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骤雨歇 > 17.猜破
    无言进屋,垂头拱手道:“方才楼中主事妇人过来告知,说五公主带一女子要了殿下隔壁的房间。”

    荆誉衍与萧瑾皆一愣,没说什么,只道一声“知道了”。

    无言颔首,又出去了。

    问过独目,荆誉衍又问起萧瑾,“你呢?我这个哥哥还真大方,什么功劳都没有还给你封个羽林卫中郎将。”

    萧瑾就不太乐意了,虽说他确实没什么功绩,但这不是还早吗?

    “陛下看重我的才勇,怎么你嫉妒了?”

    荆誉衍不屑一笑,“谁稀罕。”

    “说正事,你如今在宫里也方便多了,也帮我多留意一下吧。”

    萧瑾不懂,“要说方便,宫中最方便的不该是你吗?”

    荆誉衍眼尾微挑,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他恐怕才是那个最不方便之人。

    一人看、万人盯。

    后来就是荆令攸与黎若芙找过来之事了。

    萧瑾甩甩头,本以为散席过后他能跟荆令攸单独说两句话,也好把误会解释清楚。可这个荆誉衍不放过他,非要叫上自己回他的宣王府。

    宣王府坐落于京城东北明熙坊,坊内一条香雪巷直抵府门。

    府门前并非昂首蓄威的石狮子镇户,反而是两株清尘绝伦的古白梅,傲然立于朱红门扉两侧。不过初冬,花骨朵还未绽放,含羞成苞如珠似玉。

    进了府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开阔的牡丹园,花丛正中央挖一小池塘。外围稀疏种几株白梅。

    梅枝疏斜落于清澈池水之中,隐隐有暗香自花苞浮动。

    可惜寒冬腊月,牡丹残存一片枯枝败叶,府中更添几分萧瑟冷寂。

    萧瑾不是第一次来了,只不过这牡丹园却是三年前新添的。

    荆誉衍带萧瑾直直往藏书阁——观玉轩去。

    二人于偌大的书架前站立。

    萧瑾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荆誉衍带他来藏书阁做什么,总不能是来读书学习吧?

    荆誉衍游目环视整个藏书阁,声音不轻不缓问:“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萧瑾双手抱在胸前,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不信。”

    荆誉衍点点头,“我也不太相信,不过,我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相信。”

    “什么意思?”

    荆誉衍不答他的话,转而道:“这藏书阁大半的书都是陈元傅直接送进来的,有些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什么都涉及一点。”

    “既然你我二人都不相信,那就找出来,说服我。”

    萧瑾啼笑皆非,“既然是说服你,那叫我来做什么?”

    荆誉衍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也可以说服你。”

    萧瑾垂下手落于身体两侧,不解道:“不是,你抽什么疯?突然查什么起死回生?”

    这时萧瑾似乎是明白过来什么,继续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不敢信薛顺仪的死。荆誉衍,这背后有冤有罪你查,我没意见。但是你,不能一直不接受她的死吧?”

    他越说越激动,“人死不能复生!你比谁都清楚。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痛心,但是没有人会活在过去。”

    荆誉衍打断他的话,“可若是我就想活在过去呢?”

    “反正我本来也无所事事,日日花天酒地,有什么意思。”

    萧瑾看着荆誉衍,像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他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荆誉衍没有阻止,甚至有些失神。以风流多情著称的宣王,此时今夜,却丢盔弃甲。

    良久,他指尖微动,像是回过神来。他自顾自一本本翻找起书架上的书,有关志怪异闻的、记载招魂仪式的、寻觅死而复生之术的。他全部单独取出来放在一起,然后席地而坐,一本本翻阅。

    烛火花昏,残月冷浊,一室惟剩“哗啦啦”的翻页声此起彼伏。

    荆誉衍似是感觉不到累也不觉困倦,直至天明晨昏之时,他的动作才停下。

    那是一本《异闻杂记》,书页泛黄纸张陈旧,边角还残留着虫蛀的痕迹。

    摊开的一页,字迹都有些模糊不清,荆誉衍翻看一夜一双眼睛也有些酸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努力去辨认书页上的字迹。

    其上记载,人死七魂六魄离散,若魂魄执念深重,未归于冥府,恰逢他人躯壳气绝未冷,血肉尚全,即可附身于他人躯壳之中。

    借躯之后,旧躯腐朽,乃承新躯之容貌身份,旧人记忆犹存。

    荆誉衍怔怔看着这一页,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尽褪,一缕天光透过轩窗直直落到书页上,照亮了几个字——“借尸还魂术”。

    他缓缓笑了,极淡极轻的一抹笑。

    他从地上起身,坐回案前,衣袍压了一晚,有些皱了。

    荆誉衍将昨日于宝鹤楼上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他问黎若芙“当真一点风声都不知晓?”,她信誓旦旦答自己长于滇州不了解京城之事。

    她是滇州人,不知道京城的风流韵事似乎合情合理。

    可萧瑾没说,荆令攸也忘了提,王振雄就是带着玉娘私奔去了滇州,玉娘的家乡。王御史还派人去抓过王振雄,不过没找到人就是了。

    御史大夫亲自下场抓与歌伎私奔的儿子,这样大的丑闻,在滇州也该传得沸沸扬扬吧?

