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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咬

    顶着一身脏污,张开霁自然不愿再留,他旋即回了西院准备洗漱。

    六子去东院打水,没一会儿空着桶回来:“他们都去外头过节了,灶下没人,我就在小厨房给郎君烧两锅。”

    这两日街上正是热闹,张开霁也没说什么,他看六子跑进跑出自己也挽手过来:“也给我拿个桶吧。”

    六子连忙摆手:“不需郎君帮忙,您候着就行了,灶下不干净您快出去。”

    “再不干净也没我脏。”他沉脸夺过空桶,兀自出去。

    灶膛火光渐起,眼见着水要开了,六子提前进屋准备。

    张开霁从书桌上收笔,吹干纸上的墨迹放进藤箱,回头看了眼摆好的浴桶,叫住六子:“木桶搬到浴房去吧,省得洗完还要多跑几趟。”

    六子一听还有这种好事,第一反应是开心,但想到之前郎君从未去过,又有些犹豫:“可是郡主……”

    张开霁冷笑:“她忙着花天酒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是回来发现又如何?我的县舍我还用不得浴房了?”

    六子被说服了,扛起木桶欢快跑走。

    饭桌上只剩阿芜和陈昶两人推杯换盏。

    以前阿芜倒是不知,这酒水喝起来比糖水带劲多了。陈主簿这人也十分有意思,喝着聊着竟不觉到了天黑。

    “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怀畅饮了,我看时间已经不早,明府娘子要不咱们来日方长?”

    阿芜只觉得脑子有些沉,意识还十分清醒:“我还能喝!”

    陈昶点了点头:“我知道,但再喝下去明日该头疼了,小酌怡情,娘子年纪轻轻勿要因为贪杯坏了身子。”

    阿芜定定看了他半晌,蹙眉道:“陈主簿,你好像我阿爷啊,我不喜欢。”

    陈昶哽了哽,不再与她多言,叫来赤珠赶紧把人扛走。

    赤珠一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就狠狠皱眉。

    “您这是喝了多少?等会儿必要洗了再回屋。”

    “没喝多少,就……一点点。”阿芜掐了个指尖。

    “好好好,一点点。”

    赤珠叹了口气,把人扔到院里的摇椅上就去了东院。

    “等我回来,不要乱跑啊。”

    “好,赤珠对我真好……”

    “……”

    脚步匆匆而去,本该安静下来的院子里隐约响起一阵异动,来自身后。

    阿芜回头,浴房窗户关着,后墙排水沟方向有阵阵水声。

    “啊,洗澡。”

    她挣扎起身,晃晃悠悠朝门口而去。

    平日一推就开的房门这会儿却推不开。

    “嗯?卡住了?”

    她有些疑惑,想了想退后两步,而后一脚踹上——

    “咔哒。”

    房门倏然从里面打开。

    里外两人各自都没想到迎面会有人过来,尤其是张开霁,他一眼看见已经抬到他半身的那只脚,下意识侧身躲开。

    只是如此一来阿芜没了着力点必然一脚踏空,眼看着她要平摔下去,他还是伸手将人捞回来。

    转瞬之间两人一俯一仰,四目相对。

    原本到嘴的话顿时忘得一干二净,张开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阿芜也张了张嘴——

    “嗝儿~”

    “……”

    张开霁逃也似的拎着她起身,咬牙切齿:“你到底喝了多少?臭成这样?”

    阿芜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她眯眼盯了他好一会儿,猝然叉腰:“过来。”

    “?”

    “没听见?那我过来。”

    她一步跨到他跟前,左手冲他脸拍过去,拍到一半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抓住。

    “你……”张开霁话开个头,另一边也被她扇过来,他再次抓住,“你上瘾了是……”

    这话也没说完,阿芜的脸便在眼前骤然放大,随即唇上一阵刺痛,仿佛被谁咬下一块肉来。

    “没想到吧,我还有腿可以跳。”眼前的女人没有丝毫悔过或心虚,她甚至咂巴了两下,埋怨道,“没尝出味啊。”

    她说着作势还要再跳一次。

    张开霁眼疾手快给她按住,空出一只手擦了擦唇角,果然擦下来两颗血珠,他气笑了:“给我睁开眼仔细看看,这儿不是你的猪圈!”

