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惠通出来时,日头已经过中了,今日是丰年粮行那张留货小据底最后一日,再过一日,离福顺斋交货就只剩一日,范掌柜便可以把四石粮另卖。
许知闲跑到丰年粮行时,正看着宋小麦已经带着春和的车等在门口了,粮行里还站着一个城东来的买家,手里捏着现钱,愿意按十九文一斗当场拉走,四石,范掌柜可以多赚二十文。
范掌柜看着那串钱,然后推了回去:“今日天黑前,这四石都是给春和留着的,春和的车已经在门口了。”
那人指着桌上的小据,说道:“这都没付定钱,也算契?”
“不算卖契,可我在上面写了今日之内不另外,二十文还不至于让我把丰年的信誉吞了。”
那人收起钱,气呼呼转身出了丰年。
宋小满则直接去后仓验粮,四袋粮从袋口、袋腰到袋底各验一处,又当面过秤,粮实、重够,才付清七百四十文粮款,另给了车夫二十文。
从城南到丰年,三处留粮全数验进春和,若那日在市口整车买下十石,要一千九百文,如今细细算来粮款和车脚合在一处,只压了一千八百四十文,留下来的六十文可以接着补柴钱、陶瓮和下一处短数。
接下来的两日,许知闲往县衙跑了四次,第一次是查白沙场辛字七十三号引,陈老吏翻出盐课底簿,确认引号、二百斤数和五月初十的期限都是真的,蒋四名下也没有别的转认。
许承安还是没有露面,只让人传了句:“真有引不等于真有盐。”
第二次,她补了张盐场顺延时如何后移交付的条款,陆承安还是没有露面,让陈老吏传了句:“县衙不管私契。”
第三次,她把春和新单的进粮抄页也带来了,其实这事不急,只是为了在县衙蹲陆承安,陆承安被她整的没着,终于从里间出来,翻了翻进粮抄页:“春和买粮,为何送来县衙?”
许知闲嬉皮笑脸道:“这不是有人一直对我避而不见,我就让你看看。”
“我不查饴坊的日常进粮。”
“那便不查。”许知闲坐着没动。
陆承安也没有催,只把案上两份公文批完,才问:“你还有事?”
“暂时没有。”
“若无事,我还有公文。”
许知闲起身,把进粮抄页收了回去,准备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巧此时陆承安也抬头,看到她回头,伸手碰到门框时还是开了口:“谢亭云拒绝你了?”
“嗯。”
“所以你来问我是否吃饭,把不必送来的账也送来?”陆承安强压着嘴上的笑,故作正经得说道。
许知闲回过身:“这两件事确有先后。”
陆承安的指节压在公文边上:“许知闲,你挑盐引,尚且知道要先看底簿。”
“我不是完全不了解你。”
“所以呢,你回过头来看我,看我能不能帮你办成那件事?”
许知闲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转身出了门,她不知道陆承安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
到第三日清早,西灶的六只陶瓮赶在契限前摆进福顺斋的后院,城南六石、丰年四石,加上许知闲先前存在耳房的一石,进料总数十一石,每一炉实耗多少,余下多少,宋小满都另记在炉账上。
钱福来照旧封样验色、验味,又抽了最靠灶门的一瓮过秤,三百斤一斤不少。
丰年四石比契里十八文一斗的底价高出二十文,双方各担一半,钱福来除了十四两尾款外,又补了十文的粮差。
宋小满先从新收的一万四千零十文里取出七百六十文,还进春和总柜,余下的钱要等柴、人工、陶瓮和每炉实耗全数核完,再照四三三分得利。
许知闲把自己那一石粮的入灶收据收好,转身又去了县衙。
盐引契已经写好了,蒋四、邵掌柜已经在县衙门口等着了,辛字七十三号引正本封在惠通的木匣里,匣口由三方按印,契约上写明二百斤中已有五十斤许给许知闲,余数一百五十斤,每斤十二文,总价六百文,先付一百文,五月十五交盐后再付五百文。
官府正式准延则交付日照文书顺延,若不准延且五月初十前确实无盐可兑,双方解契,蒋四退五十文,另五十文抵已经发生的等船钱,若蒋四另卖出已经许出的五十斤,则双倍退定钱,并补许知闲临时购入同等盐货高出十二文的差额,县衙只保留引号、斤数、先后和转认,不保盐价,也不保白沙场准延。
许知闲将秋粮契那五十八文急用钱全部取出,又从个人钱袋里添了四十二文,凑足一百文定钱,然后在契上按了手印。
蒋四拿到一百文,当场分给守在门外的两名船工,自己一文没六,只说若再不给等候钱,那两人便要离开,替别家看船了。
邵掌柜带着蒋四去惠通重新封引,陈老吏则吧盐课簿搬回外间。
屋里只剩下许知闲和陆承安,气氛稍微又些尴尬,最后还是陆承安先开了口:“今日还有没有要送来的账?”
