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到这里时,宋真仪的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纸条上的褶皱。
那张纸条是她们两个人一起写的,那个暑假折完了两百只千纸鹤以后独独剩下了最后一张彩纸,所以她们为表纪念,就在最后一张彩纸上分别留下了一句话。
写的时候说这是各自的秘密,对方都不可以看,宋真仪先写,元星燃说她会用手遮住了宋真仪的字迹写完自己的那句话。
元星燃写完以后,就说自己把纸条埋起来了,宋真仪也没有再问,她相信元星燃说的每一句话。
可这张纸条怎么会出现在父母留下的盒子里呢?
宋真仪看着上面的两行字,上面是她自己写的,下面那句是元星燃写的。
【要和元星燃做一辈子的好姐妹!(红色小爱心)】
【永远和真仪在一起。】
宋真仪沾沾自喜道:“你看,我们想的是一样的呢!”
元星燃挑眉。
她身体微微后仰,此时夜晚已完全降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被宋真仪拿在手里照纸,元星燃的动作让自己的脸没入黑暗,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嗯……是啊。”
宋真仪听到声音便回头,她只能看到元星燃被灯光照到的那半张脸上,嘴唇缓缓翘起一个弧度。
元星燃说话的语速很慢:“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她的眼睛看着宋真仪的双眼,灯光在宋真仪的眼睛里映成两点荧荧火光。元星燃的嘴角是笑着的,眉头却微蹙着。
她把盘着的双腿抬起,换成双腿在身前弯曲的姿势,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宋真仪的膝盖,随后抬了抬下巴:“再看看下面的呢?”
宋真仪听话地把纸条放到一边,继而拿起下面的照片,用小灯照着,皱眉辨认半天,鼻子几乎要贴到相纸上。
但越看越费劲,小灯的光圈又窄,边角那几处还看不太清,宋真仪索性放弃了,直起腰:“……诶呀,这个灯好暗,我还是去开一下大灯……”
说着,她把照片放回被子上,两条腿从床上垂下去,光着的脚丫在地毯上探了探,去够那双被元星燃摆得整整齐齐的毛绒拖鞋。
但脚还没碰到拖鞋,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闭眼。”
宋真仪下意识听从指挥闭上眼,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
她适应了一下亮度才睁眼,就看到元砚清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放在开关上。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每一颗纽扣都扣得齐整,衣领也一丝不苟地贴着脖颈,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领带还未解开,显然刚从公司下班回来。
“哥哥!”宋真仪惊喜地叫出声,“你回来啦?”
元砚清的目光掠过宋真仪身后的元星燃,半靠在床头的女人只是抬了抬眼皮,和元砚清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扯了一下嘴角权当做是招呼了。
他点点头:“嗯,你们在看什么?”
宋真仪反身摸了几张照片,捏在手里,小跑着递到元砚清面前给他看:“阿姨给我的,是我爸妈留下来的东西。”
元砚清往后倾身让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宋真仪的脸颊肉,指腹在她软乎乎的腮帮子上按了按就松开了:“那你们慢慢看,我先去洗澡,刚下班,一身臭汗。”
宋真仪目送元砚清转身离开,食指挠了挠元砚清捏过的脸颊,不解地自言自语:“可是哥哥不臭啊……我什么奇怪的味道都没闻到。”
她吸了吸鼻子,又朝走廊里闻了闻,只有元砚清常用的那支调和了雪松和葡萄柚的香水味。
元星燃哼笑一声:“是臭美的。”
宋真仪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
她又坐回了床上,学着元星燃的姿势将双腿曲在胸前,一张一张照片看过去。
“爸爸好像不喜欢拍照。”宋真仪连着看了好几张都是妈妈的单人照,或者妈妈和她的合照,除了一开始的那张父母的合照,爸爸几乎没再在照片里出现过。
偶尔有一两张勉强把他框进去的,也是他用相机自拍的方式偷拍邓映笑,结果不小心把自己拍了进去,他自己糊成一团虚影,反倒是将要抬头发现照相机的邓映笑被拍得格外清晰。
元星燃凑过来看,下巴搁在宋真仪的颈窝:“真奇怪,我还以为你爸爸是更喜欢拍照的人。”
宋真仪附和道:“我也以为。”
毕竟照片里的她爹看起来更加外向,而妈妈则是比较严肃内敛的性格。
宋真仪歪头想了想:“也是,可能我妈只是面对镜头不会摆表情,而我爸更喜欢做摄影师。”
想到这里,宋真仪忍不住撅嘴,小声抱怨:“那怎么不拍我呢?”
元星燃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住宋真仪的脸,将她的脸颊肉往中间挤,宋真仪的嘴唇被挤得嘟起来,像一只憋着气的河豚。
“这些也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照片,我觉得我妈那里肯定还有更多的,估计要一点一点给你。”
宋真仪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把那些照片和明信片再一一放回盒子里:“好吧,阿姨也像小孩一样。”
元星燃帮着她收拾完,两个人才转身下了楼。
元砚清已经洗好澡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了,他在和元父聊天,听到宋真仪二人下来的动静,他转过头,看向元星燃:“星燃,我们正好在说你,你这周请假有点频繁,出了什么事吗?”
