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是什么病?”
赵普说:“是这里的时症,必须要那个草——”指了指悬崖峭壁上的一株草,说,“求小姐看在孩子份上,高抬贵手!”
美人听了,想了想,居然笑着说:“既然是这样,我就跟你下山一趟,看看孩子的情况。你如果敢骗我,我就一刀把你劈成两半。”
赵普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的女人,而且觉得她说的话很离谱:在这荒郊野岭,她一个弱女子敢跟自己一个陌生男人下山也就罢了,居然还说要砍了自己?
但是现在自己又有求于人,也不敢争辩,只好说:“小姐愿意纡尊降贵,那真是再好不过。只是要快一点,不然迟了孩子怕是性命不保。”
于是两人火速下山。
一路上,赵普一直跟在女子身后沉默不语,他一直在琢磨这个女子的身份。因为她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竟然能独自住在这强盗横行的山上。而且,女子带他走的是大路,一路上畅通无阻,竟然没见到半个匪盗。虽然他隐隐猜到了她可能和这山上的强盗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系,赵普也猜不出来。
赵普心里暗暗纳罕。
到了山下村里,小六儿还在发着高烧,甚至喊起了胡话:“娘……娘……我要娘……”
女子立刻拿来赵普说的草药,让赵普处理了,还拿了一包什么东西递给赵普,说加点进去效果更好。
赵普打开女子给的小布包一看,居然是盐。
赵普惊讶地说:“小姐通医术?”
女子笑道:“山上都是草木,认认野菜药草有什么难的?这孩子病成这样,也是常年缺盐吃导致的。”
赵普看着这包盐,心里的怀疑像藤蔓一样疯狂攀爬生长。他沉默地给孩子熬药喝淡盐水。
过了一会儿,孩子果然出了汗,好多了。赵普赶紧对女子道谢。
女子却云淡风轻地推辞客套。孩子的爹过来千恩万谢,要留赵普和这个女子吃饭,女子却推辞了,说马上要回去。
临走的时候,女子又给了孩子家一包盐,说孩子生病,以后常常煮点淡盐水给他喝,容易好。
孩子父亲接过盐,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赵普心里却像被扔了一颗石子,想法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
接下来几天,女子时不时下山来,看看孩子,给孩子送点盐和山上的药草。
一天下午,她离去的时候,赵普追了上去,和她攀谈起来。
赵普客气地说:“怎好劳烦小姐亲自下山送药,一趟一趟的,山路难走啊。”
女子笑道:“赵先生别这么客气,叫我喜儿就行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姐,我就是和我舅舅哥哥住在这山上而已。我舅舅哥哥出门做生意去了,我一个人守着屋子也没什么事,就下山看看。”
赵普说:“我在这村里也住了几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姑娘?姑娘是最近才搬来的吗……”
女子却挑眉笑着看向赵普,道:“赵先生是要套我的话?听说先生在郡守那里也说的上话,可是替官府做事……”
赵普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我一介布衣,那郡守怎么可能听我的话。不过是略通医术,偶然治好过郡守的母亲,这才得到过郡守送来的一点礼物。我也靠着郡守的母亲,得一份生计。我要是在官府都能说得上话,又何必在村里过这种贫贱的生活。”
女子笑了笑,不说话。
赵普只好岔开话题,聊聊小孩子们,然后送她出村。
几天之后,赵大来村里找赵普。
“普先生,我爹承蒙你照顾,已经差不多好了。”赵大很客气。
赵普也很谦虚地客套了一番,说什么哪里哪里,都是令尊自己身体好,我什么都没做之类的。
接着,赵大才说明来意:“我听郡守说,普先生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对这一片非常熟悉。这些强盗们没有占山为王的时候,您就常常去山里采药,对山里的情况非常熟悉。现在这个情况,大家都不方便,我爹他们也想尽快剿灭土匪,还大家一个太平。也不是非要您出面怎么样,就是山里的情况我们是在不熟悉,想请您带带路……”
赵普犹豫了,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想,其实也不用真的露面,就借口去给赵大的父亲看病,给他们画画地图,指点指点山路,低调一些,应该不会招来什么麻烦。自己一介布衣,又没有什么大的用处。要是强盗这么好剿灭,早就剿灭了,还需要自己吗?
