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未最终落子之前,邬及望同孟栩暂且还在牢狱之中未被放出。
不过碧萦还是得到了特许,能进大牢之中探望二位。
阔别许久,怀着忐忑之心,碧萦终于能赴牢中探视。
只见牢中二人形销骨立,沧桑许多。大概是久未见日头之因,面色亦是苍白如纸。
满是疲惫。
一见着碧萦,孟栩眼中皆是抑制不住的心疼怜惜之情。
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这段时间,碧萦无缘故地消失,再加之自己身上的情毒时常发作,他便推测碧萦处境并不好。
“事情即将落定,你们很快便能出去了。”碧萦努力挤出丝丝笑意,故作轻松道。
“你娘,现在还安好吗?”邬及望见自己的夫人未来,便关切地问道。
“娘近来操心劳累,我让她先卧榻休息养蓄精力,好待时日接你们出狱。”碧萦轻声道。
“萦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邬及望满眼疼惜地看着女儿。
又转眸看到孟栩凝视碧萦的眼神,赶忙识趣地退了后头,靠墙而坐,给二人腾出交话空档。
碧萦眼眸含水,定定凝望着孟栩,相顾无言,眼中皆是思念之情。
所谓脉脉悠悠道不尽相思之苦。
孟栩脸上依旧挂着淡淡倦意,沉静片刻,从牢栏之内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碧萦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被他暖实的手掌握住,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反手回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叉相握,情意绵绵。
相握的刹那,无需多言,便知是彼此心意互通。
“我等着你出来,很快了。”碧萦的眸光浓稠又绵长。
“碧萦,这段时日,着实害你辛苦许多……”孟栩抽出一手轻柔地抚着她的头。
碧萦怕他们徒增担忧,便不打算把这段时日的经历告知,只装作一脸懵懂地道:“我不辛苦,都是陛下明察秋毫,英明决断。”
见碧萦不愿多透露什么,孟栩也不便去追问她如何奔走营救,只是细心嘱咐道:“你须顾忌自己的身体,切勿劳心伤神过度。”
碧萦轻轻点着头,应允着。她愣愣地看着孟栩,欲张嘴说些什么,又犹犹豫豫地吞了回去。
反倒是孟栩,主动温声柔语道:“碧萦,我很想你。”
所谓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碧萦闻言,脸色霎红。
低声细语地回应着:“我也是”
……
哥哥的家书从珞安城传来:请娘与妹妹原谅自己不便来京接爹回家。
原来嫂嫂十日之前,诞下一女婴,已取小名叫作“安安”,是为望家人平安之意,大名还等所有人回家后再做商议。
碧萦闻讯而喜形于色,回信请哥哥宽心,只须照顾好嫂嫂母女二人,京城之事便放心交由她来处理。
不日之后,皇上一纸诏令落下,经一月动荡,陷害忠良、贻误军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等等重罪皆一一落名。
付氏一脉被彻底清算,而与其利益相关之奸党,亦被连根拔起。
最终,落罪者被判斩首的斩首,被判流放的流放,付氏盘根错节的势力顷刻便土崩瓦解。
朝局彻底掌握在圣上手中。
而在这些付氏亲族纷纷落狱之后,出人意料的却是,竟有一人竟能善得其身。
那便是付莫然的女婿程铎。
付莫然是付太后的叔叔,他已过世多年,而他的女婿程铎正是当年骆予钦出征突击北黎主力之时,被任命为的援兵主将。
可就在本该去援助骆家军之时,朝内一纸加急的诏书竟命他隔岸观火、按兵不动。
那旨夺命诏书究竟是付淮书与付莫然为铲除异己、怂恿付太后所下,还是付太后自己的私心所致,现已不得而知。
但这些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皇上需要的是把这笔账能算在付淮书头上。
付莫然过世之后,程铎一路被付太后提拔至大将军之位,他掌握着国家军权又深知付家所作所为,其能反水而投明,对于圣上而言便是刺向付家的一把利刃。
至于程铎到底是为何倒戈向着皇上,是良知发现,还是识时务者?这些便只有他与皇上二人知晓。
那个有救人能力又深知朝中付家动向,能先朝廷一步派人将嘉宁公主与襁褓之中的孟栩救下之人,会是程铎吗?
