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悄寂无声,窗外落雪簌簌,有风时而拍打窗户发出细微声响。
黑暗中,黎若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了无困意。
在她又翻了一次身,还是觉得睡得不舒坦的时候,她认命般睁开了眼,望着帐顶理了理思绪。
陈老嬷这算是查到尽头了,况且空口无凭,一时也还无法验证她给的消息准确与否。
兰翘这,人已经死了,也查不到什么了。
她目前能想到的两条路,都走到尽头了。黎若芙也不纠结,既然这两条路查不下去了,那她就先放一放也无妨。
这样想着,她就更没有睡意了,甚至愈想精神愈好。
无路可走,那她就做开辟者,再寻一条路。
天下无密不透风之墙,万物终有罅隙可寻。纵百般遮掩,亦必有一处破绽。
可她还能从哪下手呢?
夜色不知几更时,黎若芙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不一会儿就慢慢阖上眼。将要沉睡之际,一碗浓得发黑的汤药缓缓在她脑中浮现。
雪悄无声息下了一夜。
府中仆役没睡个整觉,隔段时间就要出去铲开门口通路,不停抖落檐口积雪。
次日清晨,碎月看着时辰来唤黎若芙起身。
她蹑手蹑脚进屋,小心掀开一点帐子边角,刻意压低声音轻唤道:“小姐,天已卯时,该起身了。”
黎若芙将头埋进暖和的锦衾之中,轻声应了,却没有立刻坐起身,在床榻上缓了缓。
碎月没催促,瞧了瞧铜炉中的余炭,火星渐微,没剩多少了。她先去往炉子里添了些白炭,做完转过身来,黎若芙已然坐起身。
黎若芙人已经起来了,但眼睛还闭着。不是她不想睁开,而是实在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眼皮粘在一起。她屈膝坐于榻上,头却东倒西歪。
碎月看见,语气中掩不住的笑意,“小姐怎的困成这样?昨夜没睡好么?”
黎若芙并没有真正醒过来,半梦半醒,连碎月的话也只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困……睡好……
说什么呢?
眼见小姐都没回话,似是又有睡过去的迹象,碎月无奈,决定过半个时辰再来唤小姐。反正她们来上京城,在府中又没有晨昏定省,小姐想多睡一会儿自然是可以的。
黎若芙又浅眠了没多久,自己便醒过来。梳洗一番还没错过早膳。
不枉她昨夜熬了个夜,她知道要从哪下手了!
那碗药又出现在她心中,不过这次是她主动想起的。是了,既然人查不下去了,那便试试查药。
说到查药,这最合适的人选就摆在黎若芙面前——苏慎循。
今日是腊月二十,离新年很近了。苏慎循九日一休,今日恰好休沐,不用去宫中。她近些日子也许久未再进宫了。
如果能得到苏慎循的帮助,那进展必然是会顺利许多,但她不确定苏慎循会不会帮她。就像上次在尚药局,她不过是让他顺路带自己去一趟贤礼宫找荆令攸,他都不愿意,别说这调查皇家的事了。
若不找苏慎循帮忙呢?目前看来也是行不通的,要想查药除开他,她还真找不到第二个了。
诶,等等,她是不是还忘了个人。
何韫啊!她怎么把这个温良小太医给忘了!比起他师父苏慎循,何韫可好说话多了。
黎若芙觉得可行,这就唤人到苏府去传话,她明日要与师父一同入宫。
腊月二十一,宜求医、祭祀。
连着下了三日大雪,皇城之内,皓雪弥天。金黄琉璃瓦覆上一层厚雪,唯有檐角脊兽露出一点轮廓。朱红宫墙衬着皑皑白雪,浓艳与素白相撞,肃穆又清寂。
黎若芙一步也不耽搁,到了尚药局便去寻何韫。西廊尽头是储药房,何韫在里头清点药材,登记出入账。
药房房门半掩,她能瞧见何韫立在一面多层木格药架子前,时不时在身后案前的药簿上记录几笔。
她正欲推门进屋,脚甚至已经迈出去一只又退回来。
苏慎循曾告诫她:储药房、煎药局、库房旧档室她都不能私自进入。
黎若芙还是一个比较遵守约定的人,她没再选择直接进入,抬手用指节敲了敲门扉。得了冻疮的手,变得异常脆弱,稍稍一碰都会有些疼。甚至双手自然下垂时,也会有一种肿痛感。
何韫闻声抬头向门外看去,见是黎若芙立于门外,扬起温和的笑容问她:“黎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黎若芙瞧着这尚药局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也不知道有没有眼睛悄悄盯着她,不敢随意进屋,“何太医,我不方便进去,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何韫自始至终握着笔的手都没放下,就这样一直举着跟她说话,何韫似是思索一瞬,放下笔朝她走来。
“何太医,你还有多少啊?要不弄完再出来?”
