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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 家国天下,难以抉择

    如今亲弟沦为敌寇人质,当众被囚、当众要挟。

    主帅之心,岂能无扰??

    此战当前,生死对决、家国存亡之际,钟明朗将军,会不会被至亲牵绊、被软肋钳制、被人情桎梏?

    他还能不能毫无顾忌、全心全力、铁血无情地坐镇指挥、死守城池、奋勇御敌?

    一丝无形的惶恐与动摇,悄然扎根在每一名大易将士的心底。

    军心,于无声处,彻底松动、摇摆、岌岌可危。

    城头长风凛冽,吹得钟明朗一身重甲寒凉彻骨。

    他居高临下,望着城下囚车之中那道单薄狼狈的至亲身影,望着对面浞步张狂得意的嘴脸,望着身后满城将士摇摆不定的军心。

    身前是手足至亲、剜心软肋。

    身后是万里河山、满城军民。

    一步家,一步国。

    这一场摆在阳光下、万众瞩目之下的诛心死局,终于彻底铺开,逼得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北风萧瑟,破晓的晨光惨白无力,平铺在北疆荒芜的大地上,衬得两军对峙的战场愈发肃杀冰冷。

    城楼之上,钟明朗眼底的沉稳终于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眉眼深处飞快掠过痛色、沉郁、挣扎与隐忍。

    数息之间,神色几番变幻,外人难以窥探分毫心绪,却足以让紧盯他的人捕捉到破绽。

    城下魔军阵前,浞步一瞬不瞬死死锁定城楼那道挺拔身影,漆黑的眼眸锐利如鹰,没有半分松懈。

    他心底早已暗自推演无数次。

    他太懂钟明朗这样的悍将了。

    此人半生戎马,以家国立身,以忠义立名,傲骨铮铮,心怀天下,绝不可能为一己私情、手足至亲,弃满城军民、拱手让出北疆国门。

    从押出钟明朔的那一刻,他便笃定——钟明朗不会降、不会退、不会妥协。

    可这又何妨?

    他要的从不是一座不战而得的城池。

    他最期待的,从来都是彻底击溃这位大易第一青年将帅。

    唯有钟明朗强忍心痛、不肯认输、硬撑风骨,他才有机会与这位盛名满天下的北疆战神真刀真枪、酣畅死战一场。

    看着对方背负家国与至亲的双重枷锁,步步承压、进退维谷、强忍煎熬浴血拼杀,最后亲手碾碎他的骄傲、摧垮他的意志,这才是最痛快、最尽兴的结局。

    一念至此,浞步那张俊俏无害的娃娃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冷意。

    他老神在在抬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弹了弹指尖沾染的细微尘土,姿态闲散慵懒,全然不似百万魔军围城的主将,反倒像闲看风雨的局外人。

    下一瞬,他微微扬声,清亮的嗓音穿透猎猎秋风,带着赤裸裸的逼迫与诘问,再度压向城头:

    “城楼上的钟明朗大将军,可听到我的话?囚笼里这人,你认,还是不认?”

    字字铿锵,当众逼宫,不给半分躲闪余地。

    凛冽秋风骤然翻涌而起,萧瑟寒凉的风势扑面而来,狠狠拍打在钟明朗的面颊与铁甲之上,刮得衣袂猎猎作响,寒意浸透肌理,也吹得他纷乱的心绪骤然一凝。

    他心知肚明,这是浞步刻意为之的诛心之局。

    当众逼他表态。

    认,便是当众自曝软肋,让全军看清他的牵绊,军心彻底溃散,从此被魔域死死拿捏,步步受制。

    不认,便是冷血无情、置亲弟生死于不顾,落得寡情薄义、六亲不顾的骂名,寒尽人心。

    进退皆是死局,左右皆是陷阱。

    千钧重压之下,钟明朗敛尽眼底所有私情痛绪,眸光骤然沉定。

    他偏不落入对方的圈套,不顺着对方的节奏作答,反倒剑走偏锋,居高临下,声线沉冷铿锵,反问回去:

    “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一语破局,硬生生逆转对话主动权。

    浞步闻言微怔,随即轻笑出声,面上不见半分恼怒,语气轻佻随意,带着极致的自负与狂傲:

    “魔域圣君座下一小将,浞步是也。贱名不足挂齿,不值得钟将军铭记。”

    他眼底藏着浓烈的漠然与笃定,心中早已认定胜负已定。

    今日此战,他必踏平津渡、击溃钟明朗。

    过了今日,世间再无北疆钟明朗,记不记得他的名字,本就毫无意义。

    城楼上,钟明朗心神骤然一凛。

    浞步!

    魔宫四将之一,凶名响彻北疆、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世人皆知此人面甜心苦、表里不一,生得一副少年俊俏模样,手段却阴狠歹毒、杀伐无度,最擅长诛心算计、阴诡布局,从无半分武者坦荡风骨。

    竟是他亲自主军来犯!

