,不吵不闹、不躁不跳,整日安安静静黏着他。
偶尔微微歪头、轻晃尾巴,细碎软糯的“吱吱”轻鸣,便能治愈抚平萧景宸。
深冬皇城,寒风彻骨,万物萧瑟凋零,天地间尽是寒凉枯寂。
可萧景宸的东宫,因这一只小狐,日日暖意融融、生机盎然。
他怀中揣着一团温热软绒,畏寒的深冬竟变得格外温柔,连常年不熄的暖炉,都时常被他命人撤下,有小狐暖身,胜过世间万般炉火。
他自此养成了片刻不离的习惯。
白日在书房理政、处理朝堂要务,寻常朝臣见惯了他清冷肃穆、威严端方的储君模样,敬畏有加、不敢亲近。
无人知晓,伏案理事的帝王储君,膝上永远蜷着一团雪白软狐。
小白狐乖乖蜷于膝头,眯着狐眸慵懒小憩,任由他执笔理政、指尖微动,半点不扰、万分乖巧。
温热小小的身躯,贴着他的掌心肌理,源源不断传来细碎暖意,温柔熨帖、安稳人心。
萧景宸低头望见它软萌无害的模样,心便会一点点化开,温柔得一塌糊涂。
这般绝世可爱的小生灵,自然惹得宫中众人好奇。
宁安公主听闻皇兄猎山归来,带回一只通人性的雪白灵狐,新奇不已,日日往东宫跑,次次软磨硬泡,想要抱一抱、摸一摸,借来把玩半日。
“皇兄,就让我抱一小会儿嘛!这小狐狸看着也太乖了!”
面对皇妹撒娇软磨,素来宠溺幼妹的萧景宸,第一次硬起心肠、寸步不让,态度坚决、分毫不予。
他抬手将小白狐往自己怀中紧了紧,眸光淡淡扫过宁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独占:“不行。它怕生,只认我。”
此话一出,直接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不止宁安,但凡有宗室子弟好奇凑近,想要窥探触碰、借玩片刻,皆被萧景宸不动声色、尽数挡回。
这只白狐,是他独得的山野灵物,是他深宫孤寂里唯一的暖意,只许他一人宠溺、一人独享,旁人半分触碰不得。
独占欲藏于温柔表象之下,无声蔓延,深沉执拗。
日常照料,他更是亲力亲为、极尽细致,半点不假手于人。
深冬腊月,天寒地冻,山野草木凋零、百果绝迹,世间早已没有新鲜鲜果可寻。
可皇宫之内,奇珍物产常年不竭,暖房培育的四时鲜果、域外进贡的珍异果子,岁岁常有、日日不绝。
萧景宸素来饮食清淡、自律克己,对口腹之欲从无执念。
可自从小狐入了东宫,他便日日为它加餐。
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取来最新鲜的嫩红肉,精细处理、去净血丝、软硬适中,刚好适口。
午后挑最清甜多汁的暖房鲜果,去皮切块、细细摆盘。
他甚至时常自己少吃一口膳食,也要将最新鲜、最精致、最适口的吃食,尽数留给膝头小狐。
他垂眸俯身,耐心十足,一口一口细细投喂。
小白狐微微抬首、小口咀嚼,软糯进食、腮帮鼓鼓,吃得香甜满足。
萧景宸眼底便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满心都是安稳顺遂。
待它吃饱喝足,便懒得动弹,乖乖团成一团雪白绒球,乖乖趴卧在他膝头。
寻着窗边暖阳最盛处,眯起黑亮的眼睛,懒懒晒着冬日暖阳,沉沉睡去。
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圈住小身子,呼吸均匀温热,软萌得让人心中发软。
萧景宸便停了手中事,静静守望,岁月悠长、静谧温柔。
白日寸步不离,夜晚更是贴身相伴。
东宫寒夜漫长,如今入夜熄灯,小小的白狐熟练无比、轻车熟路地钻进他的被褥之中,寻着他身侧最暖的位置,紧紧依偎。
软绒贴肤、温热绵长,小小的生灵全然依赖,将他当成了唯一归处。