元星燃脚步一顿:“……没什么,处理点私事。”
元父叹了口气:“私事?什么私事重要到让你抛下工作也要去做?”
元星燃一只手撑在楼梯栏杆上,双脚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左脚踩右脚,右脚又踩回左脚,眼神不敢和元弘文对视:“就……”她舔了舔嘴唇,“就一些……哎呀!”
她编不出个借口,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些不成形的借口,经不住元弘文的继续追问,只能胡乱挥挥手说:“你别问了,反正结束了,下周我就会好好上班。”
宋真仪却以为元星燃请假是为了帮自己收拾宿舍的东西回家,她下了台阶,走到元弘文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对不起,叔叔,姐姐是为了帮我搬宿舍里的行李。”
元星燃大跨两步走到宋真仪面前,把人挡在身后,不等父亲说什么,她就急急否认道:“不是,和宋真仪无关,帮她搬东西我只请了一天假。”
元弘文抬眼,看看元星燃,再看看她身后的宋真仪,目光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你最好是下周开始好好上班。”元弘文轻轻将手里的茶杯搁在茶几上,“你啊,还是太闲了,上次和你说的那个项目,下周会有人和你交接,你帮我盯一下。”
元星燃挠挠后脑勺,那头本来就乱的长发被她挠得更乱了一些:“行。”
“对了。”元弘文转向宋真仪,脸上立时挂上了一个笑,“真仪,暑假要来实习吗?感受一下工作的氛围。”
元星燃听到这句话,立刻来劲了,她眼睛直直盯着宋真仪,拍胸脯保证:“我可以带你!我手头好几个项目,你想试哪个,随你挑。”
元弘文倒没有把话说死:“砚清和
星燃手下的项目你看看你对哪个更感兴趣,反正是来学习的,挑个你喜欢的学。”
难题抛回了宋真仪这里。
元星燃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元砚清也安静地看着自己,无法忽视。
宋真仪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哥姐都想教她怎么管理一个项目,怎么做一个领导,但她人只有一个,不可能劈开两半,两边项目都去。
她说:“叔叔,我可以先看看项目的基本情况吗?”
元弘文笑得眼角细纹像朵花一样:“当然,当然。我回头让他俩给你写一份介绍。”
元星燃挺直腰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就直接开始找文件:“我有啊,我现在就有,马上就能给你看。”
元砚清嘴角挂着一抹笑,不紧不慢地接上:“我也有,不过现在还是先吃饭吧?真仪今天帮室友声张正义辛苦了,是不是还没吃饭?”
这么一说,宋真仪才觉得自己的肚子好像确实咕噜噜叫了两声,她脸上一热,手掌贴了贴自己的胃,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有点饿。”
元砚清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正好,妈慢跑也快回……”
他话还没说完,大门处的密码锁就响起了滴滴声。
“这就回来了。”元砚清自然地接上自己之前被打断的话,提高声音问,“妈,你要先洗澡吗?”
辛曼青从玄关里走进来,甩了甩汗湿的刘海,她的长发被盘在脑后,跑了十公里愣是一点没散。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线条紧实而匀称,她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汗:“没事,我去洗澡,你们先吃,别等我。”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楼。
元弘文站了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往餐厅方向走,边走边喊了一声,让阿姨先把菜和汤都端上桌。
厨房那边很快传来应声和碗碟的声响。
元砚清跟着起身,几步就缩短了距离,在宋真仪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看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发丝描出一圈淡淡的金边:“我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你做得非常漂亮,我为你感到自豪。”
他的声音低沉,尾音稍稍上扬,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宋真仪咧嘴笑了,挺了挺胸,敬了个不慎标准的礼:“我也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谦虚。
元星燃侧过身,抓住了宋真仪的手腕,拇指摩挲了两下,俯身在宋真仪耳边说:“我也是。”
顿了顿,她补充道:“但是我有点难过,真仪变得这么厉害,以后会不会不再依赖姐姐……”
她掀起眼皮瞟了一眼元砚清,不情不愿地加上:“……和哥哥。”
宋真仪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元星燃。
元星燃别过脸,没在看自己,但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却诚实的没有松开。
宋真仪眨了两下眼,有点搞不懂元星燃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感想:“怎么会呢?我在外面再怎么厉害,回来还是要姐姐帮我摆鞋子、切西瓜,要哥哥给我做华夫饼和美味晚饭!”
她晃了晃自己被元星燃扣住的手:“你们都是我最最最喜欢的人,怎么会不再依赖你们呢?”
元砚清嘴角的那抹笑比方才深了些许,插在家居服口袋里的那只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元星燃也直起腰,低头看着宋真仪的眼神晦暗不明。
一寸,一寸,沉成一片看不见底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