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陶迈进殿门的那一刻,便觉着什么地方不太对。
如果说魔界是出人意料的春暖花开,那冥界的环境倒是和溪陶想象的大差不差。
空气是陈旧的,有些潮湿与厚重。
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顺着鼻腔灌入肺腑,竟让她觉得胸口处钝痛。
溪陶抬手按了按眉心,只当是自己连日奔波累了。
她跟在江酌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殿内转了一圈,冥界的殿宇与仙界、魔界全然不同。
四壁是沉沉的灰白色调。
溪陶不太喜欢这种沉闷的颜色,她平日里也不会穿这种缟素之色。自从她化形以来,衣装多半是鹅黄色或者嫩绿色,她这一身只见过两位穿白衣穿的顶顶好看的人。
一个是师姐扶光,另一个便是江酌。
“小仙子,又见面了。”
玄渊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溪陶连忙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玄渊从长案后站起身,手中那枚玉韘被他随意套在拇指上转了转,目光在她和江酌之间扫了个来回,唇角的笑意比几人在昆仑境见面时更深了几分。
“坐吧。冥界不比仙界,没什么好招待的,茶水倒是管够。”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长案两侧不知何时已摆好了几把石椅。
溪陶跟着江酌落座,接过玄渊递来的茶盏时,指尖碰到杯壁,凉得她微微一缩。
居然是凉茶吗?
溪陶见江酌没有什么反应,便也学着几人的模样小口抿着。
短短几日时间,从败月轩来到残星阁,再从残星阁查明往生莲的真相,来到冥界,一路舟车劳顿。
这些日子仙女姐姐似乎时常出现在她梦中,可她一觉睡醒便完全不记得梦中的内容了。
故而这些日子,溪陶其实睡的不算好。
譬如此时,明明算是在做客,可她竟然觉得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乱。
她扭头看看坐在主位的玄渊,又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江酌。
二人的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她以及记不住了。
溪陶其实在前往冥界的云舟上便有许多想说的话。
比如关于往生莲的事,她已经憋了一路了。可云舟之上,江酌一直在闭目养神,她又不忍心打扰。如今到了冥界,面对玄渊,她忽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直接问吗?“冥主,请问往生莲是不是在您这儿?”
那也太唐突了。
可若是不直接问,那该怎么问?
总不能像在珍宝阁那般旁敲侧击,玄渊是何等人物,能够做到一界之主的位置,哪能没有实力和城府。溪陶甚至隐约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玄渊就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捧着茶盏,越想越乱,头也愈发疼了起来。
溪陶终于忍不住了,她微微皱了眉,抬手捂住了额头,指腹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江酌虽说在同玄渊聊着事情,可心思终归还是在溪陶身上的。
见到溪陶这般动作,江酌停了下来,询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溪陶实事求是的点点头:“嗯,大师兄,我有些难受。”
江酌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坐在主位的玄渊,而后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溪陶见着江酌这般模样,立马解释道:“哎呀,只是有些头晕罢了。许是连日赶路,没歇好。”
她勉强笑了笑,声音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我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歇一会儿?”
玄渊倒是很干脆,抬手唤来殿外值守的侍从:“带溪姑娘去偏殿歇息,备些安神的熏香。”
溪陶站起身来,脚步竟有些不稳。
她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江酌的目光还停在那个方向。
殿内少了一人后,竟莫名的安静了一瞬。
江酌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已然沉了下去。他看向玄渊,无奈的叹了口气。
玄渊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抬了抬眼皮:“怎么这般看着我?”
“你是在她身上使诀了还是在她水中下药了?”江酌的语气里有些责备。
他此时确实需要一个法子把溪陶支开,可绝对不是用这种损耗身体的法子。
玄渊的手顿了一下,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他挑着眉,面上的笑意敛了大半,露出几分真切的困惑来:“冤枉。我玄渊再不济,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下手。况且……我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她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使诀的东西?”
