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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兄弟相见,战意凛然

    北城楼顶,晨风如刀,猎猎刮过垛口,卷起将军披风翻飞不止。

    钟明朗立在城楼最高处,身姿巍峨挺拔,如一株扎根千丈岩土、历经风雪而不倒的参天巨木。

    任凭城下百万魔军黑云压城、煞气滔天,任凭对面浞步出言挑衅、蓄意激将,他自岿然不动。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锋,双肩稳如山河,眉眼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面上不见一丝波澜,不露半分怒色、半分慌乱。

    方才浞步那句字字诛心的“兄弟相见”,仿若尽数被他隔绝于耳外。

    钟明朗静立、沉凝、自持,周身气场稳得纹丝不乱。

    身为三军主帅,他最清楚——他乱,则全军乱;他慌,则满城崩。

    他身后两侧,一众大小将领原本在魔军滔天威压之下,心神早已隐隐震颤。

    方才魔军主帅浞步阴狠的喊话一出,人人心头悬石骤起,眼底浮动惊疑与不安,阵脚险些微乱。

    可当他们转头望见自家将军巍然伫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那颗摇摆惶惑的心,瞬间便被稳稳稳住。

    主帅尚且镇定如斯,他们又岂能自乱阵脚?

    一众将领迅速敛去眼底慌乱,咬紧牙关,紧握手中长枪长矛,指节绷紧泛白,眼底重燃凛冽战意,目光齐刷刷死死锁守城下黑压压的魔军阵列,戒备森严,战意凛然。

    城上军心堪堪稳住的细微变化,尽数落入城下浞步的眼中。

    浞步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沉不悦。

    他今日刻意围城不攻、当众喊话、出言挑衅,目的再直白不过。

    就是要刻意激怒钟明朗,扰乱他的心性、击溃他的沉稳、逼他露出破绽、乱他全盘布局!

    他笃定,手握至亲软肋,任你钟明朗是铁血将帅,是大易的无双战神,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必有私情软肋,必有心绪裂痕。

    可浞步万万没想到,绝境当头、软肋被握,钟明朗的隐忍与定力,竟远超他的预估。

    风浪临头,依旧不动不摇、不躁不乱、不上半分圈套。

    刹那间,浞步那张稚嫩俊俏、宛若少年娃娃般的白皙面容,瞬间晴转阴、笑意尽敛。

    方才挂在唇角的戏谑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戾气与阴冷狠厉。眉眼骤然压低,眼底寒光乍现,整张脸褪去稚气,只剩魔域战将的杀伐阴鸷。

    他不耐地低沉着嗓音,厉声吩咐身侧魔兵:“去!把那俘虏,给本将军请上前来!”

    一声令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暗藏卑劣至极的算计。

    城楼之上,钟明朗看似目视前方、沉静无波,实则眸光寸寸不离浞步身影,眼底每一丝动静、每一抹神色变化,皆被他尽收眼底。

    纵然相隔百丈战场风声,听不清对方低语军令,可在浞步沉声下令的那一刻,钟明朗的心脏骤然狠狠一沉,心口猛地一窒,无来由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窜遍全身。

    那是一种预知最坏结局的本能心悸。

    悬顶数月的利刃,终于,要彻底落下了。

    下一瞬,黑压压整齐肃穆的魔军主阵列,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幽深的通道。

    阵列层层退让,黑压压的兵潮分立两侧,肃杀死寂,静待压轴之物登场。

    轰隆隆——

    沉重缓慢的车轮碾过干裂黄土,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一辆古朴又森寒的战车,从魔军大后方缓缓驶出,一步步暴露在天光之下、两军视野中央。

    最先入目的,是牵引战车的两匹魔域凶马。

    马匹通体毛色漆黑如墨,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似吸纳尽世间所有光亮,皮毛凝如玄铁黑石,泛着沉沉冷幽暗光。

    身形巍峨庞大,肩高近八尺,远胜凡马,骨架虬结壮阔,肌肉线条贲张硬朗,浑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暴戾魔气。

    马首硕大狰狞,双耳尖削如凶兽利刃,眼窝深陷,一双瞳孔全无眼白,只剩两点暗红血光沉沉浮动,凶光毕露,暴戾骇人。

    马的唇角撕裂弧度极大,常年咬合紧绷,露出一口森白尖锐的獠牙,粗重的喘息间,鼻孔不断喷吐缕缕灰黑瘴气,落地便化作细碎阴风,裹挟着刺骨阴寒戾气。

    满头鬃毛粗硬如铁刺,杂乱狂乱,随风肆意翻飞。长尾强劲粗壮,轻轻一甩,便能带起阵阵刺骨阴风。

    四蹄如厚重山柱,蹄甲乌黑坚硬,边缘生着天然锋利倒刺,每一次踏落黄土地面,都震得泥土簌簌开裂,留下一个个焦黑深陷的蹄印。

    两匹凶马静立不动时,便自带滔天慑人的压迫气场,微微刨动地面,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压抑的兽啸,不似寻常马鸣,反倒如深渊魔物低吟,声声震颤人心,让津渡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莫名心神发紧、头皮发麻。