于是答应下来,但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密,只有我们几个自己人知道等等。话吩咐给了赵大,赵大一口答应。
接下来几天赵大经常往赵普这里来,赵普也时常往赵大他们驿站里去。
赵大时常往村里来找赵普,逐渐也和赵普他们混熟了。看到赵普在这里养了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心里很是钦佩,就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给了赵普,说:“普先生,我爹好了很多了。等我们剿灭了强盗,我们就要启程了,也不能多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普先生你拿着给孩子们买点肉吃。”
赵普又是诧异,又是感动。在这个世道,年幼没了父母的孩子到处都是,甚至死掉的孩子也到处都是,大家司空见惯,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个傻大个家里是当兵的,按理说见惯了打打杀杀,根本不会有多么同情,没想到却这么好心。
赵普联想到之前骗他们父子的钱,心里开始内疚了。
这天赵普照例进城,却又遇见喜儿在那里拿着饼接济流民。给完了饼之后,喜儿并不走,和流民里看起来是领头的人,一直在说些什么。
赵普想了想,下定了决心。等他们交头接耳说完不久,他就跟了上去。
“喜儿姑娘——”赵普喊道。
喜儿回头,见是赵普,笑了:“小六儿又要什么?”低头想了想,说,“估计就是想我陪他玩吧。可怜的孩子,从小没有娘,你们那都是男人,更想娘了。”就跟了
赵普走。
谁知走了不久,赵普见四下无人,忽然脸色凝重地说:“喜儿姑娘。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是我还是想劝你一句,那山上不是久留之地,这些流民也不是好相与的,你一个女孩子,不应该长久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喜儿问道:“为什么?”
赵普说:“这些流民,确实很可怜,都是因为战乱,才背井离乡,流落他乡的。尤其是拖家带口的,那老人小孩,更可怜了。可是,这些流民,大多是青壮年男丁,人多的青天白日尤可,稍微人少一点的地方,万一有个不安分的,你真的很危险。”
喜儿却笑了,正要说话,却被赵普打断:“还有那山上,更是有许多强盗。我不知道你和那些强盗是什么关系,如果你是被强盗掳掠的,甚至是强盗的亲属,只要你愿意,可以到我们村里来。如果你信得过我,官府那里我敢打包票,没人去说你的所在。强盗们为非作歹,你真的不要和他们为伍了。”
喜儿却笑着说:“你放心吧。我和我舅舅哥哥一起住。我舅舅在山下有房子,只是因为要上山打猎,所以就在山上弄了个地方。我不喜欢人多,所以就一直住在山上。我从小就住在山上,很习惯了,这些我都不怕的。而且我那个地方是悬崖峭壁,野兽或者坏人也上不来。上来了我也可以拿箭射他们!”
赵普并不相信,可是却无法说服她,只好打算以后找机会慢慢再说服她。
这天早上,赵普来到驿站的时候,赵弘殷已经挥舞着棍棒练了好一阵了,他查看了赵弘殷的气色,终于放下心来。
“大叔——这么早起来练棍!”赵普打招呼。
赵弘殷客气地说:“多谢普先生妙手回春了。我感觉已经完全好了。”
赵普劝道:“大叔,你大病初愈,还是应该多休息才是。怎么又急着起来练棍了。病刚好,人正是虚弱的时候,还是少练棍的好!”
赵弘殷笑道:“我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阵,一天都神清气爽的。我大半辈子都这么过了。一段日子不练,现在一舞完,整个人都清爽了。病气也舞没了。”
赵大过来搭腔说:“是啊。我爹每天早上都要起来练一阵的。多亏了普先生你的药了。”然后招呼赵普到他们家吃饭。
接着就是商量剿匪的事。
原来,赵弘殷好了,就急忙带着人去查探走访琅琊山的地形和附近的村民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病没有好就又开始操劳的缘故,几天后,赵弘殷又病倒了,这次病得挺严重,不但发起高烧来,腿上的旧伤也开始发热红肿。
赵弘殷捂着伤口,疼痛难忍,起不来床了。
赵大心急如焚。
赵普连忙找来药给赵弘殷敷上,又用温水给赵弘殷擦身,可是赵弘殷仍然不见好。
三天之后,赵弘殷竟然急病去世了。赵大穿一身白,愣愣地呆着,他完全没想到,不过是来滁州一趟,父亲竟然客死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