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春这趟出来恰好套了马车,众人随她乘车入城,顾锦悠闻到车帘有异香,姚知春告诉她,这是熏了防疫的草药。

    “城内有疫病,我今日也是因此巡视才碰上你们。”姚知春嘱咐道,“路上不要掀开车帘,回府后也不要乱跑,我去请郎中。”

    “我们要不要隔离,毕竟阿姊……”顾锦悠担心地握住顾雨晞冰冷的指尖。

    “不必,小美人身上没有红斑,不会是那种病。”姚知春摩挲着下巴,倏尔凑近去瞧顾雨晞的脸,“啧啧啧,肤白胜雪,真是漂亮,如果不是昏睡着,添点神采,嘴唇再多点血色就更好看了,江南的姑娘都比不上她。”

    顾祈安一阵恶寒,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推开姚知春。

    “知春姐,你可以不要那么像登徒子吗。”顾锦悠拉走姚知春,“你看你把我哥吓的。”

    “是吗?”姚知春故意说,“美男美女我都夸,我看你哥和沈念长得也不错,我喜欢。”

    沈晏平笑得很假:“姚女公子抬爱了。”

    顾祈安咬牙切齿:“明天我就把脸刮花。”

    姚知春以袖掩口,作羞涩状:“伤疤是男人成熟的魅力,更性感了好吧。”

    顾锦悠:“……”

    顾祈安哀嚎一声,要不是顾锦悠拽着,他已经跳车了。

    众人进姚府安置好顾雨晞,姚知春先让侍女从库房里取出普通退热药应急,本想亲自带人去请郎中,哪知道郡府那边来人请她,说江郡守有急事找,姚知春无法,只好派小厮去医馆。

    姚知春交代好府内下人,又跑来安抚顾锦悠等人:“现在情况特殊,大多数医馆没有大夫得空坐堂,恐怕得多找找,小美人现在退了热,好生照顾她,在府里安心等,之后若有事尽管找知秋,他马上就来。”

    姚知春安排明白一切,也不多耽搁,雷厉风行地走了,顾祈安至今被这位姚家女公子整得发懵,解围接人调戏良家少男处理正事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别人尚未理清情况,她早就拍拍衣角走人了。

    “……知秋又是谁?”好半晌,顾祈安才瞪着眼睛问。

    “我没记错的话,是姚家小公子对吧。”沈晏平看向顾锦悠。

    顾锦悠点头:“嗯,今年应该……十三了?”

    “比你还小!”顾祈安不敢相信姚知春离谱到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招待贵客,何况还有顾雨晞这个重病病人,“你这知春姐真的靠谱吗?”

    “啊,她心情好的时候一般很靠谱。”顾锦悠面无表情地说,“我认为去计较这个不如仔细看护阿姊。”

    于是大家就稀里糊涂地围在顾雨晞的床榻边你看我我看你,退热药起效很快,顾雨晞的呼吸平稳下来,负责伺候她的侍女嫌三人堵在屋里碍事,委婉地请人到外面茶室等待小主人。

    侍女所说的小主人,就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姚知秋。

    “贵客来访,学生知秋有失远迎。”姚知秋一板一眼地抱拳,一身素白书生袍,脸蛋稚嫩。

    “无需多礼,小时候还追在我后面喊清清姐,现在生疏了。”顾锦悠笑着说。

    “三殿下如今是金枝玉叶,君臣有别,礼不可废。”姚知秋绷着小脸,像一颗故作老成的多汁水蜜桃。

    顾祈安忍不住问:“你是姚知春的亲弟弟?”

    姚知秋看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了然道:“家姐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二殿下海涵。”

    “哪里的话,你姐姐在江南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众人抬首,是姚知春回来了,一个郎中打扮的长须老者落在她两步后,背着医箱擦汗。

    姚知秋并不打击姐姐的自信,淡淡问:“回来这么快,那位老先生是谁?”

    “可巧,来报官的是个大夫,底下的县令说他对瘟疫的来源有眉目,不敢轻慢,带来郡府上报爹爹,爹爹找我商量,我寻思瘟疫爆发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事,现在大夫那么难请,不如先带他回来给你姐姐看病。”姚知春弹了下顾锦悠的脑门,“等小美人醒了,可别忘了多向她念叨你知春姐的好。”

    “不会忘的。”顾锦悠捂着额头,无奈道。

    “女公子,她醒了。”伺候顾雨晞的侍女掀帘从内室走出。

    “我就说我那药好,见效真快。”姚知春眼睛一亮,领着老郎中进屋,“霍大夫,你琢磨琢磨怎么给她调理一下身体,省的我家清清天天担心哪阵邪风吹走她阿姊,和我叙旧的心情都没有。”

    门帘又一次放下,顾锦悠呆立片刻,不确定地问沈晏平:“回寿春后我是不是太忽视知春姐了,我怎么觉得她话里有话?”

    沈晏平欲言又止,轻轻叹息:“她们都是你的姐姐,你对乐儿那么在乎,姚女公子需要时间适应。”

    “哦,我以为她真关心阿姊呢。”顾祈安冷冷道,“原来只是想阿姊快点好,少和她抢顾清清的关注。”

    姚知秋不知为何没有帮姐姐说话,顾祈安的言论似乎让他想起什么,他看了顾锦悠一眼。

    顾锦悠替姚知春辩解:“她应该是玩笑啦,知春姐对长得好看的人都很好。如果她吃醋的话,又为什么再三嘱咐我们好好照顾阿姊呢?”

