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料厂地下时常传来惊悚的尖叫声,即便深夜也不得安宁。
沈平康侧身躺着,听到第三声低吼后猛地坐起来:“他大爷的到底搞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老实睡觉吧。”谭鸣凯在他旁边翻了个身,低声嘟囔。
“你们两个…”
赵泓在床上躺着,突然睁开眼:“不睡就滚出我的房间。”
自从诺瓦利斯集团的人入驻辅料厂,这两个大男人就跑来赵泓的房间和他一起住,虽然赵泓本人并没有同意。
谭鸣凯和沈平康安静了两分钟,可气氛都已经到这了,沈平康还是没忍住:“唐墨说,她看到那个安榕带了一个大包裹回来,里面好像还是活的,一直在动。”
“…小唐又去偷看了??”
“小孩嘛,看不住,正是爱玩的年纪。”
赵泓两只手扒在脸上,猛猛搓了两把:“让咱们的人离他们远点,敢做人体实验的能有多善良?”
“那肯定…”谭鸣凯随口应和着,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小江…”
得到的只是两记无情的眼刀。
没有人提及江岚和程望安的处境,但莫名的,所有人默契地明白了一些事情,尤其是在感受到那两个先遣异能者对他们的态度后。
“当我没说。”
可谭鸣凯还是只能闭嘴几分钟。
“王叔…应该不会再被找了吧?感觉这个诺瓦利斯集团好像也不想重新接纳他?”
“接个啥啊,人家都不带小员工玩。”沈平康嗤了一声。
“王叔好歹也参与了那啥药的研发,怎么能算是小职员呢?而且岁数也摆在那了,资历是有的吧?”
“当初所有被隐瞒的员工应该都不算是自己人吧?”
“…也是。”
沈平康平躺下去:“算了,别想了,人家六个异能者呢,咱们剩下那俩还被关了。想有啥用?”
屋内又归于平静。
袁书朗靠在外面的墙边,手里的烟头被捻得有些发软。
站了一会,他打算去楼顶透透风。
“狗东西,怎么哪哪都有你?”
黑暗中有一个微弱的火花光点,闪烁不定。
袁书朗轻笑一声:“还气呢?至于吗?”
“至于!”周涛川暗骂几句,倒是没有太激动,“你小子连我们都骗,这世间没有真情了。”
“快闭嘴吧,恶不恶心。”袁书朗还是站到了周涛川旁边,低头一看,他手里完好的烟头也被搓得蔫蔫的,只是反复摁着打火机,“你和安榕也没告诉我你俩有想法单干啊。”
“…谁说要单干了?别造谣啊!”周涛川气焰瞬间弱下去,安静几秒,又开口,“那叫信息共享、发挥主观能动性。”
“老雷是不是说什么、做什么了?你俩到底想怎么样?”
袁书朗很少这样直来直去地追问,锋利直白的问句砸过来,周涛川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问题。
“我和安榕就是觉得…”周涛川看着深夜中城市模模糊糊的轮廓,声音压得更低,“丁鸣昊那一套,如果不明确打压,迟早所有人都要被拖下水。老雷这边…”
他心虚地回了个头,突然意识到袁书朗的能力本来就非常方便说小话,这才继续道:“老雷这边一直没什么进度才可怕,这俩人一直暗中较劲,现在一方懈怠了,我们也得为自己考虑。”
“不跟我说实话?”
袁书朗轻呵一声,还是把烟点了。
“…也不是…”周涛川难得脸上露出点羞赧,只不过仗着天黑,他敢盯着对方的眼睛,“说实话,安全区那么大,我也是第一次进到中心地段,我是真想来了就不走了。能在这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干嘛要出去面对那帮怪物?”
“也没那么安全,它们能跑进来,寥寥几只虽然很容易搞定,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那也比外面乌泱乌泱的强吧!而且你不是说能进来的畸变体已经削弱很多了吗,说明这里还是安全的。”周涛川固执地称赞着这里的一切。
“所以…怎么着?你们是想快速立功、占一个首先了解当地情况的名额、顺理成章留在这了?”
“我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安榕…”
“你俩不可能意见不一致吧?就算不一样也是你听她的。”
“那当然…”周涛川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感觉,她好像和那个江岚聊得挺好?”