    可她的表现,表情,无辜又茫然。倒像是实实在在的对此事全然无知。

    她黎若芙作为滇州官宦之女,就算离开过滇州亦或者有别的什么,当真一点风声也听不到吗?

    这样说来,她就是说谎了。

    她真的是在滇州长大的吗?

    还是说?

    她根本就不是黎若芙!

    若真如此……那倒是有趣了。

    黎姑娘最好祈祷不要被我发现证据,若是骗我……

    想到这,荆誉衍眼中流露出幽沉的眸光,眼底暗潮涌动。熬了一整夜未眠,他眼眸微红,唇边绽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妖冶诡谲。

    ——

    黎若芙这几日可谓忙得脚不沾地,追晨光而出,踩暮色而归。

    昨日与荆令攸散席之后,才得了空休息半日,待在府中哪儿也没去。

    时间不等人,进宫迫在眉睫,她要养足了精神,再去会会苏太医。

    说是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那日她分明瞥见苏慎循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

    她很好奇,一个说从未见过此毒的人,怎么诊她的脉时,会露出那样的神色,虽不明显,但她确定自己没看错。

    不是见到珍奇异宝的惊异,更像是震惊、恐慌、以及一丝不愿相信。

    如此一来,她是不用求了。

    今日苏太医入宫侍直,待尚药局当差,日暮方得回府。

    黎若芙算着时辰叩响了苏府的大门。不过片刻,苏慎循来开

    了门,见来人是黎若芙神情淡然意料之中。

    黎若芙也没打算跟他来来回回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上次我提的请求,苏太医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慎循沉默片刻,似是有些挣扎,“老夫说过了,已收关门弟子,再收弟子不合规矩。”

    言外之意,是不合规矩,不是他不愿意。

    “既然您不收徒弟了,那记名呢?或者学徒也行啊,我不挑。”

    “……”你还真不挑。

    见苏慎循不语,黎若芙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盈盈的面容,说出口的话却让苏慎循一震,“苏太医可去查了查我这毒?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少女音色明明柔和清亮,却传来一丝幽幽的凉,一双眼睛看着他,似是要洞察一切。

    苏慎循回过神来,心中唾弃自己,竟被一个小姑娘震住了。

    “此毒……此毒”

    “此毒苏太医认识吧。”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黎若芙步步紧逼,“那日苏太医辨毒时,我看到您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想必定是见过我这毒了。”

    她话音一转,“既然知道,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苏慎循有一瞬的讶然,她竟连自己刻意抑制的震惊都捕捉到了吗?

    他终还是瞒不下去,也本没想瞒,只是有些不好开口。他叹了口气,“此毒我的确不是第一次见,但是我目前也确实解不了这毒。”

    黎若芙没接话,说起了其他,“您对这毒挺感兴趣的吧?”

    苏慎循唇轻启,嗫嚅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缓缓点了点头。

    黎若芙勾起笑意,“那您还在犹豫什么呢,不如我给您指一条明路。”

    “您随时钻研这毒,需要试药的时候我来便是。不过,合理交换,我要入宫的身份,您当值的日子我跟您一起进宫。”

    黎若芙说完也不急,静静等苏慎循的答案。他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立于原地,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

    不管她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想解这毒的,但确实被她猜中了,目前看来想要畅通无阻地钻研“凛心”,她是唯一的路。

    思索一番,苏慎循心中已有打算。

    他面色微苍的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黎姑娘灵慧,若不嫌弃,可做我的挂名弟子。”

    黎若芙喜笑颜开,立即向苏慎循肃拜一礼,“弟子遵命。”

    黎若芙面上不显,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别看她刚刚气势凛然,从容不迫地道出苏慎循对自己的毒感心趣一事,其实也不过是她基于苏慎循眼底的神色猜的,没想到正中他下怀。

    事情已成,黎若芙准备问问关于诊毒治毒之事,抬头发现苏慎循有些欲言又止。

    她不太喜欢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有话直说便是。于是她问道:“师父还有什么话要吩咐弟子的吗?”

    苏慎循头一回被姑娘家叫师父,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敢问黎姑娘是为何要入宫?”

    黎若芙沉默片刻,一缕清冽冷香袭来,沁人心脾。她寻着香用眼神去找,悬济堂外东南边,一树腊梅开得正盛。

    她合眸嗅了嗅,目不转睛道:“师父何必刨根问底?你我都是身藏秘密之人,达到各自的目的,不就行了?”

    苏慎循果真不再问,二人达成一致,苏慎循交代她几句入宫侍直时间,约好试药日子,黎若芙便告辞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