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陶盯着江酌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心里那点不安便越发膨胀起来。

    她想起昆仑境决赛场外,玄渊一身玄衣坐在看台外侧,笑得意味深长的模样。

    “大师兄,要不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万一那冥主又要你陪他吃饭怎么办?”

    江酌闻言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怕我被人拐了去?”

    溪陶理直气壮地点头:“那可说不准。先是魔君玦尘,后是冥主玄渊,一个两个都盯着大师兄不放!”

    江酌懒得理她这套歪理,但他本来就打算带着她千万冥界,既然她主动提出来了,那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江酌故作深沉的思考,然后习惯性的敲了敲溪陶的脑袋:“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回败月轩。”

    溪陶捂着额头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纠缠,转身回屋拾掇行囊去了。

    翌日清晨,残星阁湖面薄雾未散,晨光将三重环陆笼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溪陶难得起了个大早,推开疏影院的院门时,正看见谷盈已经等在廊桥那头。

    谷盈今日难得没穿弟子袍,反而穿了件浅绿色的春衫,手里照例拎着个食盒,见溪陶出来便快步迎上:“我猜你们今日要走,果然没猜错。给,路上吃的,我特意去厨房盯着做的。”

    溪陶接过食盒,掀开一角瞧了瞧,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热乎着。

    她弯了弯眉眼,伸手挽住谷盈的胳膊:“谷盈姐姐最好了。”

    谷盈朝她挤挤眼,压低声音:“你同江公子的事,我可记着呢。下回见面,你得给我从实招来。”

    溪陶被她打趣得面上一红,正要反驳,身后便传来江酌的声音:“溪陶,走了。”

    她回头一看,江酌已经站在廊桥尽头的石阶旁了,面色淡定从容,看上去当真像是出门游玩几日便回的架势。

    谷盈识趣地退后一步,朝溪陶摆了摆手:“去吧,回头我去败月轩看你。”

    溪陶同她挥了挥手,小跑着追上江酌。

    两人沿着来时的那条长桥往外走。水面映着初升的日光,粼粼一片,桥下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走到大门口时,溪陶远远便看见无疆阁主携着几位弟子站在朱红大门前。

    溪陶下意识拽了拽江酌的袖子,低声说:“大师兄,前面是无疆阁主。”

    江酌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两人走到门前时,无疆阁主已转过身来。

    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先是在江酌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溪陶,语气和煦:“溪姑娘在残星阁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

    溪陶连忙行礼,规规矩矩地答道:“多谢阁主关照,一切都好。谷盈姐姐还给我送了点心,残星阁的厨子手艺极好。”

    无疆阁主笑着点了点头,又客套了几句。

    溪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无疆阁主同江酌说话时,语气怎多了几分敬重的味道?这个语气溪陶熟的不能再熟悉了,早些时候,败月轩的弟子便是这般同江酌说话的。

    她偷偷偏头去看江酌。

    江酌面上倒没什么异常,依旧那般疏淡清冷的模样,同无疆阁主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非是些“多谢款待”“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

    溪陶又把目光收回来,去看无疆阁主身后的朱红大门。

    那两尊石兽还立在门两侧,身上那两朵大红绸花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想起自己刚来那日站在这里,仰头看着残星阁的牌匾,满心都是要查清真相的劲头。

    如今往生莲的线索指向了冥界,她该高兴的。

    无疆阁主又同江酌说了几句,最后将目光落在溪陶身上,语气竟带了几分长辈的慈和:“溪姑娘,往后若得闲,记得来残星阁小住。”

    溪陶笑着应下:“一定来。”

    无疆阁主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二人出门。

    溪陶跟着江酌迈过那道朱红门槛,脚步落在廊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出去约莫十丈远时,她实在没忍住,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无疆阁主还站在门口,姿态端庄的目送着二人,身影被日光拉得细长。

    “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无疆阁主今日不太一样?”溪陶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江酌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一样?”

