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金福楼的掌柜是个女子,也难怪能做出这样味道好的糕点。”
谢裴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饶是他向来不喜甜腻的糕点,今日竟也不知不觉将一整块桃花糕吃尽了。
苏鸣柯闻言,不免诧异:“谢大哥也知道。”
“略有耳闻。”
苏鸣柯知道谢裴一贯谦逊,他口中的“略有耳闻”,想必便是十分清楚了。她垂下眸子,折扇在指尖不断翻转,扇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状似闲聊般开口:
“女子在内宅一事上,本事的确大些,只是这天下,终归是男子的天下,她们本事就算再大,又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走出内宅?”
说道最后,她还笑了一下。
谢忱听罢,手上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她,嘴角微张,像要说什么。还没等他开口,谢裴也面露诧异地望了过来:“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他放下手中的糕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谁说女子天生便该困在内宅之中?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为女者,不知凡几。远有妇好领兵,为商王开疆拓土;近有冼夫人镇守岭南,保一方安宁。若时局得当,女子未必不如男子。”
苏鸣柯被他这般一说,并无不快,反倒微微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倒是谢裴自己先反应了过来,话音渐低,面上浮起几分歉然——尤其还是在李放上书谏言、落得那般惨烈下场的此时。
“抱歉,”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这话是我胡说的。这些年在外养病,见多了女子当家理事、撑起门楣的事,回京后反倒忘了规矩。”
苏鸣柯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舌尖漫开淡淡的涩。
谢裴这番话,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弦,余音在胸腔里久久不散。
谢裴见她沉默,也不追问,只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滑过谢忱,眸光闪了闪,看着苏鸣柯温润出声:“不知不觉竟出来了许久。我的身子不宜在此久坐,便先回庄子了。”
谢忱正要跟着起身,却被谢裴抬手按住肩头:“淮聿,你留下陪鸣柯坐坐,有唐成他们跟着我便好。”
唐成乃谢裴贴身侍卫,跟了他多年,最是稳妥。
谢忱看了看苏鸣柯,又看了看大哥,想留下却又放心不下,心中犹豫不决,最后嘴唇动了动,想到母亲的嘱咐,还是打算同归。
谢裴朝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放心,几步路,你大哥丢不了。”说罢又朝苏鸣柯道,“鸣柯稍后若有时间,不如来庄子坐坐,再喝杯热茶。”
“这是自然。只是到时谢大哥可别嫌我烦。”苏鸣柯弯了弯嘴角,起身送了两步。
谢裴笑了笑,又客套了两句,才带着人慢慢往山下走去。
那道裹在厚重大氅里的身影在桃花林间渐行渐远,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素色花瓣,轻得叫人担心。
目送他离开后,谢忱重新落座,目光落在苏鸣柯脸上,忽然开口:“你方才十分反常。”
“哪里反常?”苏鸣柯收回视线,折扇在指间一转,神色如常,“本公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真正的苏鸣柯可不会说什么‘天下是男子的天下’。”谢忱盯着她,语气笃定,“你虽爱财又爱摆弄权势,却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在你眼中,从无男女之分。”
苏鸣柯心中微微一动,愣怔了片刻。
她偏了偏头,放眼望向远处桃林间嬉闹的女子身影,随后起身走到亭边,站在风口。
春风拂过,卷起她的衣摆,也卷起枝头零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进亭内、落在地上和她肩头。
那些女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溪水蜿蜒而下,泠泠作响。
她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了一道弧度,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是吗?”她轻声开口,像在问谢忱,又像在问自己,“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
那声音极轻,被风吞了大半,却还是被谢忱听了个真切。
他耳根红了红,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话锋一转:“当初我在边关,与外敌交手——”
他很少提及军营中的事,眼下不知为何他会忽然提起,于是苏鸣柯疑惑偏头,朝他看去。
“有时赢的容易,有时赢的艰难。”他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段枕戈待旦的时光,整个人变得肃静而沉郁,“有一回冬天,北狄联合了乌桓、鲜卑等五个部落,一同攻进雁门关。当时我与二哥在此镇守,我带着手下苦守了七日七夜,援军仍未至,后来军中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战力几乎消减七成之多——你知道最后是怎么赢的吗?”