    钟明朗暗自凝神屏息,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彻底稳住心神。

    难缠的对手,阴诡的敌手,步步算计、招招诛心,此战半分疏漏皆不能有。

    片刻沉静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坦荡端正,字字由衷:

    “浞步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慰平生。”

    沙场一生,遇强则敬。真正的悍将敌手,可遇不可求,纵然敌我殊途,亦值得一句坦荡认可。“哦?”

    浞步眉梢轻挑,只淡淡吐出一字,语气戏谑,似意外、似嘲讽,漫不经心。

    钟明朗眸光沉静,顺势徐徐引导,试图撬开对方的底线,寻得一丝破局之机:

    “浞步将军威名赫赫,乃是魔域一方大将,征战沙场,所向披靡,想来,不屑于用人质相要挟的卑劣把戏吧?”

    他试图以武者风骨、名将体面约束对方,逼其弃此阴诡手段,正面对决。

    可浞步混迹魔域千年,深谙人心险恶,早已无半分君子风骨,岂会轻易被言语裹挟?

    他当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容干净明媚、阳光灿烂,眉眼弯弯,纯真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无害又灵动,任谁初见,都难将他与双手染满鲜血、屠戮万千生灵的魔域杀神联系在一起。

    可笑意深处,尽是森森恶意与冰凉算计。

    “钟将军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收了笑意,语气陡然凉薄,字字阴狠直白:

    “本将军本就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我平生最喜,便是挖掘旁人的痛处,看人深陷绝境、明明万般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寸步难行的绝望模样。”

    他抬眸直视城头钟明朗,眼底挑衅意味拉满,步步紧逼:

    “所以——钟将军今日,会让本将军失望吗?”

    钟明朗眼睛微眯,快速思考对策。

    ……

    两军对峙的死寂间隙,万众目光聚焦的战场中央,玄木囚车之内,钟明朔始终静静立在十字刑架之上。

    四肢被冰冷玄铁锁链死死缚紧,锁骨缠腕,勒入皮肉,深可见痕,半点动弹不得。

    连日的囚禁磋磨、魔气侵体,让他素来英挺的面容憔悴苍白,唇角干裂,下颌带着未净的胡茬,一身征衣破烂污损,沾满尘土血污,狼狈至极。

    可他的脊背,自始至终挺得笔直。

    哪怕身陷囹圄、沦为敌囚,哪怕当众受辱、沦为兄长软肋,哪怕满身伤痛、魔气噬体,他分毫未弯半分脊梁,未曾低下一寸头颅。

    乌黑的眼眸沉沉凛冽,燃着不灭的傲骨与不甘,没有半分乞怜、半分怯懦、半分颓败。

    他听得清城外所有的言语交锋,听得浞步字字诛心的逼迫,听得兄长隐忍克制的对答,更知晓自己此刻的处境,会给钟明朗带来何等致命的牵绊与枷锁。

    胸腔之中,又愤又痛、又愧又急。

    他恨自己兵败被俘、恨自己身陷敌囚、恨自己沦为拖累兄长、撼动战局的软肋!

    他宁死不愿成为人质,不愿让一生磊落、护国无疆的兄长,被自己束缚手脚、被人情困住家国!

    凛冽风里,他死死咬紧牙关,齿关紧绷,隐忍住浑身伤痛与心底滔天愤懑,眼底翻涌着不甘、愧疚、刚烈与执拗,死死盯着城楼之上那道熟悉的巍峨身影。

    他不求兄长认他、不求兄长救他。

    他只求钟明朗——以家国为重,弃私情、守津渡、护万民,千万不要为他半分退让!

    哪怕身死名裂,哪怕永世受辱,他也绝不愿拖累兄长、倾覆北疆!

    一身傲骨,至死不屈。

    满心赤诚,皆付家国。

    囚车之内狼狈孤寂,风骨却凛冽如钢,在漫天魔煞之中,熠熠生辉。

    凛冽秋风卷过空旷荒原,裹挟着漫天肃杀煞气,狠狠撞在玄木囚车之上。

    十字刑架中央,钟明朔脊背死死挺直,纵然满身狼狈、身陷绝境,一身忠烈傲骨从未弯折分毫。

    可耳旁浞步步步诛心的逼问、针锋相对的言语拉扯,还有城头兄长隐忍承压、进退两难的沉默,让他胸腔里的焦灼与惶恐,早已燃成燎原烈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阵阵发疼。

    他太清楚此刻的局势。

    浞步居心险恶,当众以他为人质,就是要逼着钟明朗在家国万民与至亲手足之间做生死抉择。

    一边是整座津渡府的安危、北疆万里防线、数万将士性命;一边是他这一个兵败被俘的罪人。

    他比谁都清楚答案,也比谁都迫切想让兄长知晓——不必顾他,死守城池,放手一战!

    千万不要为他退让,千万不要为他受制,千万不要因一己手足私情,毁家国大局、败半生风骨!

    可他偏偏连一字一句的叮嘱、一声急切的警示,都无法吐露半分。

    一层厚重黝黑的封禁布带,紧紧死死封堵着他的唇口,层层缠绕、密不透风,牢牢勒紧在他下颌与面颊之间。牢牢封死了所有发声的通道,堵住了他所有急切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