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开得正繁茂,一团锦簇,一抹青色从其中穿过,李弱水推开房门,屋里却没有人。
“李姑娘是在找我们少君吗?”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朔吟看着李弱水出声道:“卑职朔吟,是殿下的影卫,殿下吩咐了,李姑娘有什么事尽可和我说。”
“他走了?”李弱水看着朔吟道。
“殿下现下确实不在。”
“那他去哪了?”
“这个......”
李弱水叹了口气,道:“算了,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摆了摆手,向外走去,朔吟却急忙叫住了她。
“李姑娘是要走吗?殿下说过你不能走。”
李弱水看着拦在她身前的朔吟,蹙了蹙眉,“为什么?我去哪还要得到他的首肯?”
“不是这样的。”察觉到李弱水的不满,朔吟立刻解释道,“殿下是为了李姑娘的安危着想,现在江湖上都......”
李弱水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江湖上的人都怎么样,想杀我?”
朔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干脆张开双臂拦在大门前。
“总之你不能走。”
李弱水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样子也有些钻死理,便要从这里出去。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个人。
李弱水走过去,看着还是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的朔吟,无奈道:“我开门不行吗,有人。”
闻言,朔吟才肯让开,但还是紧紧盯着李弱水。
李弱水打开门,一个人立刻冲上前抱住她,勒得她脖子差点喘不上气。
“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周愈焦急地看着她。
李弱水怔了一瞬,点了点头,像往常那样对她笑了笑。
可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李弱水看着周愈身后站着的楼午桥,将两个人迎了进来。
“江湖上都是追杀令,凌霄宗已经昭告天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你,李姑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楼午桥正色道。
李弱水想了想,如实说:“没想好。”
周愈拉住她的手,“没事,等过一阵子说不定就没事了。那个白行夜气死我了,他怎么能那样呢,明明之前我们还帮了他。”
李弱水笑了笑看着还是一如既往单纯的周愈,“你不问问我究竟有没有杀人吗?”
“我只知道这一路走来是你一直在保护我,教我功法,关心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最要好的朋友是那个一直嘴硬心软、行侠仗义的李弱水。”
李弱水重重地“嗯”了一声,从怀中拿出去髓花交给周愈。
“此花能解你身上的咒术。”
“你进思涯阁就为了这个?”
李弱水笑了笑,周愈一把抱住她,轻声道:“谢谢你,谢谢你,李弱水。”
泪水自眼眶滑落,李弱水突然有些庆幸自己遇到的那些苦啊、难啊,毕竟她所得到的也够多了,足够她珍视一生。
楼午桥和周愈同李弱水告别时,她还是有些不舍的。
“家父听闻太华宗、天机阁皆有意象,已决意带我们回归云山庄暂避风头,阿愈救了我,如今正好随我一道去归云山庄习武。李姑娘,若你有困难可随时来归云山庄找我。”楼午桥道。
“谁准你叫我阿愈了?我答应了要和你一起走吗?”周愈气鼓鼓道。
李弱水抱了抱她,“楼老庄主一身武功,想来你去归云山庄能学到不少东西。日后我们还会有机会见的。”
周愈这才依依不舍地应下。
若是别人,眼下宗门这个情况李弱水是不放心将周愈托付的。但是归云山庄向来清正,楼老庄主又为人厚道,凭周愈的机灵劲儿,想来是不会吃亏的。
李弱水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屋内正对门的地方,将万钧剑立在地上,就这么静静坐在那里。
朔吟一时也拿不准李弱水的想法,干脆如实禀告燕却西。
燕却西听了后不为所动,只是点点头。
“殿下,我不明白,您明明就在,为什么要骗李姑娘呀?”
“谁说我在了?”
朔吟无奈摇了摇头,李弱水见了他道:“你们殿下还不肯出来吗?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朔吟有些不知所措,“殿下他不在啊。”
李弱水点点头,“是吗?”说罢将长剑抵在颈侧。
手还未用力,便被人拉住。
“终于肯出来了,燕少君?”李弱水看着身侧的少年。
”我认输还不行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弱水放下剑,她本来就是吓他一下,没想到还挺管用。
“我要走。”
“不行。”
“为什么?”李弱水问道。
“不为什么,江湖上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会不清楚,要我看你白白送死去吗?”