“没有。”
“还有什么想问的喜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许知闲看向案角,那里放着一盏茶,茶面早已不冒热气,旁边还压着半块炊饼,时间放得有些久了,硬得已经翘起了边。
陆承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抬手把茶盏往里挪了挪:“谢亭云拒绝你以后,你才这样的。”
“是。”
“所以是我吗?”许承安的声音有些发哑,若是细细听,还能听出一些哽咽。
许知闲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是你?”
陆承安看着她:“所以为什么是我?”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里的人,桥、粮契和灾册上的事,你都见过。”
“所以这是你的新任务?”
许知闲的手停在盐引契边,低着头,没有回答。
陆承安又问:“所以做完会怎样?”
许知闲还是没有说话,搓着耳垂,看向门外,院外有人收晒干的灾册,木夹一只只落进竹筐,日头已经偏西,廊下的影子慢慢爬上门槛。
她不能把白翁那句话告诉他,现在的任务机制并没有很清晰,在不确认游戏规则的情况下,还是隐蔽一些比较好。
许知闲的手指停在盐引契边。
“做完会怎样?”陆承安又问。
“也许能让我离开困住我的东西。”
“回你原来的地方?”
许知闲抬眼看他。
陆承安的手还按在盐引木匣上,指节抵着铜扣,没有移开。
“也许。”她道。
铜扣在他指下轻响了一声。
陆承安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停了一瞬,叹了口气,眼睛闪了两下,他伸手揉了揉:“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帮你?”
许知闲不知道陆承安能怎么帮,原本的游戏里并没有明确的情缘线。
陆承安等了片刻,见她还在看着门外,问道:“第一步要做什么?”
许知闲扭头看向那盏茶和半块硬饼:“不知道,但先把晚饭吃了。”
县衙散衙的梆子敲过第一声。
陆承安坐在案后,看着许知闲,笑了笑:“好。”
许知闲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好?”
“散衙,吃晚饭。”
许知闲还坐着没有动,陆承安却已经合上盐课簿,将那块炊饼收进纸包。
陈老吏正抱着木匣跑进来:“大人!这里还有……”
陆承安摆摆手说道:“今日不再收抄页,门窗落锁,明早再开。”
陈老吏应了一声,目光从陆承安身上转到许知闲身上,又很快低下了头。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
斜对面的葱油饼摊还没收,锅里的火却已经灭了,只剩下竹屉里最后三张凉饼。
陆承安朝那边看了一眼:“昨日不是想买饼?”
“第一步是吃一顿热饭。”许知闲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的走了。
陆承安大步追上:“怎么?还有个热字?”
“有。”
“你刚才没说。”
“现在说了。”
陆承安没有拆穿她,跟在她后面,一起去了东街。
东街收市晚,街尾的汤饼铺还冒着热气,门口摆着三张矮桌,挑担的脚夫占了两张,最里面那张刚收走空碗,两人一同坐下。
铺家拿抹布擦过桌面:“二位吃点什么?”
