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弱水踏着斜阳露水,穿行在薄雾中。竹林光阴变幻,一时明,一时暗,感受着呼吸时空气中淡淡的水汽,嗅着竹叶的气息,心里不知道为何生出几分雀跃。
穿过那片林子,李弱水才发现尽头竟是一处断崖,只是并不很高。
她伫立在边缘,一时视线没有了任何遮挡,格外开阔,这才看清,原来她们仅仅位于太华宗最外缘。此刻从崖顶望去,整个太华宗如一只宝盒躺在群山环绕间,一览无余。
她正对着南山,眼看着山峦披上一层霞光,像左右望去,石壁上还有数不清的点点灯火正渐次亮起,大概是其他人的住处。
万家灯火她以前从没感受过,此刻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暖意,只是又不免有些哀伤。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总在这些很小的,这样安静的时候清楚地捕捉到自己心里的苦涩。
过去在凌霄宗上她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师姐、师父,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少了,与这尘世间的联系更是所剩无几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师父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师姐看着她。
李弱水面无波澜:“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更何况如今这天下恐怕还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伤到我了。”
眼前的景象从暮穷筑回到太华宗,残阳不再,李弱水忽然就懂了,原来师姐担心的不是她一个人遇到难事,而是像此刻,在她近乎感觉到一丝幸福时,恍然发觉期许的目光不知该投向谁。
崖顶的风迎面吹来,吹开她额旁的发丝,吹展她的眉眼,她释然地笑了笑,没关系,她一个人也很好。
李弱水再看了一眼脚下的太华宗转身离去。
她方才看到最大的湖就在太华总西面,按白行夜说的,想来那就是莲沧湖了。
一路向西走,李弱水感觉到地势渐渐平坦了,她回忆着脑海中方才看到的路线,直至走到月朗星稀,才看到围着湖的连廊。
此刻起雾了,这莲沧湖远远看去果真像沧海,无边无际。
李弱水打量了四周一圈,除了她这月黑风高夜再没有其他人了。
沿着连廊围着湖走,她看着被风吹起黑压压的微波的湖,霎那间敏锐地看到远处转角处似乎有人,一个转身躲在了柱子后。
那男子靠坐在栏杆上,女子双手就要攀上他的肩。
“你胆子很大嘛,怎么,想去揭发我?”那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如风穿青竹,却又百转千回。
尽管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李弱水还是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想必另一个人也听出来了,突然跪倒在地告饶:“您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你话可真多啊。”那男子低声说道。
刹那间,李弱水听到了利刃出鞘的声音,那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是液体滴滴答答的声音,她眨了下眼,手向袖中伸去。
什么重物被拖行的声音掺杂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正向她靠近,李弱水屏住呼吸,紧紧握住匕首。
!
她闪身从廊柱后出来,拿着匕首向面前的人刺去,那人却像早有防备,长剑弹开,向她脖颈处袭来。
李弱水这下终于看清,这人不就是白天出现在比试上的听雪楼楼主凉月华吗。
少年一席白发,仍旧以纱覆面,一双桃花眼含笑盯着她。
剑就架在她的颈侧,李弱水用匕首抵着那人的胸膛,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可以说遗言了。”他淡淡开口。
“那我要你陪我一起死。”李弱水冷声道。
他明显愣了一瞬,反倒语气轻快起来。
“乐意至极。”
“不知道剑和匕首哪个快?”
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揶揄,仿佛被匕首抵着的不是他。
“听雪楼的楼主大晚上在太华宗杀人,这恐怕不好解释吧。”
李弱水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却能听到他轻声一笑:“扔湖里就行了。”
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不温柔。
“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了,那我可要动手了。”
“且慢!”李弱水厉声喝止,她能感受到那剑刃方才分明向她靠近,如今与她脖颈的距离恐怕细若发丝。
“据说玄月崖的教徒体内有蛊虫,被杀时母虫会有感应,动手之人无论逃到天涯海角,总会被玄月崖找到。”
那人看着她皱了皱眉:“关我什么事。”
“被你杀的人就是玄月崖的吧,他脖颈处有白色的月牙印记,江湖上无人不知那时玄月崖特有的印记”
“你知道的还挺多嘛。”那人笑了笑“只是人我杀都杀了,玄月崖会为了一个教徒杀我不成?”
