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弱水在归中庭里看着周愈手上的白线,自试炼后平默华就下令要将她关起来,李弱水知道一切都以箭在弦上,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先死,另一个人才能活下来。
燕却西借着凉月华的身份在众长老前力保她,最终她还是没有被关起来,而是只在归中庭内待着。
她不知道燕却西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她就是还好好的。
她似乎搞砸了很多东西。
周愈身上的咒术,死去的那些弟子还有她自己。
她想了想,自嘲地笑了。
死去的人真的就这样的离开了吗?
谁在深夜回想起他们,除了那些因为他们的离去心碎的挚友、亲人,那些凶手会吗?
他们会不会哪怕有一瞬间看到自己手上的血。
李弱水拿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酒一饮而尽。
师父呢?
害了他的人不会是她的,不会!
泪水自眼角滑落,少女无声地提起剑冲出房门。
门前的阵法于她而言不过纸糊的,她轻易地破开,一路奔至太华宗的大殿。
平默华就是设计着想看她落入陷阱,总之她要参加试炼,就一定会被诬陷,拿捏着她的去留,他就等着她心甘情愿地替她取回去髓花。
不做,她从此没有资格参加十二楼试炼,周愈会死她也会;做了,不,她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
李弱水提着剑推开大殿的门,看着坐在正中座椅上的人。
“怎么?你想好了?”
“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拿回能救你朋友的东西,‘顺便’给我一份,否则你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平默华看着李弱水提着剑一步步走向他,似乎意识到她不是来讲和的。
他慌乱撑着胳膊站起身来,李弱水一剑劈下,可惜他还是及时摸到剑挡在身前。
“你疯了!”
李弱水没有回答他,用力向下劈去,平默华狼狈地滚在地上,急忙拔剑。
“住手,你这个疯子!”他吼着慌乱起身向后退去。
李弱水沉着脸不发一言,剑尖划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剐蹭声。
她没再收着,反而随意地用着自己最得意的那套剑法,这时的她似乎才是真正的那个冷然的江湖第一剑客。
平默华勉强地抵挡着,心里暗骂这人怎么反倒更厉害了。
巨大的剑气向平默华袭来,打得他一连后退几步,捂着胸口突出一口鲜血。
李弱水感受到体内毒素因为她强行使用内力的催动,心口一疼,但她不打算停。
“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妖女!难怪李宗主会死在你剑下!”
李弱水一怔,立刻反驳道:“你胡说!我不会杀了我师父的!”
她步步紧逼,受了平默华的刺激,更不管不顾地出剑。
燕却西急忙赶到大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李弱水一剑就要向平默华的心口刺去。
他拔出折星剑,挡下那一剑。
剑刃相撞的声音和气息轰然掀翻殿的烛台,迸发出的火星仿佛真的点点星光。
李弱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买来的剑发出清脆的声音,裂纹蔓延开,最后碎落在地。
燕却西收回剑,走上前,她却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平默华,看了看那一地的狼藉。
她失去了她的剑,连同记忆和内力不知丢在了哪里。
那一刻,李弱水忽然意识到很多东西似乎都回不去了,也许她应该接受现实,她并不能拯救所有人,包括自己。
“没事吧?你受伤了吗?”燕却西看她躲着自己,也是一怔,随后又担心道。
李弱水没有说话,她看了看平默华,忽然用很轻的声音道:“你会为那些死去的人偿命的。”像是某种宣判。
而后她转身离开那座宫殿,长阶漫漫,她走下去时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明月,捂住心口鲜血自唇间淌下。
“李......华染!”燕却西奔向她,一把拉住她,他看着她脸色惨白得吓人,她忘了今夜是圆月之日。
燕却西闻到她身上有酒气,将她背在背上,一节节台阶走下去。
“燕却西。”
“嗯?”
“我想让一切都回去。”她含糊地说着。
“会的。”
她说话时唇间的鲜血落在他衣襟上,染的那白衣一片鲜红。
李弱水摸了一下他发间别的那只木簪,忽然浅浅笑了:“你头发上落了一瓣花。”
少年浅浅“嗯”了一声,背上的人拨弄着那木簪上缠着的红色发带,他开口道:“别人送的。”
“你的那个故人吗?”
“嗯。”
“她去哪了?”