没等苏鸣柯接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城中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无论男女老少,统统拿起家中趁手的家伙站上了城墙。男人拿刀,女人拿锄头,连半大的孩子都搬着石头往城下砸。”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鸣柯看着他绷紧的侧脸,不由叹了口气,抬起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落在了他肩上,拍了拍。
谢忱转过头来,没了平日那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气,整个人像被什么压弯了一瞬,肩膀微微塌着,唇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那些平日里被视作累赘的女子,尚且敢无视生死、无视规矩,与男子一同上阵杀敌,勇猛不输任何人。可后来世人却不愿承认这一段,不仅不承认,还时有讥讽。”
“她们本不该被这样诋毁。”
多年过去了,谢忱对这件事仍历历在目。
当时的情景,岂是一个“惨烈”所能概括的——城墙上到处是断裂的兵刃和残破的旌旗,箭矢用尽了便拆屋梁当滚木,石块搬空了便刨地砖往下砸。
城门口堆叠的尸体分不清敌我,血水顺着砖缝流下来,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还记得有个妇人,怀里揣着没吃完的半
块馍,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就那么死在城垛边上,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也记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丫头,瘦得像根竹竿,硬是跟着男子来回搬了一整夜的石头,掌心磨得白骨都露了出来,却没听她哭过一声。随便拿布一裹,又跟着去照顾伤患。
苏鸣柯对这一战也有印象。
那时她尚且初入官场,消息传到京中时,她也跟着捏了一把汗。
后来捷报传来,满朝欢庆,武帝龙颜大悦,对将士大肆嘉奖,赏赐如流水般发了下去。至于百姓,也不过是一言带过,朝中也鲜少有人知道其中细节。
至于那些与将士同进退、共生死的女子,仿佛随着战事一同隐匿了,连一句正式的表彰都没有。像被那场战役吞没的砖石,砌进了雁门关的城墙里,然后被人彻底遗忘。
如今在谢忱口中,真相被一点点还原。那些女子不再只是圣旨中含糊的几笔,而是变得坚韧、鲜活起来。她们有血有肉、会疼也会怕,却终究没有退后半步。
十五岁的谢忱,当时在想什么呢?
苏鸣柯知道战场惨烈,却从不知他也有如此无力的瞬间。
这一刻,两人之间横亘多年的针锋相对忽然变轻,轻得像桃林间飘落的花瓣。
两人难得有此刻这样平和的时候,在漫天飞花里,交换着对方不知道的日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边关、对战争、对那些拿命去拼的人,了解得太少太浅了。她见惯了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权谋算计,却不知真正的生死之际,人与人是如何以命相托、并肩而立的。
而今,她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本还想说点什么符合她作为“佞臣”身份的话,插科打诨亦或是冷嘲热讽,用她最擅长的一面去掩盖这一刻的动容。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们的确了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预想中要诚恳得多,“如今的盛世,也有她们一份功。”
谢忱偏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一抹笑,眼底却还存着几分抹不去的忧伤,像早春挂在枝叶上的一层薄霜。
他看着她,目光比平日里沉了许多:“你看,我就说你不是那等会诋毁女子之人。所以——你只是想借此试探谢家对李放那事的态度。”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谢将军想的也太多了。”苏鸣柯不置可否,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重新坐了回去,折扇一展,遮住了半张脸,“本相就是那般想的。”
她虽不认,但谢忱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他没有继续争辩,只是站在原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方才我那些话,就是整个谢家的态度。”
苏鸣柯拿到了想要的信息,面上未表现分毫。她随手拨弄着面前的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了。
过了片刻,她忽然抬眼看向谢忱,神色是少见的郑重:“今日这话,在外面,尤其在旁人面前,最好不要透露半分。”
至少在骆应玉成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