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晚时分,夕阳的暖光斜斜的铺进冷然的紫宸殿,透过槅门上的雕花,投下的光影断断续续,接不起来。
唐寻真倚靠在窗边打量着外头的玉兰树,白皙光滑的手指捏着白瓷汤匙搅着盏中的杏仁酪茶,微微腾起的浅淡热气打在她的手背,倒给她增了些热意来。
方才唐寻真花费了大半日的功夫才成功劝得沈衍放她独自一人归家不作陪,但也许诺了他,一等司天台的太史令将大婚的吉日蒲算出来,便要昭告天下,到那时,她必得要欢欢喜喜的接旨才行。
刚听这一要求时,她心头直直冷笑,原来他也知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啊!
一想到这,唐寻真捏着白瓷汤匙的动作都重了许多,昔年算是她看错了他,以为他是书中所写的端庄公子,可如今一看,不过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昏君罢了!
给自己想气了的唐寻真,将汤匙一撇,懒得理它与碗盏碰撞所发出的声响,更不会去注意溅出来的点点汤水了。
萤禾就守在一旁,见了这副情景,她俯下身子,贴着唐寻真的耳边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感到无趣了,那奴婢去问问可有些画本子,好来打发一下这日子。”
唐寻真一愣,看着萤禾那认真的神情还有小心翼翼的话语,她心中不乏宽慰了许多。
但又不知从何处生出许多羡慕来,如若她也同她一般,万事都不要想那般多,心思简单些,只关注着打发日子这一事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她自小便不是如此。
算了,还是不要让萤禾也同她一样的好。
她目光温柔的看着她,道:“好,你去问问,宫里可有什么画本子,如今也的确需要找些事情来打发了这日子。”
一听这话,萤禾便欢喜的直起身来,欢快着朝外头去,“那小姐等会,奴婢这就去问问!”
暖阳落在她的身上,显得人更加的欢快了。
直到人走出槅门后,唐寻真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她有些倦怠的看向窗外,目光再次落在那颗玉兰树上。
莺初这时上前,拿着帕子将方才洒出来的些许酥茶给擦拭掉,将那盏酥茶搁置在一旁,顺着唐寻真的目光也望向那颗玉兰树,“小姐,您在烦心何事呢?”
唐寻真半撑着脑袋,面上的笑脸似有似无,一双远山眉乌黑而又细长,在夕阳光的照射下,眉眼间竟有一丝菩萨的慈悲之感。
“如今他都要封我为后了,在不久之后,我便是这大越的国母了,又能有什么烦心事呢?”
这话说的实在苦涩,莺初听出了其中的难过之意,但她无法理解是为何缘由。
难道是因随公子?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了。
她抿着唇,心想自家小姐可能真的喜欢上随家公子了,所以才会因被陛下所逼迫而感到伤心与难过。
但按照她对小姐的了解,这不应该啊!
小姐哪怕在年少对当年还是太子的皇帝心动时,她也会很是克制,生怕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影响了家中的名声,所以少女心事除了亲近之人,恐怕也鲜少有人得知。
而且当初小姐被迫躲到江南时,也不过三两月,便能舍弃了自己喜欢了三两年的感情。如今,小姐喜欢上随家公子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之久,完全不值当让自家小姐这般心碎。
随家公子虽说很好,但好似也没好到能让自家小姐肝肠寸断的地步吧?
莺初咬着唇,思忖再三,还是决定打探清楚唐寻真的想法,这般她才能对症下药。
她转身将殿中的其他人都赶出去,再去圆膳桌上取了碟酸枣糕,端着它回到唐寻真身旁,“小姐可是觉得酥茶喝腻了,那不如来块酸枣糕解解腻味。”
唐寻真收起半撑着脑袋的胳膊,坐直了身体,略一偏头,瞧见莺初白皙的两只手捧着一碟褐色的糕点,视线上移,落在莺初的脸上。
她弯起嘴角,道:“好,吃一块解解腻味。”
说罢,她便取了一块酸枣糕,缓缓地放在嘴边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一下子在嘴里炸开,引得她眉头皱起。
莺初将糕点搁置在桌上,将酥茶递到她手边,笑着道:“可能是御膳房的厨子们觉得甜食做的多了,所以便将酸枣糕做的格外酸了,小姐可以喝两口酥茶压压酸味。”
唐寻真摇了摇头,看着手里被她咬了一口的酸枣糕,心中一气,便将整块都塞进嘴里,还气愤的用力咀嚼着。
莺初笑着看她还很是孩子气的做法,没有多说些什么,直到窗外的玉兰树随风摇曳时,她才上前将打开的窗户关上一半,边解释着:“日落黄昏,天气渐凉,如今已然是十月了,小姐还是小心为上,小心着了风寒,伤到身子。”
唐寻真皱了皱鼻子,突然感到一丝寂寞,她摆摆手,“全关了吧,我有些疲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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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外衣、鞋袜,再次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床榻上,看着头顶的明黄色罗纱帷幔,唐寻真突然抓住了莺初正放下床帷的手,问道:“莺初,你说,人是自由重要还是身家性命重要?”
