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弱水回到他们落脚的客栈,天已微微黑了,周愈正坐在厢房内的桌旁吃着东西。
见李弱水回来了,她东西都没咽下去就忍不住向李弱水分享道:“你总算回来了,我跟你说啊,你都不知道今天我有多幸运,我就路过那个什么盛香楼,解果莫名其妙就捡到一个金钗,然后你猜我见到谁了?”
周愈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看的李弱水眼花缭乱。
“是盛香楼最厉害的琴师柳娘子。她给我一个人弹琴诶。我啊。”周愈忍不住用手指指自己。
李弱水一把握住她的指头放了下去,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
周愈一边围着桌子转一边说:“柳娘子长得像谪仙一般,琴也弹的好,就是可惜我听不懂琴,居然睡着了,等我醒来都回到厢房里来了。店小二说还是柳娘子托人送我回来的呢,柳娘子人可真好。”
李弱水见她说的眼里满是光,都不好意思告诉她真相了,只是笑着点点头。
周愈不知道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凳子坐在她身边托着脸盯着她,笑眼盈盈:“华女侠,你长得也好看。”
李弱水被她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还有些不习惯,但看她弯成月牙的双眼也忍不住笑了:“你总叫我华女侠,我听着还有些不习惯。”
周愈眼睛更亮了:“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我可以自己想嘛?”
没等李弱水回答,她就像默认了一般想了起来:“我叫你华染的话听起来好像也有些怪,叫姐姐的话你又同我差不多大,嗯…”
李弱水侧头看着她,静静听着她说。
“我叫你阿染吧,怎么样,怎么样?”周愈激动地拉住她的胳膊。
李弱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微不及察地蹙了蹙眉,却没有拍开她的手,淡淡答道:“嗯。”
“阿染,阿染,阿染…”周愈像小孩子刚得到心爱的东西一样,变着音调地念着这两个字。
李弱水被她逗的笑了起来,窗外早已月上柳梢,桃树的花瓣落了一窗又一窗。李弱水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她心里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薄的像一层月光,晶莹如她眼里氤氲的水汽。
“阿愈,那我叫你阿愈吧。”她如是说。
周愈甜甜地笑了:“从前只有我娘这么喊我,她声音特别好听,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嗯…”周愈眼前仿佛出现了娘亲一边晾着洗好的衣服,一边看着她练剑的画面。
她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剑招,无论周愈比划什么在她眼里她都像英雄一般,一个劲儿地念叨:“我家阿愈真厉害,将来做个大英雄。”
她心里也落了层哀伤,这两片相思虽心各一方,此刻也如孤舟相逢,惹得彼此心里都落了场雪,有点凉,有点轻。
周愈一扬头,面上又是一片笑容:“好像从没听你提起过你家里人,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厉害肯定很为你高兴。”
李弱水目光一暗,家人,她最先想到的是师姐。她记事起就被师父捡回宗门了,师父姓李,她就姓李。
至于为什么叫李弱水,师父说捡到她的时候她的襁褓中只有一纸薄笺,恳求捡到孩子的人能够行善,却未提孩子的姓名,落款处写着李弱水三个字。这大约是她母亲的名字,也成了她的名字。
师父只管教她习武,读书识字一事其他弟子自有他们的师父去教,李弱水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名字很好啊。”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师姐在昏暗的烛光下在纸上写下了李弱水三个字。师姐是第一个写她名字的人。
李弱水听了面上不说,心里却暗自高兴,师姐说:“上善若水,就是说这世上最善良的人也不过是像水一样。”
此后见了其他同门,再有人嘲笑她是野孩子,她总是很骄傲地讲着自己名字的意思。可是他们只是围着她,看着她不出声奇怪地笑。那时她并不知道有些恶意是沉默的。
后来她一个人在藏书阁看了很多很多书,天下诗词歌赋,武功绝学她都看了个遍,最后在一本破旧到辨认不出名字的古籍里看到有人在一旁批着“三千弱水,鹅毛不浮”几个字。原来弱水是这样一条险水,并不是什么希望她做个善良的人。
只不过对于那时候的她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提起她的名字,人们只会想到李弱水就是那个最厉害的剑客。
至于她来自哪?重要吗?
