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碧萦总听得王府内人头攒动声响,她心中也隐约有些惶惶不安。
似乎有什么秘隐之事在匍匐前行、伺机而动,只待最后破惊而出。
这天夜里,她正准备入寝,忽有人破门而入。
她有些惊恼地抬头看着来人,正是贺兰端以。
“什么事?”碧萦面露不悦地问道。
月凉夜深,她已更换寝衣,却被他突然闯入,碧萦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脸色黑沉,默不作声走向碧萦床边。
碧萦看着他走近了来,忙不迭地问道:“不睡觉,来我这做什么?”边说边捂实了被子。
不知道这黑灯瞎火地突然闯入,是否会对自己意欲不轨。
碧萦心中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不料却听到端以说道:“你走吧。”他垂着头,语气低迷。
“什,什么?”碧萦不敢置信,被软禁数日,竟突然要被放走了?
但旋即一想,亦是不对,自己什么收获都无,人也未救着,岂不白来一趟?
“直接走了,别无其它吗?”碧萦试探地问。
端以只觉得自己眼皮很沉,边闭着眼边低声道:“明天天亮前就走吧。”
说毕,他便转身而去。才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不舍地缓缓回过头,却只是看着碧萦也不言语。
他深深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碧萦狐疑地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茫然不解之中。
翌日晨光熹微,碧萦同欣儿便在王府侍卫的催促之中收拾了离开的行囊。
来时茫然,走时匆匆,毫无所获,不甚叹息。
若说内心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这次来北黎一趟,一无所获,不知该如何是好。”碧萦频频回首,步步迟疑,但拗不过侍卫的坚决催行。
“现下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欣儿也无奈。
未想到这次赴来,结果如此失败。
一无所得,有负陛下所托,更糟心的是,断了北黎这条线之后,爹爹和孟栩的罪名该如何洗清?
听端以的话,他应是知晓内中缘由,可他却半分不肯透露。此事也许牵扯许多,是他也不能轻易透露得了的。
冬风簌簌,寒意刺骨,碧萦裹紧了狐裘袍子,可冷风还是不住地往衣领里钻。
回去大不了劫狱算了。
伙同哥哥密谋一番,一不做二不休,眼睛一闭,把狱给劫了罢。
碧萦心中一紧,生出此绝计。
她叹着粗气,有些愧疚地想着只是对不住圣上步步为营了。
圣上也是看走了眼,将此重担轻易地交予自己。
她讪讪地坐上马车,掀开车帘,不舍且不甘地看着端以的府邸。
就在马车即将出发之际,端以的近卫将碧萦单独叫至一边。
碧萦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用不太娴熟的汉话道:“五皇子让我代为传话,若他今夜成功,便会帮忙达成姑娘心愿。”
碧萦还有什么心愿呢,不过是帮骆家洗刷冤屈,从而救下至亲之人。
“何事成功?”碧萦疑惑不解。
“姑娘不必过问,只需回容国去等消息。”此护卫沉声道。
碧萦心中隐隐担忧,这几日府中蹊跷得很,不知端以在谋划何事。
孟栩同爹爹皆需其所助才能脱险,她只能祈祷他,所谓之事能得功成。
“明白了,愿他成功。”碧萦眼眸深沉望向远处。
这护卫数次欲要张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碧萦见状柔声道:“大人有何话想与我说吗?”
侍卫踌躇着说道:“姑娘,上月在珞安城桥南,主子等你一夜未来,后便大病一场,差点没了性命。”
端以亦几度提及此事,碧萦心中早便生出愧疚:“对不起……”虽说此事之中,她很是无辜,但毕竟因她漏看信件而起。
若不是漏看了信件,至少会遣家丁同他说清让他勿等。
“方才之言是小人自己斗胆想说的。下面一言,是主子托我带话的。”侍卫凝眸而视着碧萦。
碧萦愣了愣,问:“什么话?”
“主子说,前几日纵容南风小姐打了您一巴掌,他非常抱歉,请您莫要记仇。”
“他这样说,让我真的无言以对。我……我才很是抱歉,从前打过端以两次,皆未致歉,麻烦您替我带声对不起。”碧萦已全然忘了那日挨的那一巴掌,她不在意,是因为不在乎。
可端以却这样牢牢记得,这让她反而觉得难堪。
因为她一共打过端以两次,一次是比武擂台之上,当众打了他一巴掌。
一次是这次来北黎的马车之上,她自己踉跄倒入他怀里,却反手打了他一巴掌。
端以不仅不记仇。还为了别人给她的巴掌而道歉。
她觉得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涌动。
天边逐渐泛白之时,马车载着她们一路疾驰着驶向容国边境。
辽阔草原入了冬之后便到处是败草枯竭,碧萦挑起马车的帘子,看着渐行渐远的草际,表情木然地陷入沉思。
眼见天空霎时黑压了下来,倾盆大雨将至。
可马车行驰不久,穿越阔原后,天转瞬便又泛起白光,晴空万里。
真是说变就变。
碧萦心道,若是困境亦能如此便好了。
一日之后,端以的马车将她们抵送至珞安城,刚下了城,还未来得及回邬府,在此等候多时的陈来便领着一队人马,率先接下了她们,继而马不停蹄地向京出发。
一路颠簸的碧萦忍不住地想着,陛下大概是会失望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失望至极呢。
为什么在端以府中,机会众多,也全未把握得当呢?