“就算我不在宗门了,也与魔教不是一路人,燕少君,你忘了吗,我们不过是被迫同渡一段路的人。”李弱水看着他,声音很浅,像他们刚见面时那样,疏离,冷漠。
“整个江湖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就算你不愿意也没用。更何况,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李弱水?”少年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情绪问道。
“敌人?盟友?还是......”
“不是棋子吗?”李弱水出声打断他,“我对燕少君来说不过也只是为了离间宗门的一颗棋子吧。如今物尽其用,燕少君也该放我走了吧。”
燕却西被她这一句“棋子”堵的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本能地抓住李弱水的臂膀。
“就算你是棋子,我也不可能放你离开。”
“为什么?我的生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是宗门的弃子也罢,你为什么要在意我的生死?你舍不得我死吗,你在意我?还是说你.....”
”够了!”燕却西打断她,松开双手,苦笑着点点头看着李弱水,他一字一句道:“你走吧。”
李弱水最后看了看那双眼眸里压抑的情绪和红红的眼眶,拿起剑转身离去。
她一直跑了很远很远,一直到再也看不到身后的院落,再也感受不到那人身上似有若无的玉兰花香,她捂住脸突然哭了出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问出来了。
幸好,幸好没有,李弱水这么想着。
眼泪却止不住地滴落。
这些天的经历让她清楚的感受到,她习惯了在很孤单很孤单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她也曾有一刻想过,或许不是所有事都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有人会拥有为了她不惜树敌天下的决心。
她本来想问的,燕却西,你喜欢我吗。
*
朔吟看着燕却西眼角滑落的泪珠,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殿下,您明明就很在意李姑娘,为什么反而放她走了呢?”
燕却西没说话,他清楚李弱水想问什么,那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可能回答。
喜欢这样美好又没用的东西,他看过太多人因此颠沛流离一生,身陷囹圄,自食恶果。
他的父母、杨汝韩和平默华,抑或是其他人,他们自以为的爱情让自己一生深陷其中。
他想,他不要做这样的蠢人,李弱水最好也不要。
他只是想和李弱水永远待在一起,只和李弱水待在一起,有那么难吗?
他们不是一路人吗?
可他分明看得出她的野心,没有权势的人何以改变天下,她想要的江湖,只能在尸山血海里寻找了。
他刚想离去时,却瞥见桌上放的一张符咒。
黄色的符纸上用血迹写成的符咒,和之前在天机阁她给他的假装是平安符的追踪符不同,这是一张真正的平安符。
符咒旁的字条上工整地写着两句话。
“教我化形术的谢礼”
“恩怨两休,再不相逢。”
他将平安符攥在手中,怅然若失地望着屋外空空的院落。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潇潇小雨,过了这场雨,便是漫长的秋天和冬日。
江湖之大,想找一个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毕竟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死别。
少年谓叹一声,影子被灯火拉的长长的,孤零零地落在院子里。
雨丝斜斜飘到檐下,惹得檐下人的眼眸中也氤氲起一片水汽。
*
此后一连数月,江湖上遍寻李弱水无果,宗门不得已下达永久追捕令,不论天涯海角,只要见到李弱水杀无赦。
但是,尽管常常有人误以为自己看到了李弱水,匆匆上报,后来发现是乌龙一场。江湖中却再也没有了李弱水的踪迹。
有人说李弱水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也有人说她被魔教软禁了,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就回到凌霄宗了。众说纷纭,人们不知真假,但提起她还是会感叹一句,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剑客,而后补上一句可惜。
无人在意的角落,有个没名没姓、总一袭蓝衣带着面纱的少女总会在有人遇难时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她的剑法快得人看不清,神秘如她的真容,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为什么这么厉害,又为什么总是救人。
她似乎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又好像在寻找着些什么,百姓们叫她无名侠女,也有人说她其实姓李,但终究没什么证据。童谣里唱她,人们饭后总说起她,有的人甚至从未遇到过她,但一说起她的事迹和风姿仿佛亲身经历般生动。
江湖中人喊她“宿雨”,据说她出剑时会有潇潇雨声,声音随剑法变化变换无穷,如大珠小珠落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