周涛川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信任,如果是,那未免也太快了。
他认识的安榕不会轻易交付信任,很多时候是无所谓信任与否,因为她足以碾压对方,无需费心揣测旁人本心。
但这次,安榕已经和江岚讲了她知道的实验进度,而江岚也坦诚相告了自己笔记的藏匿地点,十分公平公正公开。
他们与这里的异能者不同,他们的命由不得自己。而这种对外人的信任犹如在钢丝行走,他们最初选择且归入了集团的秩序,现在又想暗中背离,自知理亏,这份摇摆的心思自然见不得人。
“这个问题,也不难吧。”袁书朗轻轻抖落一截烟灰,终究还是掐灭了烟蒂,舍不得一口抽完,“江岚是那种别人把刀子怼在眼前她才会反杀的人,你自己掂量吧。”
“…合着只要不把她惹急眼,那就比集团好呗。那其实两边不是一样的吗?”
“也不太一样。之前有异能者把桥炸了也要杀她,她照样没把人家怎么样。这个标准还是很弹性的。”
“…”周涛川在心里琢磨江岚有没有这么好心,也顺带脚怀疑了一下袁书朗。
不过细想一番,的确,辅料厂的人也不想正面冲突,每个人都很能忍,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非常团结,这放在灰潮之后显得难得又珍贵。
“我们也有底线。”他思索过后开口,“丁鸣昊和老雷,以及其他研究员,他们不能死。他们再怎么折腾,这脑子还是核心竞争力。”
“…当然。”沉默了两秒,袁书朗应道。
相较于遇事稳得住心
神、按部就班解决问题的安榕,周涛川面对着未知始终沉不下心来,所以大晚上睡不着觉,来楼顶透气。
他斜了眼袁书朗:“你上来干嘛?你个没良心的也会睡不着?”
“就是觉得辅料厂的人有点可怜。”
“啥?”周涛川以为袁书朗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没什么,这事还是得快点有个结果,还是得好好过日子。”
“说得轻巧…”周涛川低低嗤了一声,“丁鸣昊在楼下想给人打疫苗呢,安生不了。”
袁书朗瞬间站直:“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他自己带了那么多人过来,总有愿意献身的。”
“他没找这里人麻烦吧?”
“你放心,我也不傻,他要是真抽风,我肯定拦着。”周涛川挠了挠脸,“你们在这儿住的人是不是都被同化了,我看姜诚胜也不想搭理丁鸣昊了。”
“他应该心情更复杂吧,他离开集团很久了,那时认识的人很多都不在了,就算还活着的,比如丁鸣昊,也变了很多。”
周涛川沉沉地叹了声气,晚风灌进胸腔,尽管夏夜并不那么凉爽,可依旧凉得人心头发沉。
期待真是害人害己,丁鸣昊被那么多人的期待逼疯了,仰视他的人又擅自失望,两相煎熬。
他们现在就像是在过一版放大了的过家家,还是即将失控的那一阶段。
“说起来,姜诚胜人呢?”周涛川突然想起来,两天也不见他人影了。
“躲起来睡觉了,就放饭点出来领点吃的。”
“这才是聪明人啊…”
然而他们口中的聪明人正在地下室。
丁鸣昊一脸期待地盯着姜诚胜,近一整年耗费无数人力换来的对照试验记录和案例,他毫无保留,全数摊开摆在姜诚胜面前。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怎么样?和你在这里观察到的符合吗?”
姜诚胜静静看完才开口:“我觉得…我并不专业,只是随便说说。我觉得还是不太一样。”
“哪里不同?我这是结合了安全区边缘的数据,畸变体被当地黏菌感染,机能急速下降,几乎成为普通畸变体;异能者的变异能力也是负相关趋势,这有什么问题?”
“黏菌抑制畸变活性不假,但对异能者能力的看法还是太片面了,我遇到的很多个例…”
“那些只是少数特例,不足以推翻整体实验结论。如果真的厉害,这里怎么没人反抗?”丁鸣昊脸色微沉,“你要知道一套理论不能被零星异常干扰进度。”
“可是这种异常非常难搞,他们不能被简单地归为数据。”
丁鸣昊沉默许久,脸上的热切彻底冷却,只剩一层冰冷的固执。
“我能理解你作为异能者的想法,但目前,疫苗的推进工作才是重中之重。”
“那你何必问我呢?”
姜诚胜起身,一副妥协退让的模样:“你想做什么,大家都会支持,但完整药物做出来前,不要轻易拿当地人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