    溪陶皱着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许是我想茬了。”

    她不知道的是,江酌走在前面,眼神沉了沉。

    昨夜那一场对谈,溪陶毫不知情。她记忆里只有无疆阁主邀请她入殿小坐,她看见阁主夫人的灵柩,三人坐下来聊了聊,然后阁主说往生莲在冥界。

    那段记忆是被江酌重新改写过的,自然天衣无缝。

    无疆阁主今日的态度,他早料到溪陶会察觉端倪,可这丫头向来大大咧咧,多半自己能说服自己。

    走出一段距离后,残星阁的楼阁渐渐被山石和树木遮住,只余碧水映天的远景。

    江酌袖中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他脚步未停,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柄已经变回素剑模样的碧落剑,剑身此时微微发烫。

    那把剑里封着一道传讯术,是玦尘留给他的。方才的波动,应当是是玦尘有消息过来。

    江酌没有当场查看,只是将术法收入袖中,继续带着溪陶沿山路往外走。

    出了残星阁的地界后,二人沿着秀水境的水路往北行。

    败月轩在秀水境北端,残星阁在南端,中间隔了大半个境域。

    当时前来,是无疆阁主使了咒术。这瞬移的术法江酌不是不会,只是琼华长老并没有给他这个权限。

    江酌无奈在一处渡口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叶,往水面上一抛。

    那竹叶落在水面上,瞬间化作一叶轻舟。

    舟身窄长,通体青翠。

    溪陶瞪大了眼:“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备了这个?”

    “刚在在路上顺手摘的,行水方便。”江酌率先踏上竹舟,朝她伸出手来。

    溪陶将手递过去,

    落在江酌的掌心。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将她稳稳拉上舟身。

    竹舟晃了晃,很快便稳住,贴着水面无声地向前滑去。

    两岸的山缓缓后退,秀水境的灵山秀水在眼前铺展开来。

    竹舟行得极快,风从耳畔掠过,将溪陶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索性解下那支柳叶簪,重新挽了一遍头发。

    江酌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笨拙的动作上,过了一会儿,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簪子。

    “低头。”

    溪陶愣了一下,还是乖乖低下头。

    江酌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将那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再将柳叶簪斜斜插回原处。

    “这簪子可要好好保存。”

    当时江酌买这簪子时便在上头施了术法,必要时能感知环境,他能在第一时间保障溪陶的安全。

    其实溪陶一直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妥当,虽说她不太知晓仙界的礼仪,但话本她可没少看。在凡界,这种簪发绾发可是夫妻间的行为,就连送簪子这个事情都是表达好感才会这样做的。可大师兄这般又是何意呢?

    溪陶不愿多想,若是江酌的想法同自己一般,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要是不一样,那岂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思及此处,溪陶也只能开口说了句:“谢谢大师兄。”

    好在两个门派同在秀水境,回到败月轩日头尚早。

    二人沿着山路拾级而上,走到山门前时,溪陶远远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琼华和无忧两位长老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边上是池间师兄和扶光师姐。

    池间远远看见二人便抬起手招手:“大师兄!小师妹!”

    溪陶回到家中喜笑颜开,先给三位长老行了礼,又同池间几人打了招呼。

    琼华长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不错不错,看着气色比走之前好了些,残星阁那地方养人。”

    回到别院后,溪陶本想着先歇上一晚,明日再同长老们细说冥界之事。

    可这一次江酌却一刻也没耽搁,直接带着她去了仙乐阁。

    江酌将残星阁一行的经过简略地讲了一遍,省去了那些不该说的部分。他只说在残星阁无意间得知了往生莲的下落,线索指向冥界。

    他并没有提及之前和溪陶一起发现的无疆阁主的异样,甚至还说了几句无疆阁主的好话,说阁主和琼华长老不愧是多年好友,阁主一直把败月轩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听见冥二字时,琼华长老皱了眉,语气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冥界?你确定?”

    江酌点了点头,语气严肃:“无疆阁主派出的暗卫带回了确切消息,说目前查到的种种线索,均指向冥界。想来是没错了。”

    琼华长老和无忧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忧长老率先开口:“冥界那地方不比仙界,阴气重,灵气流转的方式也完全不同。若真要去冥界寻,不如我们几个资历深的先去。”

    没想到最先提出异议的竟然是溪陶:“可这样的话,败月轩怎么办?后山阵法还需要有长老们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