“阿染?”周愈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李弱水猛地回过神来:“我家里人都不在了。”
听她这么说,周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蹙眉看着她。
李弱水只是冲她一笑:“没什么,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那一夜她们没再说话,后来周愈知晓李弱水全部的身世时,再回想起这一刻,她后悔没抱抱她,她很心疼她。
*
渭南城下,英杰千万。这话并不假。天光大亮时,渭南城中央的的广场聚集了江湖之上的无数高手。
他们或是宗门最得意的弟子,或是风华正茂的草根英雄。总之,每个来到这里的人,每个参加青云大会的人眼里都有一团火在燃烧。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扬名立万。
李弱水带着周愈和白行夜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太华宗高耸入云的宫门。
“这个门到底有多高啊,怎么看不到头啊。”周愈踮着脚,伸长了脖子。
“据说当年太华宗的杨老门主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杨汝韩,因杨小姐幼年丧母,杨老门主对杨小姐更是万般怜惜,千娇万宠。”白行夜道。
“可是太华宗的门主不是姓平吗?”周愈发问。
李弱水目光扫过宫门,一直到它没入云端。
“你没记错,后来,也就是现在的太华总门主平宗主,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却在习武上颇有天赋。
杨老宗主一直认为武功高下不在门第出身,故而广纳天下贤才,更有贤门主之称,平宗主便被看中,进入太华宗修行。”白行夜讲述着。
“后来呢?”
“后面是悲剧,还要听吗?”
周愈有些惊讶,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老宗主心疼杨小姐自小体弱多病,便不叫她习武。且杨小姐喜静,杨门主更不让外人轻易靠近她的府院,扰了她清净。
只是,一年中秋夜,平宗主误入杨小姐的府院,见她一人孤灯对坐,正是闲敲棋子落灯花。
平宗主见杨小姐垂泪,心中顿生怜惜,上前去与她对弈。那一夜,二人对坐一夜却是一言未发,只有棋子轻敲,风过叶间的声音。一直到破晓前平门主才离开。”
周
愈听的入了迷,催着白行夜继续。
“后来一连数月,平门主夜夜都去陪杨小姐下棋,杨小姐也渐渐习惯了对面有平宗主,不知不觉甚至有了笑意。
平门主每次再去总会为杨小姐折一枝花,插在棋盘边的花瓶里。从木槿到桂花,秋海棠,一直再到腊梅,花瓶里的花换了又换。
终于在一夜,平门主再去时亭下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杨门主。
杨门主勃然大怒,勒令二人不许再见,甚至打算将平门主门规处置。可那时二人早已情愫暗生,杨小姐不顾侍卫的阻拦,奔至大殿,跪倒在地,恳求她的父亲不要杀掉爱人。
那是他们除下棋外第一次见面,也是平门主第一次听杨小姐说话。
起初杨小姐声泪俱下,杨门主始终不为所动。后来不知杨小姐说了什么,杨门主竟答应下来,留下了平宗主,只是扬言他有生之年,二人不得相见,也不许平宗主再习武。
可惜,没过多久魔教之人潜伏进太华宗,为夺得太华宗秘籍痛下杀手,要血洗了整个太华宗。
幸而平宗主挺身而出,不计前嫌,击退魔教中人。只可惜杨门主伤势太重,当夜便撒手人寰了。
临死前他终于答应了二人的婚事,并传位于平宗主。太华宗一夜之间只剩在外游历的弟子和平宗主二人幸免于难,元气大伤。
平宗主继任门主后,为杨小姐修得此门,以证二人真心天地可鉴,更是有护杨小姐于武林乱世之意,不叫任何人,任何危险靠近杨小姐。”
“想不到平门主和杨小姐还有这样一段佳话,他们也算苦尽甘来了。不过为什么说是悲剧啊?”
“杨小姐本就体弱多病,沉疴难愈,生下孩子后就撒手而去了。”白行夜惋惜地叹了口气。
周愈一时说不出来话了,连带着望向宫门的目光里也有了几分感伤。
李弱水沉沉盯着那高耸厚重的宫门,深呼吸了一口,道:“故事讲完了,我们也该进去了。”
只听得“咚”的三声,似是钟声,由远及近,由弱到强,天地间响彻着这钟声,声音传到他们这里时,脚下竟感觉到了震颤。
待钟声散尽,宫门巍巍然渐渐打开,门内透出刺眼的白光,所有人都向前探去,想一睹其中的景象,然而门内似有狂风万顷,向外袭来,直吹得众人连连后退,睁不开眼。
李弱水双脚死死抓着地,站定在那里,一只手挡在眼前,不曾后退半步,任由青绿色的衣纱向后扬起,荡出青山绿水。
待大风吹尽,宫门终于完全开启,耳边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诸位,请进吧。”
人群被吹的东倒西歪,人们忙着从地上爬起来,或是搀扶同伴,或是正衣冠。
周愈从地上爬起来,呼了口气,忍不住道:“故意的吧,这哪来的妖风啊。”
大约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是个个整装待发,还没进去就先站不起来了。
白行夜在一旁劝道:“现在说说也便罢了,进去之后可别再妄言了,据说太华宗内挂满了能传音的铃铛,一言一语都要谨慎。”
周愈气的说不出话了,暗自嘀咕:这太华宗里到底有什么宝贝,这么藏着掖着,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李弱水拉住周愈:“走吧。”
回首踏向宫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