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的父亲去世了,为了给他父亲治病和下葬,也把他带来的钱都花完了。赵大忽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但其实这个时候他也还不到二十岁。
赵大人高马大地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只是发呆和叹气。
赵普过去安慰他,和他一起商量今后该怎么办。
赵大说:“我爹虽然当了几年官,但是官位也不高,本来就没赚多少钱。这次给我爹治病和治丧,都花了不少钱,虽然在老家的我娘和我弟弟还可以撑一段日子,可是这样坐吃山空下去,怎么得了。我是一定要出去做事的了!”
赵普说:“大哥你打算去投谁?”
赵大想了想,说:“还是去找我父亲的老朋友吧。看看他们那里能不能谋个职位。”
赵普说:“大哥且等一等,大汉朝廷眼见着乱得不行,你最好还是先按兵不动。”
赵大吃了一惊。
赵普说:“当今天子年少登基,诸位辅政大臣都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互相攻伐,天子是一定要剿灭的。除此之外,大将郭威手握重兵,实力强劲,绝对是天子的大敌。不多时就要两虎相争!到那个时候,必有一伤!大哥还是一动不如一静,先等一等吧。”
赵大吃惊于赵普的见识,说:“老普,你年纪轻轻,又身在这种穷乡僻壤,对天下大事,都了如指掌的吗?”
赵普觉得好笑:“我们没福气,生逢乱世,又守着这个小小的村庄,没有个自保的本事,怎么能挨过这些兵荒马乱的年头呢?郡守的母亲身体不好,我时不时就会去他们家。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些事当然烂在肚皮里。但我们是自家兄弟,这些话关起门来可以说。”
赵大依言,暂且在村子里住下。果然,还不到一个月,就传来天子诛杀郭威全家,郭威一怒之下兵变称王的消息。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传来郭威招募亡命的消息。赵大实在是熬不住了,挂念家里的景况很可能撑不下去了,就去官府报名签了卖身契。
临走的时候赵普送他到村外,无限感慨地说:“大哥,你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了。”
他说:“大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转身就回家取钱,然后拿给赵大。
赵大惊讶地打开包铜钱的布包看了看,才发现真不少。
他接过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已经签了卖身契,把命卖给郭帅了。这钱你留着给孩子们买点肉吃。”
赵普听了更内疚了,非要还给他。
两人就这样在街上推辞一番,赵大拗不过,就拿了一半,说:“谢谢你,老普。”
赵普心想,哪有这样的呆子,分明是自己的钱,我还了,还要谢谢我。这一去,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很可能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
这样想着,眼泪就要下来了,但是赵普又怕大街上哭得难看,就背着人抹了抹眼泪,目送他离去。
谁知过了几个月赵大就回来了。
赵大说:“老普!你还好吗?!我被郭帅又派回来了!郭帅说我爹剿匪不成,反而死在他乡,强盗还没有剿灭,实在是可惜,既然我跟着我爹剿过匪,就把我又派回来了。”
但是只是个大头兵。
赵普为赵大扼腕叹息,说:“要不大哥你别回郭帅那里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不好过。我们就在这村里过点太平日子。村里有了你,守卫更严密了!”
赵大却说:“如果我现在孤身一人,我绝对和你一起在村里守着算了。但是我家毕竟还有老娘和小弟。我一个人总要养活他们两口人。不比你一个人自由自在啊!”
赵普也不勉强。谁知赵大竟然反过来劝他说:“老普,我在郭帅那里虽然没混上去,但是他的养子郭荣小郭帅那里,我当了他的亲兵。小郭帅人很好,其实这次是我自己想回来,托小郭帅说了情,才把我派回来的!你在这小村子里守着埋没了!不如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去汴京吧!”
赵普怔了怔,说:“我又不像你这样武功高强,也没有特别的才干,我能干什么?人家郭帅能要我吗?”
赵大却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普你怎么这样贬低你自己?你分明就是个人才啊!你看这村里,被你打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四周防守严密,你还能组织民兵,抵抗强盗!你虽然读书不多,武功也不高,但是你分明是个当官的材料啊!”拍着胸脯保证,“我是个粗人,我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但是你绝对是个人才!到了汴京,我一定要向小郭帅引荐你!小郭帅求贤若渴,你一定可以帮到他的!”
