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做交易?”无疆阁主越来越疑惑,纵使他活了数十万年,也摸不透现在的局面。
江酌只是淡然一笑,他并没打算掩饰什么,反而大大方方的把手一伸,原本在溪陶身上的碧落剑瞬间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拿着碧落剑把玩着,伸出右手,从剑尾抚到剑身,那把银白翠绿的剑,瞬间又变成了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素剑。
江酌重新抬头看着无疆阁主,眼神玩味,嘴角甚至勾了抹笑。
无疆阁主迟了良久,才问道:“这把剑,是你的?”
一声轻笑从江酌的口中冒出来:“是我的。”
他再等无疆阁主主动说话。
今夜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哪怕再稀奇的事儿,也足以变的不再稀奇。
无疆阁主终于不再犹豫,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是魔族之人。”
先前看那溪陶拿这把剑时,无疆阁主是震撼的,可得知这把剑是江酌的后,他反而没了那么大反应。
他倒是越来越对江酌感兴趣了。
“没错,我是魔族之人。”江酌点点头,眼底竟浮现几分肯定之色。
可听见“魔族之人”四字,无疆阁主也没了警觉,好奇倒是占了上风。
他盯着江酌手中那把已然变回素剑模样的碧落剑,沉吟片刻,忽然开口:“碧落剑在千年前的天魔大战中便已消失,六界皆传它随着溪山境一同灰飞烟灭。可如今它在你手中,还任你驱策……”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到底是魔族中的什么人?”
江酌将剑收回袖中,语气平淡:“阁主心中既已有猜测,不妨直说。”
无疆阁主眯了眯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碧落剑是魔尊信物。万年前的第一次天魔大战时,老魔尊与夫人双双陨落,他们的儿子继位为新任魔尊。可那位新魔尊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设了八位魔君,将魔界权柄尽数分了出去。其中权力最大、实力最强的,便是现在掌管魔界的玦尘魔君。据说二人关系极好,亲如兄弟。”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江酌的神色,可江酌面上波澜不惊,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千年来,魔界大小事务基本都由玦尘和另外几位魔君打理,那位魔尊本人几乎从未露过面。六界都传他是在闭关修炼,可我方才看见碧落剑认你为主,又见你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无疆阁主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便是那位万年前新任的魔尊。”
这句话说得笃定。
江酌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阁主果然见多识广。”
无疆阁主见他坦然承认,反而愣了一下。
他虽已猜到,可对方真的认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江酌几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疆阁主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困惑:“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堂堂魔界之主,不在魔宫坐镇,把权柄分给八位魔君,自己跑到仙界来,还拜入败月轩门下……图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躲清闲?”
江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晦深莫测的笑了笑:“阁主,莫要忘了,我也只来了败月轩三百余年。而我分掉魔尊的权力,已然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靠在门边昏睡的溪陶,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深怕她中途转醒,转头又往她身上施了个诀。
江酌转而郑重的开口:“阁主,我的诚意已经摆在面上了。我方才完全可以不与你说这些,可我把身份亮给了你。我希望你也能坦诚。”
无疆阁主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说面前的男子只是败月轩三百年前招手的弟子,那他便是他的长辈。
可若面前之人是万年前的魔尊,那便是他官再大,也是低他一等。
换做平时,见到魔尊便要行礼,可面前这男子却将姿态摆的极低。
江酌看着他,缓缓继续说道:“阁主,不必绕弯子,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什么目的?”
