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骤雨歇 > 26.旧痕新雪
    回到宣王府时,已是日暮沉沉。

    傍晚天空飘起小雪,进门可见荒芜的一片牡丹园,此刻几株白梅开得正盛,花瓣尽数抻开如蝴蝶振翅,花蕊淡黄似萤火繁星。

    荆誉衍被眼前之景吸引,驻足脚步。他蓦地伸手轻触瓣边,指尖托举花朵,似是想采撷一朵,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手。

    荆誉衍十七岁时便受封亲王,出宫立府。还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下的旨。

    初建府宅,他就想好了要在院中种满白梅。从前母亲便最喜爱这白梅,世间百花齐放,唯有白梅傲而不折,清而不妖,馥郁而不繁浓,最像她,也最配她。

    然花虽好,而终有凋零。母亲也在白梅初萎的时节随花而去,雨落万梅哀,花陨香留,人去迹存。

    荆誉衍的手一抖,那枚花瓣就落下来,他想去抓,一阵朔风夹着雪花袭来,吹歪了花瓣,荆誉衍虚握住的掌心,摊开来空空如也。他静静看着花瓣坠地,没入泥地碾作尘埃。

    无言不知从哪冒出来,为雪中梅下的荆誉衍撑了把油伞。一些白梅和一些雪被风卷起,转了几圈又落地,地上徐徐铺了一片白,不知是雪还是梅。

    “殿下,可要传膳?”

    “殿下,陈元傅已在观玉轩外厅等候您多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府中婢女,一道是亲卫无言。

    无言将话刚说出口便觉不妥,殿下在外半日还未用膳,自己就催着殿下去谈事办公,他怎么能把这回事给忘了。

    荆誉衍一时没回答,甚至都没有回身。

    他想,雪是否也在不经意间落入了他的眼眸?片刻之后,他掸了掸肩上一层薄薄的落雪,将湿意拂去,凉意却攀上了指尖。

    他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不知是对谁说的,亦或是对两人说的。

    随后不去在意满身风尘与霜雪,踏步往观玉轩走去。无言撑伞步步紧跟,独留婢女在原地。意思显而易见,婢女也不再立于雪天之中,匆匆回了内厨。

    观玉轩外厅高阔敞亮,厅堂两侧立着四扇沉香木梅花绘纹折屏,半开半阖,并不完全隔断厅内外,屏外就是庭院。两侧是直棂花格大窗,窗外落雪纷飞,几株白梅覆着薄雪,山石、梅枝映在夜色里,寒气自窗棂外隐隐透入。

    天气愈发严寒,厅内地面铺两层地毯,内层花纹织锦地毯承托主案,外层是一块宽大的深青绒毯。左右两侧靠墙位放置两对铜炭盆,盆中燃着兽炭,暖意冲散缕缕寒气。

    兽炭乃用栗木炭碾成炭屑,以蜜或者米汤调和,捏成麒麟、猛虎、凤鸟等瑞兽造型,风干而成。温润持久,燃烧时兽形通红,火光雅致。

    荆誉衍不常点炭,少年年轻气盛,也就至寒冬腊月才会燃上,睡觉时寝屋更是不可能出现铜炉炭盆。

    岂料,这府中的陈元傅有一回却提了一嘴,“在下一把年纪了,身子骨畏寒。”于是,后来只要陈元傅在场,炭火总是燃着的。

    荆誉衍觉得有些热,看了一眼角落的炭盆,默默将斗篷脱下,又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入口温热甘冽。

    “在下想了点办法让桑榆坞的庄正嬷嬷开口了。她说,另一对人马……”

    荆誉衍望着他,让他继续说。

    陈元傅对上他的目光,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另一对见过陈老嬷的人是五公主的朋友,玉貌清羸,神清骨秀。与五公主甚是亲昵。”

    这个人陈元傅是不知道的,他以为是五公主想查却不敢光明正大查这才借朋友之名,不过,竟然连殿下也要避开吗?

    玉貌清羸,神清骨秀,与荆令攸甚似亲昵。

    荆誉衍在心中默念,忽地呵笑出声。

    此人说得不正是黎若芙么?

    一切都说得通了,连她这个当事人也要查自己,这不摆明了这里面有诈。

    既然她想自己查,那他便替她铺一铺路。

    荆誉衍出宫后鲜少再回去,康乐十年,宫中留存的人传话于他,说薛顺仪被皇上下旨迁入清平宫了。清平宫与冷宫只隔了一道墙,说是冷宫也无异。

    宫外的他心急如焚,悄悄传话问她安危,薛顺仪却只让人捎了一句话给他——不用他多管闲事。荆誉衍年少轻狂,喜欢一个人轰轰烈烈,却也放不下傲气。心上之人冷言冷语地推开自己,他也就真赌气不再过问。

    现在想起来,他真是该死。她的脾气自己也不是知道一日两日了,怎的那时候就不能大度点。

    果真只有失去过的人,才最要懂得珍惜与得到的可贵。

    荆誉衍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陈元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朝陈元傅道:“我知道是谁了,是先前我与你说起过的,滇州黎大人府上的黎姑娘。她不是什么坏人,若她在查我们就透给她好了。”