“一人一碗汤饼,各付各的。”许知闲看了看旁边的桌子。
陆承安看她:“怎么做任务还要分账?”
“你是配合我做任务,又不是我请客。”
“也好。”陆承安扯了扯嘴角。
汤饼一碗四文,许知闲数出四枚铜钱,陆承安也放下四枚。
店家收了钱,又问:“大人,还是多放咸菜?”
陆承安点了点头,把方才那块硬饼递了过去:“一并烫进去。”
店家像是见惯了,接过纸包便去了灶边。
许知闲看着那半块饼:“都硬成这样了,你还吃?”
“泡软了,便能吃。”
“县衙能少你板块饼钱?”
“春和也不少你六十文,你省下后,不也忙着补陶瓮和短数?”
许知闲被他怼得没话,索性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纸,铺在擦得还带有水印的桌面上。
陆承安看了一眼:“你的步骤呢?”
“在想。”
“你让我配合一个没有步骤的任务?”
“隐藏任务本来就不会有攻略。”
“谢亭云那份也没有?”
许知闲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有,第一步是桃花糕。”
陆承安把桌上没有铺平的纸帮她铺平压直:“那我的呢?”
“你的原本没有。”
“所以全靠你现编?”
“也不能说是编,主要是我真没做过。”许知闲闭了闭眼,现实里单身太久了,根本没谈过恋爱。
陆承安没有催,就这么看着她,风轻轻吹过许知闲的脸颊,头发正好黏在了她的嘴上,陆承安手动了动,想把那根头发给她撩开,但还是没动。
许知闲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一起吃一顿热饭。
第二行:收市后一起散步去西码头。
陆承安看着,双手撑着脸:“为什么是西码头?”
“桥、粮、盐都从那里经过,我们在那里碰见过许多次。”
“那都是公事。”
“所以我们要挑一次没有公事的。”
接着许知闲又写下第三行:各说一件公事外正在烦心的事。
第四行:验引回来时,陆承安等我等一盏茶。
第五行:发生分歧时,不随便帮对方做决定。
第六行:一起解决一件原剧情里没有的难事。
“你在谢亭云那里等了十日。”陆承安道,“到我这里,只有六项?”
许知闲抬起头:“你记得倒清楚。”
“你日日拿着桃花糕从县衙门前过,很难不清楚。”
“桃花糕和这六项不能这样比。”
“我知道。”陆承安的目光落在第三行,“什么叫公事之外?”
“不能说盐价、粮价、桥和灾册,也不能说什么契之类的。”
“那我们还能说什么?”
“所以才难。”
陆承安想了一会:“你想回去,算不算公事?”
许知闲笔尖一顿:“我回青禾,算私事吧。”
“我说的是你回家。”
许知闲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有回答,用笔点了点第四行:“这一项你不能一边批公文一边等,得知道我去验引,你等我。”
“那为何是一盏茶?”
“太短看不出来你等我,太长又耽误事。”许知闲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些人会在桥边等上半日,有些人会在雨里等上一夜,一盏茶我觉得刚好,也不耽误事。”
陆承安看向她:“你以前也等过?”
许知香想起仁济堂那几日,低头蘸墨:“等过。”
“有用吗?”
“没有。”接着,许知闲又指了指第六行:“最后一个,不能算你的,也不能算我的,就是那种我们一起遇见,一起办完。”
陆承安想了想:“临水县如今还要哪件难事是在原来的剧情里的?”
“你提前一年来,就已经完全脱离控制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陆承安从头看到尾,却也没有什么别的意见。
店家端来两碗汤饼,清汤里卧着宽面,面上铺了一把青菜和咸菜,陆承安那碗里还泡着掰碎的硬饼,下半部分已经吸足了汤水,浮在碗边。
热气一下隔在两人中间,陆承安低下眼,夹起一块泡软的炊饼:“谢亭云那条路走不通,便来找我,若成了,或者是没成呢?”
铺外有脚夫挑着空担经过,竹筐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许知闲把宽面咽下才回道:“我不知道。”
“那还有没有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