萧景宸侧身感受着身侧暖意,心底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
他第一次觉得,寒冬漫漫、长夜寂寥,也可温柔顺遂、岁月静好。
他静静看着怀中熟睡的小白狐,心底柔软泛滥:这般日子,安稳松弛、岁岁安然,当真甚好。
小白狐日日栖于他身侧,夜夜吸纳他周身溢出的至纯人皇纯阳正气,得天独厚、日夜滋养。
朝妩本就是九尾天狐仙魂,神魂根基
深厚。
先前离体虚弱、灵力飘摇,如今得人皇之气日夜温养浸润,灵力飞速回涌、根基日渐稳固。
形体早已具备化形归真的能力。
这一夜,月朗星稀,深宫寂静,万籁无声。
东宫寝殿暖炉恒温,被褥柔软温热,萧景宸今夜睡得格外沉熟安稳松弛。
身侧雪白小狐依旧如常,蜷在他枕边,贴着他温热脖颈沉沉安眠。
夜半三更,子时一过。
忽有淡淡莹白微光,从被褥深处悄然漾开,温润澄澈、不染尘埃,丝丝缕缕萦绕周身。
微光渐盛、灵气翻涌,小小的狐身渐渐虚化、舒展、拉长,蓬松雪白的绒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腻莹白、温润无瑕的玲珑肌理。
片刻之间,被褥微动、灵气散尽。
枕侧不见了软萌小狐,静静躺着一位眉目绝尘、姿容绝世的赤诚美人。
朝妩彻底归回仙身人形。
长发如瀑、散铺锦枕,肌肤胜雪、眉眼清绝,五官精致绝伦。
是九天仙灵的清冷圣洁,气质脱俗、不染凡尘。
是人间绝无、世间难寻的顶级风姿。
褪去狐形懵懂,重回九尾天狐本貌,清艳绝世、灵动凛然。
她尚带着沉睡余韵,睫毛轻颤,片刻后骤然睁眼。
她突然惊醒,带着一丝恍惚迷茫,尚未完全适应人形归位,残存的睡意朦胧未散。
可下一瞬,腰间一重,温热坚实的臂膀稳稳揽在她腰腹之间,力道安稳、紧紧圈锁,将她牢牢锢在枕边。
朝妩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瞬间清醒。
月色透过窗棂,浅浅洒入帐内,照亮身侧熟睡的萧景宸,也照亮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温热大手。
温热触感清晰真切,肌肤相贴、咫尺相依。
朝妩心头轰然一响,瞬间慌乱无措,心底惊雷炸起。
怎、怎么会这样?!
萧景宸!
是你!
又是你!
赶紧把你的手拿走!
心底无声怒喊,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去、瞬间遁形,逃离这窘迫荒唐的近身姿态。
可目光落向身侧熟睡的萧景宸,见他眉眼舒展、睡得极沉,安稳无害、平和温柔,她所有急躁慌乱,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敢动、不敢挣、不敢惊扰。
怕猛地挣扎拉扯,会惊醒熟睡之人。
万般慌乱,最终尽数化作极致的轻柔克制。
朝妩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抬起,仙力敛于指端,轻得不能再轻、柔得不能再柔,小心翼翼握住萧景宸熟睡的手腕。
她不敢用力、不敢惊动,一点点缓慢挪开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月色温柔,呼吸可闻,静谧得只剩两人心跳。
近在咫尺的人皇气息,依旧是她刻入神魂的熟悉安稳。
可此刻的她,已然清醒自知,更记得——她还有未尽的渡劫之路,还有尚在行宫、沉眠未醒的沈清晏。
挪开手掌的刹那,朝妩眸底掠过一丝决绝。
她必须尽快离开此处,即刻奔赴行宫,寻回自己的凡躯,归位沈清晏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