    姚知秋开口了:“哪怕是手足间,也不希望自己被后来者取代吧。”

    不等他人表示认可或反对,姚知秋自顾自掀起门帘,“大殿下刚醒一定想看到你们,请进。”

    “党参五钱,白术四钱,干姜三钱……”霍大夫正在写药方,侍女帮他收好脉枕和白绢。

    姚知春扶着顾雨晞坐起身,顾雨晞看见顾锦悠,露出虚弱的微笑。

    “阿姊!”顾锦悠想扑进顾雨晞怀里,又顾忌她的身子,站在床前顿住,顾雨晞看穿她的心思,主动揽过她。

    “让清清担心了,还有阿鹤与沈念,辛苦你们照顾。”顾雨晞笑着,声音轻柔,眼睛里因为呼吸不顺泛着水光,整个人儿像朵快融化的霜花。

    路上的颠沛流离没让顾锦悠哭,进不了寿春城的自责绝望没让顾锦悠哭,此刻尘埃落定劫后余生,顾锦悠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姚知春赶在顾锦悠哭出来前探头道:“哎,小美人,城门口是我接的人,现下又是我请的大夫,你要谢我呀。”

    顾雨晞不是懂得玩笑的性格,她认真地问:“淑女于我有恩,不知如何言谢?”

    “以身相许?”姚知春脱口而出。

    顾雨晞:“咳、咳咳咳……”

    顾锦悠连忙给顾雨晞拍背顺气,顾祈安带着警告喊:“姚知春!”

    “额……你比你弟还不经逗啊。”姚知春也有点慌,“我错了小美人,你健健康康地给我们寿春增光添彩就算报恩了好伐。”

    顾雨晞听她被急出水乡口音,也不忍责怪她的轻佻:“我没事,淑女未出阁,这样的话莫让人误会了。”

    “都是女的有什么可误会的。而且你漂亮,我不吃亏。”姚知春说,“你弟弟那样的求我我都不说呢。”

    “谁要求你!”顾祈安暴怒。

    顾锦悠瞅见顾祈安铁青的脸色,破涕为笑。

    鸡飞狗跳间,霍大夫好不容易摒弃一切杂音,仔细核对好药方交给侍女,顾锦悠等人看他有话交代,赶忙收敛。

    “这位淑女,你对自己的情况可有所了解?”霍大夫问顾雨晞。

    顾雨晞轻声答:“我略通医理,幼时父母也请过各方神医圣手,自然是了解的。”

    “那么,我便直说了,你这病治不了。”霍大夫说,“只能拖,直到你虚弱而死的那天。你的脉搏很微弱,它随时可能停下。”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停止流动,像是粘稠的胶堵塞每个人的胸口。

    姚知春毫无心理准备,她怔忪地盯着顾雨晞:“你……”

    “老样子,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遍,拖到现在我还能跑能跳,已经是上天怜惜。”顾雨晞坦然笑道,“没关系。”

    顾锦悠兄妹和沈晏平都知道,他们相伴长大,顾雨晞的病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他们知道,美满的堤坝下,藏着能让它溃之千里的蚁穴。

    顾锦悠握住姐姐温凉的手,低着头问:“霍大夫可有法子,要是能让阿姊的身体好转哪怕分毫,高官厚禄,我都能给。”

    霍大夫不知道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大口气,但能被姚家奉为座上宾,想必来头不小,他斟酌后回答:“小人无能,淑女是娘胎里带的寒毒,生母应该曾喝过毒性极强的堕胎药,又吊住了胎儿的命,毒素早早与淑女的骨血融为一体,无药可医。淑女只能靠药物续命,但是药三分毒,现如今……她的心脉肝肺已如风中残烛,医术再高超的人也不能活死人肉白骨。”

    霍大夫狠心说把话说完:“淑女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被剧毒凌迟,能坚持到今天,一是用药名贵调养得当,二是淑女心志坚定,换做普通人家的孩子早夭是必然结局。”

    顾雨晞习惯了失望,她不想多为难霍大夫,正要说话,姚知春先她一步开口:“姚家不缺名贵药材,先生出身医学世家,是扬州远近闻名的圣手,我母亲也曾被断言活不过十五,但她最终三十岁才因难产而死。我家姊妹长大不容易,老天有眼,不会轻易收她,请先生尽力而为。”

    “可是……”霍大夫还在犹豫。

    一直没说话的沈晏平看出他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心有顾虑:“霍大夫,生死有命,你身为医者,想来也不忍心冷眼旁观,无需担心治不好被降罪,我们保证不迁怒旁人。”

    霍大夫仍不放心:“请告诉我淑女是何人,我虽有救人之心,但也不想惹祸上身,耽误贵人性命,小人全族可赔不起。”

    沈晏平正在思考怎么编造,姚知春直接揽下:“我父亲远房亲族的闺女,是我妹妹,叫……”

    “……江乐儿。”顾锦悠看姚知春停顿,抢答道。

    “对,江乐儿。”姚知春点头附和。

    这个身份刚刚好,既不会让人诚惶诚恐,也不会受人怠慢轻视。

    “好吧。”霍大夫妥协了,“我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