    陈元傅自荆誉衍进来后就一直站着,他没坐,荆誉衍也没叫他坐。荆誉衍还想再说什么,无意中却瞥见陈元傅腰上系着的一枚墨黑的玉佩。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另外,你也查查她那边的进度。说不定……”两人一合计,线索更多更清晰了。

    这几日无论是陈元傅疲于奔命亦或是他都有些身心俱疲。不过他只有身疲,心却一点也不累,只要一想到他的福福还活着,他还能见到,就觉得一切的困难都不是障碍了,往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王府,如今也不觉冷清,暝色侵阶,他开始期待天明。

    方才不觉得,此时却有点饿了,荆誉衍的晚膳姗姗来迟。

    ……

    黎若芙几乎每日都按时吃饭,每餐吃得饱足,她深知把身体养好才是硬道理。

    膳后她本在府中闲逛消食,岂料还没走几步,天际阴云渐合,忽有飞雪飘零,落于屋檐阶砌。

    碎月连忙替她掩着雪回屋。她身子特别畏寒,屋中炭火不断,暖得如同蝉鸣五月天。

    跟了她这么几个月,碎月和素兰已经被她调教得百事皆能为,不光是贴身服侍她的婢女,更是得她信任的左膀右臂。

    这会儿,素兰携了半身风雪进屋,似是疾步而来,胸膛上下起伏,气还没喘匀。

    “这是怎么了?这么急作甚?碎月快给她倒杯

    茶歇口气。”

    素兰本要推辞,碎月速度极快,茶盏在她还未开口前就已经递到了她眼前。碎月抓起她身侧的手,将茶盏放入她手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姐叫你喝你就喝吧,这么急话也说不清,不如先歇歇。”

    素兰反应过来觉得有理,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啜着茶水。

    一杯下肚,她的气也顺畅不少,不再耽搁,向黎若芙报事。“小姐,奴婢照您说的去探了陈老嬷一番,她死活不肯离开桑榆坞,奴婢苦口婆心劝了半日她也不松口。”

    屋内温度比庭院外高了不止一倍,黎若芙进屋这片刻,热意就漫上脸颊,她思忖片刻,欲开口说话,指节处传来阵阵痒痛感。

    她张开的朱唇骤然紧闭,柳眉轻蹙,垂眸抚上手指。

    手背皮肤本是莹白,指节却泛着淡淡的紫红,指掌红肿布着几处疮痕。黎若芙每每冬至一双纤纤细手总会生冻疮,碎月素兰说她从小就这样,这可是让她遭了罪。

    她揉捏上去缓解难耐的痒意,被触及的皮肤灼热又带着刺疼。

    碎月立于她身侧,见状惊呼一声,“小姐快别挠了,奴婢这就去给您拿药。”

    闻言,素兰这时候也看清状况,紧接着道:“奴婢去给小姐烧热水。”

    两人说着便一溜烟跑出去,屋内顿时只剩下榻上的黎若芙,她无奈地笑笑。

    很快碎月与素兰一前一后回来,碎月疑惑地问了句,“热水怎的烧的这样快?”

    素兰答:“灶房早烧好了,在炉子上一直煨着。”

    二人一个为她泡手,一个为她擦手抹药,屋内烛火微微,月光落入雪地凡尘更显皎洁。

    氛围一时非常温馨,这让她回忆起还是薛听瑶的时候,她从未得过冻疮,除了刚迁入清平宫的那年冬天。宫里最是会看人下菜碟,从云端跌入泥底,多的是人隔岸观火。

    内侍省内府局对清平宫的下人更是,时常克扣绢锦炭火,清平宫本就偏僻清寒,她也就理所当然生了一回冻疮。手背遍布皲裂,寒冷时指骨僵硬发麻,靠近燎炉暖意升腾,手上便痒痛交缠。

    陈老嬷是自己身边的老人,自她还在怡春宫露华殿时便拨给了自己。此后即便自己已然没落,遣散了不少愿意追随其他主子的宫人,她却迟迟未走,朝夕侍护。陈老嬷见她被冻疮折磨得让人心疼,宫里也不好好给娘娘开药,便四处寻老方子,自己试过之后又拿来给她。虽然大部分效果甚微,但用微烫的热水浸泡双手,还真管点用,直到如今她又用回了这个土方子。

    白银錾花瑞草洗盆中的水渐渐由灼烫降至温热微凉,黎若芙的一双手热气腾腾,暖意融融,虽看着青紫红肿有些吓人,却一点都不痒了。

    碎月帮她擦干指上水痕,再轻柔地涂抹上药膏。小插曲结束,黎若芙正了正神色,继续回素兰话,“既然陈老嬷不愿意那便不勉强吧,派几个府中功夫好的去守着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

    “奴婢明白。”素兰说完,端着洗盆出去。

    碎月安顿黎若芙睡下,随即吹灭烛灯也悄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