李弱水表情忽然放松下来,指尖轻弹剑刃,不闪不避,反倒向他靠近。
“楼主可知魔教少君有一流落在外的亲妹妹,正是在下。”
那人闻言一笑:“是吗?”俯身凑近她
“我有个亲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李弱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双眼,缓缓揭下他的面纱,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眼尾,带来一丝凉意,少年垂眸不语。
待面纱揭下李弱水才终于印证了她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测,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燕却西。
李弱水一时怔住了,指尖紧捏住面纱。
“看来你真的很惊讶,华少侠。”他微微挑眉。
“你…”李弱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回忆起过往种种,她忍不住懊恼地“啧”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满脸真诚地看着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怎么证明啊?”燕却西浅笑着看着她。
李弱水转转了眼珠,不经意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玉佩,抓起来道:“我有玉佩为证。”
据说当年魔教少君晏云开和她妹妹一人一块白玉佩,一块为明月,另一块则为祥云。李弱水想起了自她醒来时就带在身上的那块玉佩
,从怀中掏了出来。
两块玉佩一枚为新月,上面雕刻腾云,另一块为祥云,上面刻有一弯明月,恰好能合上。
“这背面还刻着燕字,喏。”
燕却西见她掌心躺着那两枚玉佩,目光晦暗不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我自小带在身上的,你不信可以拿去,一验真假。”李弱水冲他挑眉。
燕却西无奈地看着她,道:“那你说说你本名叫什么?”
“嗯…”李弱水一时陷入了沉默,随后猛地抬起头:“晏月明。”
这下轮到燕却西沉默了,他眼神颤动着,凝眸看向李弱水。
“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叫晏月明,”李弱水眼睛亮晶晶笃定地看着他。
燕云开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缓缓放下剑。
“我说对了吧?”燕云开看着难掩笑意的李弱水,叹了口气。
“那我的好妹妹,你先前怎么不说呢?”
“我那时不知道我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况且我一出生就被宗门的人掳走了,那知道你长什么样啊?”
燕却西不再发问,只是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李弱水暗暗庆幸她在藏书阁什么书都看过,还记得江湖这一段往事,以为燕云开算是暂时相信了她,她要快点脱身才好。
“哥哥,你假扮听雪楼的楼主是为什么?又为什么要杀那个人啊?”李弱水状似天真地发问。
“他背叛了我,想杀了我。”燕却西一副伤心的样子:“我的好妹妹,你不会也有一天背叛我吧?”
李弱水看着他勾唇一笑:“当然不会。”
她逃避了第一个问题。
“哥哥我先走了,天也不早了,后会有期。”
李弱水见他没什么反应,应该是被自己唬住了,马上就是开溜。
待回到小楼,李弱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来的一路上,她总觉得燕却西像鬼一样就跟在她后面,生怕他反应过来,要了自己的命。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说修门吗?周愈看着气喘吁吁的李弱水。
“见鬼了,没什么。”李弱水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这下轮到周愈见鬼了,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李弱水躺在床上回忆起过去的一切,不管那玉佩哪来的,是不是真的,总之看燕的反应她应该是猜中了。
还好她多多少少听过这一段故事,不然今天没这么容易蒙混过关。
难怪那人的武功深不可测,看着就不像魔教普通的教众。她早该想到的啊!
只是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留在她身边,她还撞破了他的好事,难保他反应过来后不会找她算账。
李弱水满面愁容,干脆不想了,伸手拿起一旁的纸条,上面写着明日比试的题目:“掌法之变。”
听着周愈平稳的呼吸声,李弱水将被子一蒙,装什么兄妹情深装得她都要累死了,算了,明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