“找到了。”
李弱水“哦”了一声,伏在他背上,低下头。
少年察觉脸颊落下一片冰凉湿润,他愣了一下,耳畔传来少女有些含糊哽咽的声音,每个字都伴随着温热的呼吸。
“燕却西,我好难过。”
他意识到她在哭。
皎皎月光下,他背着她走回归中庭,她的眼泪比月光更凉,落在他心上,却灼伤了。
*
雨滴敲在庭院水面上,划开一圈圈波纹,李弱水手支着脑袋倚在窗台边,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些划开又散去的水波。
“你在看什么呀阿染?”周愈好奇地走过来。
李弱水没回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看这些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片刻就消失的东西。”
周愈在嘴里又默默重复了一遍李弱水说的话,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她心情不好。
周愈决定给李弱水做芙蓉酥,这是她最爱吃的东西,或许李弱水也会喜欢。
李弱水听着周愈踩着雨声离开,她还是倚在窗边,那一圈圈波纹平静地划开又消失。她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五十七.......突然有一圈打乱了原本的圆圈。
雨是有节奏的,它们落下的节奏更古不变,现在被一个人打乱了。
李弱水看着因为有人的步子落下,水面划开一道显眼的波纹,她从模糊的水面瞥见那一角蓝色。
抬眸看去,有人撑着红伞,雨丝霏霏,他的衣摆有些被染湿了,身上的蓝衣倒想一片从天际线出发的海面,由浅到深,深邃静谧。
少年撑着伞一步步走来,李弱水看着她的每个动作仿佛都很慢,但眨眼间她就听到有清冽的声音道:
“你在看什么?”
她抬眸,少年拨了拨额角沾了雨水有些湿的
发丝,长长的羽睫上挂着一滴水,摇摇欲坠,像她的心一样。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她,隔着细密的雨丝就像隔着岁月的山与海,他好像总在等她开口。
李弱水想了想,突然笑了,道:“看一成不变的东西以外的东西,或许会很有意思吧。”
燕却西没有进屋,他感受着雨滴敲落在伞上的声音,一点一滴,果然是无聊不变的,他想起了第一次见李弱水的时候。
少年一袭蓝衣,站在神像前,寺中香火飘渺,人的视线变得格外朦胧,一声、两声......脚步声里带着一些犹豫和停顿,他睁开眼时,身旁果然站着一个有些瘦削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青衣,身姿挺拔,像拔节的竹,雪一样洁白的面庞,乌黑的发却只用一根红色的绸带高高绑起,这样一抹红在烟雾缭绕的大殿内也不黯淡半分。
门外一阵风吹进来,撩起那截红色的发带,燕却西看着那么随风漂泊不定的红色,却感觉它早已飘进他的目光所及,再出不去。
少女腰间别着一把剑,剑桥上刻着的花纹和她衣衫的颜色是一样的。进庙不佩剑,即使是江湖中人也多少会照做。燕却西想,她大概其实不太信这个。
那为什么还要来呢?
少女只是闭着眼,像其他许许多多来祈福上香的人一样,她恍然睁开眼,没有期许,没有哀求。
“你在看什么?”
少年猛然回过神来,眼前的少女侧首看向他,一双眼睛黑曜石一样的深邃眼眸,她长着一张几分稚气几分清冷的脸,眉眼间的英气却又仿佛宣告着,这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人,她不是好惹的。
风吹过沾染了雨丝的身子是冷的,她周身也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只是那样一双眼睛却总是不由透露出几分灵气,像心里是有用不完的花招,时刻要使着坏。
“不信神为什么还要拜神?”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她想了想,很浅地笑了一下:“看看神佛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众生之苦,听民生之艰。”
燕却西这才意识到,那抹笑是带着讥诮的。
“结果呢?”
“没人回答我。”少女望向大殿正前方高大华丽的神像。
“无动于衷的神却享受着人们的供奉,我不喜欢这样的江湖。”
“那怎么办?”
“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一切。”
少年想问凭什么,她却像知晓一般开口道:“用我手中的剑。”
一声、两声......那脚步声没入雨声,像一个人从此没入人海消失不见。
这次没有停顿了。
他的身侧又空落落的了。
好像不止是身边,他心里也一阵空荡荡的。
燕却西回想起他闭眼时本来是要许负尽天下,一统江湖的愿,可是脑海中却止不住地数着那个人的脚步声。
她长什么样子呢?
要许什么样的愿?
进庙前大师说许完愿要看着神像虔诚地拜一拜,以示尊重,这样才灵。
可那时他睁开眼,没有侧首,余光却比一切反应都更快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神像,
是她。
他不知道,此后这场雨会淋过他的整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