赵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赵大说:“小郭帅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淮南,我带你去见他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来回也就几天,耽误不了多久的。有了小郭帅的支持,哪怕只是打秋风,要点钱呢?你这里的孩子也多吃点好的。”
赵普犹豫着同意了,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
到了淮南,小郭帅却不在,手下人告诉说临时有事又去了颍州,让他们过些日子再来。赵大和赵普两人扑了个空,只好回滁州。
赵普回到村里,却看到满地狼藉,甚至还有面目全非的尸体和血迹,目瞪口呆。
村里躲着侥幸活着的人哆哆嗦嗦说,强盗来过了,这次来了不少人,大家没能守住村子,就成这样了。
赵普愣在原地,他万万没有想到,只是出去了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赶快跑到他自己的草屋边,发现屋里早就被翻得乱七八糟了,能吃的能用的,凡是稍微有点价值的,全被洗劫一空。
他走到邻居家,邻居家大门洞开,空无一人。他走到屋里,发现同样是一地狼藉,屋里的人早就不知去向。
他走到角落,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他捡起来拿到外面光亮处一看,居然是孩子的小衣服,已经被砍得破破烂烂,上面还有血迹。
赵普跌坐在地上,痛彻心扉。他没想到
这些歹徒居然这么狠毒,会对小孩子下这样的毒手。几年以来他苦心经营的世外桃源一样的村庄,才离开几天就不复存在。
他情愿和他们一起被强盗杀害。
赵普紧紧攥着孩子的衣服,指天发誓,一定要剿灭这些强盗。
赵普找到赵大,交代了村里的事,然后找他借了点兵器,转身就走。
赵大觉得奇怪,截住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赵普简略地说了一下村子的情况,提起兵器就要走。
赵大却一把拉住他,说:“老普!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赵普却说:“不用了,我不打算回来了。如果我这一去能探听到一点消息,我就回来。不过那强盗窝点各处都有人把守,随处都是万丈悬崖,我应该是回不来了。”
赵大急忙拉着他,说:“老普!你别冲动!”
赵普红着眼睛说:“大哥你别拦我了,让我去吧。”
赵大却说:“我和你一起去。”
赵普愣了:“你去???”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你去了,你家里怎么办?你还有你娘,你家还有个弟弟很小呢……”
赵大爽朗地笑了:“反正我还有弟弟,就算没命我娘也有人养老送终的。我和你一起去。”
赵普低着头说:“我不能连累你。反正我一个人,死了也不会拖累谁,我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
赵大却嗔怪道:“你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我好歹有些武功,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照应!我们谁都不死!”
赵普突然想哭,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大说:“老普,何必这样。我们谁都不死!我知道你不信任郡守的兵,但是我在军中这段日子,结交了几个好兄弟,这次郭帅派来的人,大多是靠谱的。我们一起商量个对策!其实也不是非要郡守办事,只要他不坏事,我们就能成事。这样吧,我们先去山里看看。”
两人打点行装出发去山里。
山里起了雾,整座山湿漉漉的。山路很滑,两人背着武器走了一段时间,发现今天实在是云雾蒙蒙,连远一点的山路都看不清,也非常难攀爬,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赵大说:“这样不行,这个事情必须从长计议。老普,既然你已经没有了顾虑,干脆你到我这里来,我们再去请郡守派兵帮忙吧!”
赵普却冷笑道:“郡守接受那些强盗盐枭的贿赂,还没等我们的人走到,他的人就通风报信放强盗先走了。不然你以为你爹怎么会好几次无功而返。”
赵大说:“这个我也知道,不过这次小郭帅动了真格的。”
赵普冷笑说:“光小郭帅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得这里的地头蛇低头。”
赵大问:“老普,你和郡守家来往这么多年,你可有办法?”
赵普冷笑了一声,不说话。
第二天,赵普拿了一包东西上门来找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