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末,夜色沉沉,寒霜露重。
今日苏太医当值,黎若芙不敢耽搁,碎月唤她起身时,一双惺忪睡眼还没完全睁开。
碎月、素兰一同进屋,碎月为她更衣,素兰则为她梳了个倭堕髻,簪一支圆润鹅黄玉簪,清淡简约。
五更初,黎若芙率先抵达朱雀门,降车,车马留于宫外。
苏慎循紧随其后,与之于朱雀门会合,携她一同入宫。守门卫士仔细核对身份令牌,又对照簿上内侍传下的口谕,这才放二人一同入宫。
宫墙深重,宫道长的望不到尽头。黎若芙落后于苏慎循几步,抬头望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又回来了。
二人一路步行至尚药局。
尚药局隶属于殿中省,位于皇城内东北角。残宵欲曙,尚药局已然点亮盏盏烛火,灯影憧憧,成了一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
凛冽寒风朔朔,天上忽得飘起细雪,如盐似沙轻柔落下。不过片刻,金瓦黄砖盛了一身雪衣轻纱。
黎若芙只是苏慎循的记名弟子,实则还是不能随意出入宫中,只得跟在苏太医身侧,以备内廷妇幼疾患旁参。
整个尚药局弥漫着苦艾、甘菊等各类药材混合的气息。
苏慎循的关门弟子何韫昨夜当值就宿在值房,此时也已经坐于西庑书吏房归档病历。
苏慎循带黎若芙见过何韫,知她心思不在于真要学医治病,只让她自己翻翻医书,并没有派她做活。
黎若芙也乐得自在,默默坐于一小案几前,挑了一本适合入门学习的基础医书,翻开摆于案上。
她没有看,默默盘算着如何让苏太医带她去荆令攸那一趟。
说是要查身死真相,可这下真到了这一步,却有些无从下手。黎若芙起先没什么头绪,她只得于夜深人静之时,沉下心思考,逼自己回想清平宫的过往。
自己喝“补药”喝了多久?三个月左右。
药不仅不补,反而她身体一天天越来越差。
药是清平宫的大宫女,也是自己迁入清平宫后的贴身婢女“兰翘”每晚为她煎的。
兰翘做了手脚?
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手脚,不是胆子过大就是蠢了。应该不会是她吧?
可近距离接触这碗药的人除了她,还有谁呢?
思来想去数个日夜,黎若芙觉得恐怕要先从清平宫内的人查起了。
趁四下无人,黎若芙直接向苏慎循提了想去贤礼宫的意愿,苏慎循眼梢微敛,收起几分温和。
“黎姑娘不是只要我带你进宫即可?”
黎若芙也有些尴尬,干笑一声:“话虽是这么说,但弟子如今的处境您也看到了,无法离开师父半步,弟子还怎么有机会做自己的事呢?”
“这该是黎姑娘早料到的结果,皇城之内,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是了,黎若芙高兴得太早。她显然忘了,她如今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女子,不再是薛顺仪。即便能借苏慎循的名头暂时进宫,在这偌大的宫墙之下,她没有自由。
天边晨光渐起,不知不觉中,如丝细雪悄然转变为雰霏大雪。
黎若芙不再试图求苏慎循能带她去荆令攸宫中,她虽不能在宫内随意走动,但在尚药局尚且还有一方天地。
她慢慢挪至何韫跟前,帮他一起将病历归档。何韫人如其名,年纪瞧着不过十五六,眉眼柔和温润,全然没有一点锋芒。
何韫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多谢黎姑娘,师父说你休息即可,不用帮我。”
黎若芙摆摆手执意帮忙,低声道:“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何韫眼神飘忽不定,似是有些为难。
黎若芙放下病历本,直直看着他,“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你不用这么早就拒绝我。我保证,不是向你打听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韫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你知道这尚药局中,哪位内侍是贤礼宫来的?”
何韫迟疑半晌,下意识望了望四下,“黎姑娘,尚药局有尚药局的规矩,外殿内侍不可私相引见。”
黎若芙紧接着道:“不用私相引见,你只管告诉我他在何处,我自己巧遇一下总可以吧?”
见他还在犹豫,黎若芙继续道:“我有非常要紧的事,事关重大,你就无意间透露一下他的踪迹就行。”无意间三个字她咬得极重,说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
何韫眨了眨眼,在黎若芙恳切的目光下,悄声告诉她贤礼宫内侍在何处。
黎若芙寻了过去,只说自己是五公主的旧友托他给五公主带话,让五公主传唤自己过去。说罢,她取下手腕上的一只银镯,塞入他袖中。
不过半柱香时间,五公主就派人到尚药局来传黎若芙至贤礼宫叙话。
黎若芙有些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不带我去,我自有办法去。苏慎循眉梢微挑,却没说什么。
本没料到今日会下雪,黎若芙衣裳穿得不算厚实,这冷风寒雪拂在身上,令她打了个喷嚏。
荆令攸见到她,脸颊冻得微红,快步走向前去拉着她进屋。屋内银炭燃得正旺,暖融融的,驱散黎若芙身上的寒意,衣裳边遗落的雪也化了。
荆令攸扯下她被雪沾湿的外衣,搭于桁架上等待晾干,又转过头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这才于她对面落座。
茶烟缭绕热气腾腾扑到黎若芙脸上,她清丽的面容倒映在水面。
到了荆令攸这里,自己倒变成了被照顾的那个人。黎若芙心中酸涩,端起那杯茶轻啄一口,无人发现她那一双捧茶盏的手都有些抖。
荆令攸没有察觉异常,问道:“说吧,你怎的跑尚药局去了?”