江酌没有立刻接话。
他同玄渊相识也有万年了,知道玄渊说得在理。
玄渊这人虽然行事诡谲,可向来坦荡,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犯不着在这件事上撒谎。可溪陶的反应确实反常,反常到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江酌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石椅的扶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几分随性与张扬。
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嗓音,懒洋洋地从殿门口飘了进来。
“哟,两位这是怎么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玦尘披着一身墨色大氅迈步而入,衣角上还带着未散的夜露,显然是赶了急路。
他手中托着一只乌木方盒,盒面上流转着极淡的灵光,正是山河棋盘。
他目光在江酌和玄渊之间转了一圈,嘴角一勾:“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玄渊起身迎了一步,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倒会挑时辰。”
玦尘将乌木方盒往案上一搁,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来:“路上耽搁了几日,山河棋盘的封印异动比我想的严重些,多费了些功夫。”
他偏头看向江酌,“溪陶呢?怎么没见着她?”
“偏殿歇着。”江酌言简意赅。
玦尘挑了挑眉,没再多问。他看了看玄渊,又看了看江酌,忽然笑了一声:“行了,都别端着了。进去说吧。”
玄渊点了点头,抬手在长案后方的墙壁上按了一下。
那面灰白色的
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暗的甬道来。
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极小的夜明珠,光线微弱,仅够辨路。
三人先后迈入,墙壁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将殿外的一切声响隔绝。
密室不大,四壁光滑如镜,正中央是一张圆形的石桌。桌上刻着一幅地图,六界的轮廓以极细的线条勾勒出来,某些位置标注着一些符号。
三人落座。
玦尘依旧开口打趣着:“上次我们三个这样聚在一起,还是在千年前。那时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好兄弟的鸽子都放。没想到现在我们三个再次聚在一起,竟然又是为了一个女人。”
玦尘轻笑一声,目光在江酌面上逗留良久:“玄渊,你怕是不知道,他为的还是同一个女人。”
玄渊本来靠在椅上,姿态放松,听见玦尘这话眉毛猛然一抬,而后落下。
“他身边那个小姑娘就是夕照?竟是同个人?我竟没看出来。”
玄渊当然没有抬头去看江酌。
他是冥界之主,所有人去世后魂魄都会来冥界一遭,他同夕照的魂魄自然打过不少照面。
这些事情他都瞒着,不曾告知江酌半分。这是作为冥主最基本的职责。
玦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江酌并没有把这个事情告知玄渊,看起来自己知晓的还算是多的。
“你当真不知道?江酌要找的那缕魂魄,当年溪山境灰飞烟灭后他寻了千年才寻到这样一缕,连魔界都不要了,跑去仙界养着魂魄,结果不小心丢了。后来才知晓这缕魂魄竟然落在了一块板砖身上,让这块板砖有了机缘,化形成了人。诺,便是你现在见到的那姑娘。”
玄渊干笑着,江酌扫了记眼刀,作为江酌手下之人的玦尘,掌管魔界多年,胆子可比先前大多了。
玦尘不管不顾的打趣道:“我们魔界也有个痴情种啊……说吧,此番来冥界找玄渊是为了什么?”
提及此处,江酌才从袖中掏出那朵往生莲。
往生莲状态温润,散发着金光,倒是真有当年不灭金莲的盛况。
“六界不是都说往生莲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当年我寻到夕照的魂魄时,也冥界同你问过,你也说去仙界秀水找往生莲。可残星阁的无疆阁主盗走往生莲想要复活其夫人,发觉往生莲根本就没有复活死人的用途……”
听见这话,玄渊疑惑的抬了头,伸手拿过装着往生莲的锦盒,仔细端详着。
而密室的墙壁之外,偏殿之中,溪陶正蜷在榻上,沉沉地睡着。
几日里的疲惫,加上冥界风水的缘故,溪陶这一觉睡的很沉。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梦里依旧是那熟悉的场景,只是此时的环境变成了冥界。
仙女姐姐依旧一袭白衣倩影,飘荡在忘川河旁,看着别有一番风骨,可溪陶竟从这背影中读出几分凄凉来。
溪陶有些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梦境还是自己真实的在冥界了。
她只听见不远处飘来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秉司丘壑,佑我溪山;恪奉其责,守此尘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