莺初在被唐寻真抓住手的那一刻便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她所要说的便是她一直纠结的症状所在。
所以,甫一听到她的问话,莺初没有一丝惊讶。
但在听清话语的意思后,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对她而言,世上什么事情都没有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但对于小姐而言,答案必然不是这个。
可她又不能答自由,如果她说了自由,那是应了小姐心中所想,但她怕小姐真的会为了所谓的自由而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她眸子微微收紧,捏了捏盖在唐寻真身上的锦被,缓缓道:“小姐,世上众人所求皆有所不同。贫苦人家只求能得一温饱,而富贵人家又想求取功名利禄,至于得权者又开始想要长生不死。这一切都是基于各人的处境所求,无人能够对
其有所置喙,但这都是基于一点才能够有所求的,那便是活着。”
她靠在床榻边上,两只手捧着唐寻真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上,“小姐,我们都是长着血与肉的普通人罢了,我们终生所求的一切都是在还活着的基础上的,所以,请您不要轻易舍弃了生命,哪怕是为了自己着想。”
温柔的话语像极了母亲,唐寻真闭上双眸,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心中咀嚼着莺初的话语。
为了自己,也不要舍弃了性命。
她睁开双眸,勉强露出一抹笑来,把手从她手里挣脱出,揩走自己眼角那滴滑落的泪水,“你说的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是她糊涂了,她还有许多事未曾做过呢,怎么能草草的了结自己的性命,平白让爱她之人痛苦万分!
见唐寻真真的平稳了情绪,真的想明白后,莺初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小姐,要不奴婢唱首歌哄您入睡如何?”莺初将锦被拉了上去,面带笑意的看着唐寻真。
闻言,唐寻真轻轻地点了下脑袋。
窗外黑夜慢慢出现,烛火黄光点亮一片天地,伴随着屋内传来轻柔低缓的歌唱声,“风轻轻,月明明,小娇儿,闭眼睛。夜已静,莫啼鸣……”
反反复复轻柔低缓的女声,在寂静的夜中,传出了帝王的寝殿,越过了高高的宫墙,飞入了户部尚书的府邸。
“唐胜怀,我不管你是做如何打算,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去轻贱了她!如若你要拿我的孩子当你升官发财的筏子,那我哪怕是死,也会拉着你一起去的!”
一双与唐寻真像极了的杏眼如今正死死的盯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黎珍素来温婉,可一事关唐寻真,她便冷静不下来。
唐胜怀听着妻子声嘶力竭的咒骂声,心中逐渐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何尝愿意让阿真进宫,但年轻的帝王心思太过深沉,才刚刚上位,便迫不及待的以雷霆手段将宗室那些有所图谋的王爷、郡王一股脑的全都收拾干净了。之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暗中派自己的贴身大太监南下前去将阿真带回京中,这所有的举动一点消息也没漏出来,唯独等阿真进了宫,事情已成定局后,他才把消息透露给自己。
帝王的算计,哪怕如今他已全都知晓,但也无能为力。
唐胜怀起身,将还处于盛怒之中的妻子拥入怀中,目光落在一旁正燃着的烛火芯上,宽慰道:“珍娘,阿真是你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又何尝不是我花费十多年心血艰苦养大的。你爱她,我知道,但这世间爱她到愿意以性命相抵者又何止你一人。珍娘,阿真她也是我的女儿,是我们两的第一个孩子,是我与你一碗接着一碗药哄着、骗着喂着长大的孩子,我哪怕是算计了自己去,也绝不舍得伤到她一分一毫的!”
话才说到一半,黎珍早已在他怀中泣不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