“我如今是借苏太医之名才进的宫,诸多不便,想查清平宫的事难如登天。”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荆令攸有些惆怅,明明从前二人无忧无虑只管吃喝玩乐的,怎么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那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如今我宫中的人脉只你一人,还得托你帮我查几个人的下落。”
“你尽管说,我替你办妥!”
黎若芙沉吟片刻,开口:“帮我查一下清平宫之前那些宫人都去哪了。尤其是一个叫兰翘的宫女。”
荆令攸颔首,立刻就唤了宫人进屋,她交代几句,宫女应答恭敬退下。
黎若芙握拳捂嘴,侧头咳了几下。
“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弄一块出入宫禁的腰牌。”
“不用,皇上批不批是一回事,就算批准了也不见得是好事。我如今还是躲着他比较好。反正我就在尚药局待着,你留个内侍我能报信给你就行。”
荆令攸自知有失考量,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她还想留黎若芙吃午膳,被黎若芙婉拒,起身告辞离开了贤礼宫。
黎若芙回到尚药
局与苏慎循、何韫等人一同用过午膳,一些人去小憩一会,她毫无困意选择翻看早上那本《医门初鉴》。
书刚翻过三四页,当值医官匆匆报信:三皇子殿下高热不退,传御医入云摇殿。
苏慎循迅速拿上药匣,正欲出殿却被黎若芙轻轻拦了一下。
“师父,可否带弟子一起。”
苏慎循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摇摇头,“你是记名弟子,按例不可入殿诊视。”
黎若芙退后一步,“弟子只在殿外静候,绝不随师父入内。”
苏慎循看着她迟疑片刻,“嗯”了一声。
云摇殿是琼华宫一处西偏殿,住的是三皇子以及他的生母乔婕妤,名湄。主殿金乌殿则住着柳贵妃——柳盈。
黎若芙于殿外止步,苏慎循入殿,殿内阵阵暖香扑出来,混着炭气,有些闷人。
乔婕妤一脸焦急,在殿内来回踱步,宫人们立于一旁寂静无声。
苏慎循行过礼,乔湄眼光扫过殿外雪中的黎若芙,愣了一下。她连让苏太医起身,向苏慎循说明情况。
“三郎今早还好好的,午膳时看着有些食欲不振,没吃几口便说要去睡了。我给他掖被角摸到一手滚烫,这才叫你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苏慎循隔帘诊脉,半晌道:“三殿下这是风寒入体,以至寒热交作,臣开一道驱寒退热的方子,煎了喂给三殿下就行。”
乔湄松了口气,极度慌张之下,她这才发觉自己额上已出了些细密的汗。
苏慎循领命欲带黎若芙下去开药方,望了眼殿外风雪交加,黎若芙身形单薄柔弱。
他见状道:“这是臣新收的记名弟子,略通医理,娘娘若放心,可留她在殿外听用。”
乔湄思索一番,自己殿中人手足够,本不必再添外人留下。又见她孤零零站在雪地里,终是心软了,点点头让黎若芙进殿来。
黎若芙眸色一亮,向乔湄行礼,内心万分感激。看吧,宫里也不全是坏人,还是有心善的妃嫔。不过,自己对医理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啊,入门书刚翻两页也还未理解呢。
她面上不显,祈祷应当是用不上她的。
殿内只有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黎若芙也不敢造次只乖乖垂眸立着。
倏而,一阵细微发颤的哭叫声从帐内传出。
乔婕妤刚舒缓开的眉头又紧紧蹙起,不停地拍着三皇子,一边轻声哄着。
可这哭声却不见停,似有愈演愈烈之势。乔湄束手无策,唤宫人端水给三皇子喝,三皇子撇嘴放声哭,水没喂进去还洒了一床。
乔湄将人抱起来,在怀里哄着,一屋子人手忙脚乱。
黎若芙进殿之时就观察到了,殿内窗户紧闭,熏香厚重热火朝天。
她试探着开口:“乔婕妤,臣女见三皇子殿下似乎是魇梦惊悸,这才止不住哭闹。”
乔湄见她气度落落自持,似乎真有些办法,让她继续说。
“三皇子殿下年岁尚小,殿内不宜用浓香,这时易扰神气闷。亦不可喧哗再惊扰了三皇子殿下。”
乔湄眼下也别无他法,只得让宫人照做。遣了一半的人下去,剩下的人去撤了香,新点了一味淡雅清新的香。
一番动作下来,三皇子的哭声果真弱了,逐渐安分下来,又沉沉睡去。
乔湄将儿子放回榻上,取下床幔。她从里屋出来,见黎若芙还如方才那般一动不动干站着,便让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