黎若芙有些不好意思,每次找何韫都是要他帮忙,他也从不恼,自己想必也是添了不少麻烦。
何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还有许多,一个上午也弄不完的,这一会儿不碍事。”
两人寻了一处较为偏僻的角落,黎若芙这才敢放心大胆开口,“何太医,你能接触到尚药局的旧档案吧?”
何韫不知道她怎么了,虽然平日里别人也这么唤他,但黎若芙突然一口一个“何太医”地叫他,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你是师父的徒弟,算是我的师妹了。你不必叫我何太医,唤我何韫即可。旧档并非所有人都有权利查阅,是要经过师父审批的。”
“什么?!”
何韫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无论旧档还是脉案都是要经过师父同意才能翻阅。”
黎若芙扶额,她就是知道苏慎循不会同意,这才想绕过他查呀,怎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了。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黎若芙有气无力地向何韫道了谢,先行告辞了。
何韫在原地站了须臾,看她走远。
她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变得垂头丧气的。自己方才说错什么了吗?他只是实话实说了。
黎若芙只气馁了一小会儿,本想投机取巧一下,行不通那她便迎难而上吧,还能怎么办呢?
苏慎循又要出诊,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乔
婕妤。这次是要给三皇子复诊,另外为乔婕妤诊平安脉。
黎若芙在尚药局时,只要苏慎循外出一般她都会跟着,久而久之苏慎循也就习惯了。
这回,黎若芙一听到消息便自觉地帮苏慎循拿药箱,苏慎循扫了她一眼,道:“不用献殷勤,你跟在我身后便是。”说完,他便拿过黎若芙手中的药箱,自己提着。
她倒是不想献殷勤,这不是形势所迫。不早点献殷勤,那她还怎么为说服他同意自己翻旧档案铺路?
黎若芙跟在苏慎循身后,本想为他撑伞,也被他拒了。两人各执一伞,一前一后行于纷飞大雪之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落在厚实的雪地上,鞋底碾过雪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踩出浅浅的坑,她自嘲一笑。实话说,她还是薛听瑶的时候,最厌恶的就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人。如今重活一遍,她竟也开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自己貌似也快要变成曾经最不想成为的人了。
来不及多想,云摇殿的大门已然出现在二人视野之中。
栋宇恢宏,重檐飞翘,静静立于风雪之中。
宫婢通传完毕,得了令领二人进殿,穿过前厅,看到一方屋子,掀帘而入便是启衡堂。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黎若芙并没有在门外等候,与苏慎循一同步入堂中。
堂内遍铺秋香色剪绒团花暖毡,踩上去软软的,落地无声。南侧设一张黄花梨透雕莲花宝座榻,乔婕妤正坐于榻上。东北角另铺一层加厚绒毯,供三皇子席地坐卧,摆弄着木俑,有两个宫人在一旁陪侍。
阵阵暖香浮在空气中,像花被蜜渍过的味道,黎若芙辨别出还是上回的香,林邑沉香。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三皇子病刚好就又用上了。
苏慎循与黎若芙先给乔婕妤行了礼,乔湄免了礼。苏慎循先是为三皇子复诊,一番下来已经并无大碍,后续只需注意着保暖即可。
随后又隔纱为乔湄诊脉。黎若芙自始至终都安静立于一旁,低头垂眸一副安然模样。
这时,方才还在玩闹的三皇子蓦地哭闹起来。声音之大,惊得还在等待诊脉结果的乔婕妤猛地抽回手,朝儿子看去。
乔湄声音关切,“这是怎的了?叙儿。”
三皇子荆承叙坐于地毯之上,带着哭腔指着一旁的两个陪侍控诉道:“她们都不会玩,我不要她们跟我玩了!”
“好好好。”说着乔湄便让两个侍从先退下。
荆承叙见这两人退出堂内,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这下换乔湄愣了,她虽不解但还是走过去到儿子身边,轻哄他道:“不是不跟她们玩?走了也不行?”
“那我就要人陪我嘛,我一个人玩好无聊的,母妃你再给儿臣找……找人来。”荆承叙声音哽咽,一把鼻涕一把泪。
乔湄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是个喜新厌旧的。自己殿里的人哪个没叫来陪他玩过,如今不过是觉得无趣,想换新人罢了。可这时候,她上哪去找旁的人来?就算找得到,不是她宫中的她也不安心。
她正为难之际,一道清亮柔和的声音在堂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