极端一些的委身求全,以死相逼,都还未用上,便被遣返回国了。
现下还有何法子救人?
碧萦不由地心生一狠计:劫狱。
可是真的要走到这绝地一步吗?碧萦心中纠结万分。
从北黎离开之后,再回到京城,已过去五日有余。
回京之后,皇上再未召见碧萦。
碧萦提请去探监,也遭到了陈来的拒绝。
难道陛下是在怪她办事不周?
事已至此,真至死境?
碧萦点着指头,日复一日数着日子,也愈加绝望起来。
第六日,等待。
第七日,等待。
……
第十五日,转机。
今日皇上召见了碧萦,再被带回太极殿内,重见圣颜,碧萦整颗心都是颤抖不安的。
“臣女拜见陛下。”在偌大的殿内,碧萦跪下道。
“起身吧。”看不清皇上脸上的神色,只听他口气淡淡。
“陛下,交予臣女的任务,臣女并未完成……”碧萦神色忧然。
皇上却不以为意地道:“朕方才刚刚下旨,抓拿付淮书满门关入刑部大牢,交由三司会审。”短短一句话却如颗惊雷骤爆。
碧萦不敢确信,又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一遍:“陛下,您方才说什么?”
“此刻,人应已被捕。”皇上又道。
碧萦瞠目结舌地看着皇上。
而皇上脸上分明挂着笃定的笑意,满是从容的自信。
“北黎,那位叱咤风云的皇帝前些日子已经驾崩,而最近登基了一位新皇。”
可这事,与付淮书又有什么关系呢?碧萦不解地看着皇上。
“他前些日子突然发动宫变,迅速地控制了皇宫的政权,得以登基,手段雷霆,颇有他父皇当年风范。”
“陛下,您说的可是……贺兰端以?”碧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此话。
“嗯。”皇上应道。
碧萦心下一紧,在端以府中的最后几日,隐约觉得府内人来人往,确似在谋划着什么似的。
又听皇上接着道:“登基之后,局势还未稳固,他竟直派了使臣赴京,只为递一文书。”
碧萦愣愣地听着。
“此番诏你入殿是为嘉赏于你,大功一件。”皇上喜笑于颜。
他当即下令,赏赐碧萦金帛珠宝,送至珞安邬府之内。
碧萦怔惊不语,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反复嚼想几遍,仍旧久久难以回神。
北黎的皇帝病势日沉,但还迟迟未立储位,各位皇子虎视眈眈。黎帝驾崩之夜,五皇子贺兰端以先得秘讯,果决立断,连同南风将军,夜率禁军入宫,控制宫闱,随即登基称帝。
登位不久,朝纲尚未稳固,他却径派使臣入京。
使臣此番前来,所携之书乃其朝史录实记。
其记载着,二十年前,容国降将骆予钦为保全部下,自己甘为北黎俘虏。他表面虽顺从恭候,但实为假降,在被降后曾一度提供假布防于北黎,令北黎差点错布兵线。
某夜北黎藩王贺兰赤于帐内饮酒,骆予钦恰被内应偷放脱逃,可他并未逃走,竟直入营内刺杀贺兰赤,将其腰部刺伤后,被卫军当场擒拿下。
震怒的贺兰赤当即下令,将其斩于营内,以儆效尤。
至于骆予钦叛国的假讯息是否从北黎传出,文书之中自不会点及。
不过,皇城司前些日子获线人告密,当年被付太后派至边境打探骆予钦消息的那队人马,是为受付淮书指示,故意传回假讯息污蔑骆将军。
因而骆予钦不仅不是叛臣,还是蒙受冤名的、舍身取义的赤胆英雄。
查清真相后,圣上遂即下旨,以陷害忠良与贻误军机之罪,将付氏满门及一众党羽收押入狱。
骆予钦既被平反,骆家自然已无罪。故而,孟栩非罪臣余孽,邬及望更无所谓的窝藏包庇罪,二人皆获赦免。
事至此峰回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