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昭还是低头小声说是。
京娘问:“你怎么了?是不愿意去吗?”
德昭低着头说:“我若一去,恐怕几年都见不到娘了。说实话,我不放心娘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若是出点事,都没有人保护娘。”
京娘笑了:“你这孩子。我在宫里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娘是皇后,还有人敢害娘不成?倒是你自己孤身一人在外,千万要小心。那地方离汴京就一百多里,有什么事,我儿快马加鞭赶快回来。”
德昭忧心地说:“叔叔表明上为人刚毅严明,实际上心狠手辣。娘这次肯来汴京,就是为了我来的。只要去了娘,我就是一个没有人庇佑的孤儿……我其实我很担心叔叔在爹那里说闲话。爹那个人,一直很看重叔叔,叔叔要是进谗言,恐怕对娘不利。”
京娘说:“放心吧孩子。你叔叔想让你爹废了我,还没那么容易。”
几天之后,王继璋受到晋王的请帖,赶紧收拾了去晋王府上拜会。
一开始他还以为晋王因为自己是皇后那边的人,会为难自己。
结果晋王对他非常客气,收了自己带的一点土特产之后,反过来还送了自己很多贵重的礼物,还留他吃饭。
晋王吩咐家里人在花园摆上筵席,请王大人稍等入席。刚说完就有人来禀报开封府衙有事,又急忙去处理,向王继璋道歉,让他自己先入席。
王继璋客气推辞一番,去了花园入席。
王继璋坐在花园里默默等待,大气也不敢出,他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多看一眼也不敢。
这时,余光却隐隐瞥见远远一个人,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王继璋看了来人一眼,就别过脸去不说话。
小凤本来见到亲哥哥,一腔高兴,却被亲哥哥给了个不好的脸色,也不太高兴了。
她说:“哥,好久不见。怎么,刚升了官就不认识亲妹妹了?”
王继璋板着脸说:“你既然受了符王妃恩典,留在府里,就该安分守己,好好带世子。符王妃身体不好,你作为奶娘,就要上心才是。”
一见面就被说,小凤也有点不高兴,小声顶嘴说:“我怎么不安分守己了?!我不疼孩子?你问问这府里上下,我带世子尽不尽心?这孩子现在一刻也不能离开我。”说着轻轻摇了摇怀里睡着的孩子,拍了拍孩子的背。孩子咿呀了几声,在嬷嬷怀里调整了下位置,又睡了。
这时一个人走过来打圆场,是王府里的医官,来当陪客:“王大人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一向这样,殿下还有一会儿才能来。这是王府里的好茶,王大人恐怕会喜欢,我先给您沏一杯。”说着,泡了一杯茶,殷勤地递过来,茶香四溢。
王继璋看了他一眼,脸色更不好了,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然后又开始习惯性地客气恭维推辞。
小凤抱着孩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下去了。
医官说:“殿下一向礼贤下士,这个您肯定是知道的。王大人虽然一直在边地,但是为官的名声却是连我也听说了。这次虽然是皇后调您来京城,但是我们殿下也非常愿意结交您这样的俊才。”说着给他倒茶。
王继璋连忙双手接过,辞让了一番。他知道眼前这人虽然是医官,但是是晋王的心腹之一,从很早的时候就充当军医,跟着晋王了。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官,谁都得罪不起。
于是又是客气辞让了一番,也狠狠恭维了一番医官。
过了一会儿,晋王回来了,依旧对王继璋非常客气。
赵二说:“王大人不必这么拘礼。以后你我就是同朝为官的同僚了,大家在一起共事,做好事情最重要,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不讲究那些!”
王继璋诚惶诚恐。
一顿饭吃完,王继璋浑身不自在地从晋王府里出来——这顿饭吃得他忧心忡忡。
来京城之前他就听过这个晋王殿下的名声,都说他英明果敢,礼贤下士,无论是口碑名望还是功劳,都足够担任下一任君主。可是现在,他想起皇后和侍立在侧的皇长子赵德昭……
王继璋出了一身汗。他拿袖子擦了擦脑门,心想,没想到自己一个边陲小城的小县官,有朝一日居然也卷进皇家的皇位之争里去了!这高官厚禄,真是不好拿!一个弄不好,就要掉脑袋。
几个月后,赵德昭孤身一人来到了安城县。来的时候京娘坚决不同意他一个人去,他却坚决要求一个人去。
赵德昭说:“娘让我去当这个县官,无非就是希望我体察下情,在下面多历练历练。如果我暴露身份,带着一帮人去当这个官,这还看什么实际情况?”