    在两匹凶马之后,那架冰冷森寒的玄木囚车,彻底显露全貌。

    囚车中央,竖着一根粗壮黝黑的玄铁木架,雕琢成十字刑架模样,木质暗沉吸光,浸染着经年累月的血腥与煞气。

    而那架上,正牢牢捆缚着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布衣陈旧、身形单薄,身姿依旧挺拔,却满身狼狈,被玄铁锁链层层缚死,四肢尽数固定在十字木架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距离虽远,看不清晰眉眼面容,时隔数年未见,兄弟分离千里、隔尽山海战火。

    可钟明朗只一眼,便心脏骤缩、瞬间辨认出来。

    是他的阿朔。

    是他自幼护着、年少离家、镇守边关、浴血沙场的亲弟弟——钟明朔!

    心中盘旋多日、煎熬多夜的猜想,此刻被赤裸裸、血淋淋地证实。

    钟明朗立在凛冽晨风之中,身躯依旧巍峨不动,可胸腔之内早已翻涌起五味杂陈、无以言喻的剧痛与酸涩。

    说不清心底是庆幸,还是悲恸。

    万幸,万幸阿朔还活着。

    断尘关全军覆没、数十万将士尽数殉国,他以为弟弟早已埋骨沙场、魂洒北疆,日夜愧疚揪心、彻夜难安。

    如今亲眼所见人尚在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下一丝微弱的侥幸与慰藉。

    可这份庆幸,转瞬便被更深沉、更刺骨的悲凉碾碎。

    他太了解钟明朔的性子。

    弟弟自幼傲骨铮铮、刚烈忠贞、宁折不屈,一生征战沙场、为国赴死,视名节重于性命。

    这般忠烈之人,最耻沦为敌囚、最恨受制于人、最厌成为要挟兄长、拖累战局的软肋人质。

    此刻的苟活,于旁人是万幸,于钟明朔而言,却是生不如死的折辱、剜心刺骨的煎熬。

    一想到弟弟此刻身心俱创、身陷囚笼、当众受辱,还要沦为敌人拿捏自己、要挟全军的棋子,钟明朗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闷痛窒息,密密麻麻的酸涩剧痛蔓延全身。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死死攥紧,五指收拢,指节泛白紧绷,掌心瞬间沁出层层细密冷汗,冰凉湿黏,刺骨发寒。

    眼底深处,一贯清明锐利的眸光,悄然裂开一道隐忍的红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疼惜、自责、愤怒与无力。

    他守得住万里山河,守得住满城将士,却独独护不住自己唯一的至亲手足。

    城下,浞步将钟明朗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纵然对方掩饰极好,可那瞬间的身形微僵、眼底沉痛、掌心攥紧,终究逃不过他的眼睛。

    浞步心头恶意大胜,白皙俊俏的娃娃脸上瞬间堆满志在必得的得意与张狂,唇角高高扬起,满是戏谑阴狠的笑意。

    他策马向前一步,内力灌注嗓音,声音陡然拔高,恢弘嘹亮,穿透风声、穿透阵寂,清清楚楚响彻整片战场,响彻城头每一个角落,刻意让大易每一名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钟明朗大将军——”

    “这位囚车之中的,断尘关守将,钟明朔将军,您可认得?!”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北城城楼,数万大易将士,瞬间全场哗然!

    原本整齐肃穆、战意凛然的阵列,骤然掀起滔天骚动,人人神色剧变,脸上精彩纷呈,惊疑、错愕、震惊、惶恐、担忧交织在一起,军心瞬间剧烈动荡!

    此起彼伏的低低抽气声、细碎议论声,悄然在将士之间蔓延炸开。

    “什么?!钟明朔将军?!”

    “断尘关主将……钟明朔将军还活着?”

    “当初断尘关血战殉城,举国皆知数十万大军全员战死,所有人都以为钟将军已然殉国捐躯!”

    “原来……原来并未战死,竟是被魔域生擒俘虏了?!”

    众人心绪翻涌,议论纷乱,心底五味杂陈,思绪彻底乱了。

    有人心底敬重万分——钟明朔镇守断尘关,浴血死守数日几夜,以一己之力阻魔军南下,战功赫赫、忠勇无双,是大易当之无愧的铁血良将,绝无半分怯懦苟且!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容辩驳。

    全军皆亡,唯主将被俘。

    这份刺眼的事实,横亘在所有人眼前,让众人一时失语、心绪复杂。

    更致命的惶恐,彻底笼罩全军心底。

    所有人下意识抬眸望向城头那道巍峨孤峭的身影,心底同时升起一个最深、最慌的顾虑——

    钟明朔是钟明朗的嫡亲胞弟。

    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