就当孟栩同碧萦在百般猜想之际,程铎派人送来一纸书信。孟栩打开信封,里面只装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骆”字。
信封里装着一封只有寥寥几字的信:物归原主,佯装不知,勿复致谢。
“什么意思?”碧萦在他身旁,不知不解地问。
孟栩只是神秘一笑。
他将那玉佩藏进衣襟之中,又将信拿到烛蜡处点燃烧烬。
此番抄没付家,搜出赃银无数,并得其卖官鬻爵之据。朝廷顺藤摸瓜,牵出同党无数,复查获其结党营私之证,而这些同党亦又反来证实付家诬陷忠良。
曾权倾朝野的付氏家族就此落幕。
北黎的新皇,本次愿意提供辅证亦不是无偿帮助容国的皇帝,他们之间达成了五年之内互不扩张侵犯,并大开贸易往来之门的协议。
对于两位都刚刚通过铁腕之政上位的皇帝来说,正好皆可得到休养生息的喘息机会。
付家落罪,随之而来的是骆家被洗刷冤屈,恢复正名。
这骆家,现只剩孟栩一人。
皇上下令,恢复孟栩真
名骆栩,原属于骆家的安定侯位亦予以恢复,由其继承,遂为安定侯。并将其母嘉宁公主之坟,迁回皇陵。
在京城西处,那积满灰尘,空旷的安定侯府已被重新打扫修缮一番,它终于重新迎回了,等待二十年的主人。
待诸事尘埃落定后,已被赐改名骆栩的孟栩领着碧萦,驻足于安定侯府之外,一小厮前来拱手行礼道:“侯爷,奉皇上之命,小的们已将府内洒扫完毕,只待侯爷搬回府。”
孟栩显然对“侯爷”的称呼不甚习惯,愣了愣,才缓缓道:“有劳了。”
他看着大门上鎏金匾额写的“安定侯府”四个字出了神。
年少时他确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只是千想万想,也未料到,竟是这样高贵的出身。
碧萦摇了摇他的手,眼神灵动地道:“走吧。”
孟栩这才回过神来。
他徐徐踏入朱漆府门,只见府中楼阁华贵,亭榭幽深,雕梁画栋尽显富丽堂皇。
望着此间之景,他内心却是五味杂陈。若非遭人陷计,他本应在此,在父母庇护之下,无忧成长。
他愁眉紧锁,试想着父亲了无音讯之后母亲当年心迹该如何愁苦无助。
怪不得她常常哀愁叹气,如今自己才方感会母亲之苦。
是如此之迟也。
孟栩转眸看着碧萦皎颜如玉,眉目如画,浅笑嫣然的模样,转瞬便想了个通彻。也罢,过往浮沉,既已落定,也不必再庸人自扰。
“咱们以后,是住这儿,还是回珞安城住?”碧萦细细打量着侯府的院景,带着些许憧憬的语气问道。
“回九霄山去住一辈子如何?”孟栩明知碧萦受不住那山上的冷清,故意逗问着碧萦。
碧萦咽了咽口水,神情略为慌张地凝眸看着孟栩:“你不会,放着皇上刚封赐回的永安侯不做,还回那山上去与世隔绝吗?”
“怎么,你不愿?”孟栩装出严肃神情。
碧萦一下慌了神,搪塞道:“不要吧,你这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如此疏尽掌门之责,不如把掌门让给阮师姐去做?”
“可山上做王确实自在许多。”孟栩继续故作饶有兴趣的模样。
碧萦饶是怕了他,山上寂寥,她自然是不喜的,便求着道:“你若觉得京城不自在,咱们同回珞安如何?”
见碧萦害真信了的模样,孟栩不忍再逗她,笑着道:“好,都随你,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孟栩突然低着头,凑近了碧萦的耳边,他的唇一张一合地低声唤道:“夫人。”
碧萦心中像被什么紧紧揪了一下,瞪着眼儿看着他。
她嘴里用埋怨又娇羞的语气道:“谁是你夫人?”
孟栩凝眸看着她,轻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