京娘说:“其实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一直过的也不是什么富贵的日子,论体察下情,还有比你我亲自挨饿更体察下情的吗?我就是想你多了解世道人心……”
有一年京娘家乡附近闹旱灾,粮食歉收,赵大又没派人来送衣食,京娘母子的日子十分难过。京娘先是用积蓄抵着,后来不行了,就日夜给人家做衣服换饭吃,德昭一个孩子,就在院子里墙缝上种点菜。小小的胳膊提着水桶去给菜浇水。水桶装满水,比孩子的人都快重了。他们两人其实相依为命吃过不少苦。
最后,京娘还是熬不过他,之后放他去了。临走之前,京娘眼泪汪汪地说:“那地方离汴京就一百多里,再怎么样,你骑了你爹的千里马去,如果有个什么事,你骑马跑回来,一天也就到了。”
赵德昭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赵德昭来到了安城县的衙门,收拾收拾走马上任。
到了衙门,衙门里的胥吏虽然不知道他确切的身份,但是知道他是皇亲国戚,也不敢怎么怠慢,就争着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交代了。
赵德昭别的先放一边,到了县衙第一件事,就是去清查卷宗。查到半夜,居然发现这个县官做
得也还不错,断狱并不十分糊涂,还算公正。只是催收钱粮逼得紧。牢房好几个不肯交加派的人关着。
赵德昭走到牢里,把他们放出来,说:“你们已经交了该交的份,上一任县官为了讨好上级,多摊多派,而且不收富人,专挑普通老百姓收,实在是该死。你们的冤屈,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赵德昭本来以为他们会对他感激涕零,谁知他刚说完,有两个如释重负,头也不回地就跑掉了,却还有几个人,非常激动,扒着栏杆不肯走,说既然自己是冤枉的,县里也分明不应该加派,凭什么把自己关起来。
其中有个人更是激动,说自己其实已经交了加派的,这次被关是因为加派的加派,实在交不出了。既然这样,先把自己的加派都还了。
赵德昭一个头两个大。他急忙解释道有些加派是前任县官为了讨好上级,加派的。他们不听。
赵德昭实在是没办法,最后只好自掏腰包,把钱还给了他。
这不还不要紧,一还,另外几个人听说了这个事,也马上跑回来,要求还钱。
赵德昭一个头两个大。他急忙对他们解释道,有些加派是前任县官为了讨好上级,擅自做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他们不听。只是一味在县里不肯走。
赵德昭跌坐在县衙,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附近一个村长正好到衙门办事,走过来说:“老爷可是要自己掏腰包把钱都补上?”
赵德昭垂头丧气地坐着不说话。
村长说:“老爷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赵德昭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村长说:“加派本来就是前任县官做的,但是县官收了钱,也确实没有落到自己的口袋里,而是都交上面去了。如果把这几个人的钱还了,以后更多的人来找老爷退还以前的加派。那老爷会怎么样?”
赵德昭睁大了眼睛,这确实是他的心病,因为他确实没有这么多钱。京娘给的钱,和他自己的积蓄,安抚被张将军践踏的百姓之后,就不剩什么了。盘缠剩了一点,填了被冤屈人的加派。他甚至想找赵普去借一点。
赵德昭非常难过,他起初以为只要对大家好,大家会明白他的真心的。但是事情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村长说:“老爷年纪轻轻,纵然家里有金山银山,这么许多人的钱,恐怕也是贴补不起的。何况这也不干老爷的事,凭什么上一任县老爷做下的事,要现在的老爷来承担。”村长替赵德昭愤愤不平。
赵德昭见他为自己说话,十分感激地看向他。
村长说:“老爷可是要我帮忙把这些人打发回去?”
赵德昭微微吃惊道:“这位老大爷可是有什么主意?”
村长冷笑道:“这些人不过是仗着老爷年轻,觉得你好欺负,蹬鼻子上脸罢了。让我这张老脸去试一试。”
于是村长阴着一张脸,跑去找领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