“几百年前,是你偷走了往生莲。”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惹的无疆阁主的眉头也猛的一跳。
无疆阁主的脸色变了,可他没有否认。
江酌的语气不急不缓,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尽数说出:“你在败月轩呆了那么久,我猜是想找个机会,将往生莲放回去吧?如果是真品替换掉赝品,确实不会让人发现,可是你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真让我们几人在九霄青云会找到了寻魂莲。用往生莲替掉寻魂莲,这个事情便难办了。往生莲无法归还,放在你的手里便也是个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看着无疆阁主的眼睛,其实他对这个阁主是倾佩的:“你偷走往生莲,是为了复活你的夫人。”
殿内安静了很久。
无疆阁主站在灵柩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那口朱红色的棺木,好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疆阁主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有先前的冷厉和戒备,反而有些许疲惫疲惫:“你这般坦诚,我倒也不藏着掖着了。你说得不错,确实是我在百年前偷走了往生莲,我偷往生莲的目的,也确实是为了复活我的夫人。”
他上前几步,走到棺前,抬手抚上棺盖,指腹沿着上头的纹样缓缓摩挲。
“几百年前,我翻遍了六界所有的古籍,终于找到关于往生莲的记载。都说它能活死人、肉白骨,有定乾坤之能。我花了整整百年布局,才从败月轩后山将那朵莲花换了出来。”
他苦笑一声:“可我拿到手之后才发现,那东西根本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书上那些说的天花乱坠的功效,全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江酌眉梢微动:“什么意思?”
无疆阁主盯着棺木,想起这几百年来做的努力,深感无力:“我试了所有我能试的办法。灵力灌注、阵法催动、以血为引等等……全都没有用。往生莲能镇地脉,能固灵基,或许它作为不灭金莲的子莲,确实有什么其他厉害的功效,可它根本不能复活死人。”
他抬起头,看向江酌,目光空洞:“我研究了几百年,才确认这一点。偏偏就在
我确认了这件事,准备将往生莲还回去的时候,琼华那老东西带着两位长老回来了。我没有办法当着他们的面归还,只能等下一次机会。”
“后来终于等到了一次时机,”他摇了摇头,“就是你和溪陶在后山撞见我的那回。”
江酌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听到这番话,江酌显然有点急了,追问道:“你说往生莲没有复活之能?”
无疆阁主答得笃定:“没有,传闻是假的。”
无疆阁主看了他一眼,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又想起几人在昆仑境时,不为争一争六合八荒排行榜,反而拼劲全力去寻一朵莲花……
先前的无疆相信江酌的目的的确是为拯救败月轩于水火,可今晚,他却不再这般觉得。
这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江酌的计划进行……
无疆阁主终于意识到了,败月轩和残星阁两个门派,他和琼华两个老头,似乎都被江酌玩弄于股掌之中!
无疆阁主反问道:“你也在找人?你想复活谁?”
江酌垂下眼,没有回答。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灵柩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无疆阁主和江酌隔着那方牌位对望。
一个为妻子,一个为故人,各怀执念。
江酌点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无疆阁主的疑问:“帛书记载,往生莲能活死人、肉白骨。若按你所说,那便是古籍有误。往生往生,往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布局了千年的计划,不曾想过卡在了此处。
可江酌和无疆阁主最大的区别,便是身份上的区别。无疆阁主不过是秀水境一个门派的主心骨罢了,可他江酌却是六界之一的主心骨,他有无数的人脉与能力。
在他人生的万年里,目前还没有他没法强求的事情。
江酌忽然想起玦尘在他离开魔界时说的那句话:“人死不可复生,做事切莫偏激。”
可佳人已逝,偏不偏激又有何用呢?
江酌看着面前的无疆阁主,他其实在千年前那场大战中听过他的不少传闻。
当时人们都说,位高权重之人多是薄情,可仙界秀水境出了个情种。秀水境有个残星阁,残星阁的阁主便是那个难得的情种。
六界都知晓这位阁主有多爱他的夫人。
那位夫人本是仙界丹穴境之人,二人于出游中相遇,一见如故,洽谈甚欢。丹穴境位于仙界西南之地,此处有个最大的门派,名叫万毒谷。丹穴境之人多半精通蛊术,万毒谷想要也以修习蛊术为主。
万年前的第一次天魔大战,万毒谷便没少撺掇天界,仙界之人向来不喜欢那高高在上的天帝老儿,故而连带着不喜欢万毒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蛊术是仙界第一邪修。
可无疆阁主力排众议,将夫人带回了秀水境,后来是在他夫人的帮助与传承下,秀水境才慢慢开始有人修习蛊术,取蛊术之净化,将蛊术慢慢传承下来。
江酌有听闻过这个故事,当时他便觉得无疆阁主的夫人是个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