    阿芜握住他的手腕挪开,带着商量追过来:“再让我咬一口,就一口……”

    他改撑住她的额头:“然后呢?又转头跑掉?”

    “今日不跑,我有法宝。”

    “你说的法宝该不会就是哄我睡觉吧?”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阿芜微微睁眼似清醒了两分,张开霁则岔开视线。他原是要走的,只是刚低头就被阿芜捏着脸转回来。

    “星星……好多好看的星星……”她边说边朝他眼睛亲过来。

    他大惊失色,立刻往后躲,只是这会儿她不知道哪儿来一股子蛮劲,箍得他寸步难行。

    慌乱之中他似推倒手边一个木架,发出哐当一阵巨响。

    接着院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赤珠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怎么了娘子?不是叫娘子好好……”

    张开霁想死的心简直到了前所未有,这样下去不行的,被旁人看见他在个女人手底下毫无反抗的能力,这也太荒唐了,他脑子一热,抓着身前的阿芜转了个边压去窗台,谁知道窗台是个没关紧的,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顺势往外冲出去。

    “啪嗒”一声,年久失修的窗页瞬间支离破碎。

    窗台上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影也猝不及防暴露在灯下。

    抬头的那一瞬间,张开霁只听见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

    怎么回到书房的张开霁实在没有记忆了。

    他满脑子都是赤珠不可置信的脸,还有那句经久不散的“好多好看的星星”。

    今日天上确实有许多星星。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转身展开笔墨,提笔写道:记三春县令冬夜望月。

    心中烦闷实在无处可解,提笔却又滔滔不绝。他写了整整十三页,直到手边的纸空了还觉得意犹未尽。

    他放下笔从头回顾,牙关翕翕合合,片刻后并未放进身后的藤盒里,而是随手折起来靠去烛台点火。

    烟灰刚起,他隐约看见最后一张背面有片污渍。

    蹙眉收回来翻看,露出一只悠然晒太阳的……王八。他长吸一口气,将手里的纸团成一团狠狠掷出去。

    正屋的灯已经熄了。

    不过一会儿廊下的灯也灭了,只余下他眼前这盏豆大的烛火独自飘摇。

    张开霁直愣愣坐在椅子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似要将眼前的烛台盯出花来。

    花没来,倒来了一个人。

    “你怎么还没睡?”

    门不知何时打开,阿芜鬼鬼祟祟探出一个头。

    张开霁眼皮微跳,蹙眉起身:“你过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她撑在他跟前,笑意盈盈:“我来看星星啊。”

    “你还有脸提,简直……”他想说点羞辱她的话,到了嘴边却咽下去,他自觉与她不同,只是冷着脸,“出去。”

    结果一抬眼,身前已经无人。

    他下意识望向房门,那儿已经关了。他微微抿唇,起身吹灭烛火。

    今日许是睡不着了,却还是要上榻试试。

    可他才刚刚拉开被子,背后便覆上一片温热,熟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传进来:“舍不得我吗?我知道,你不想叫我走是不是?”

    如此鬼魅一般的场景,他心里却只有窝火:“李长安,你知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她缓缓圈住他的腰腹,十分无辜:“三郎未曾教我,我不会写不是应该的吗?”

    他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多了两分无奈:“你到底要如何?”

    她翻了个身落入他怀中,轻轻拨弄他嘴角的伤口,看着他的眼睛含笑道:“我要如何,三郎不知道吗?”

    他嘶了一声下意识推开,却在瞬息之间失去力气,连抬手都不能。

    “李,长,安。”

    “李长安也是你叫的?”冰凉的手骤然掐上他的脖子,“往后要叫我郡,主,殿,下。”

    话音未落,她便捂住他的口鼻一口咬上来,将他的灵魂连着痛觉与呼吸一起夺得一干二净。

    张开霁觉得自己好似要憋死了。

    “气……没气……”

    “我的天!你怎么把自己缠成这样?”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接着他便感觉脖子上一松,大口的空气充盈胸腔。

    眼前一片刺痛,张开霁半遮着睁开眼,阿芜半是嫌弃半是担忧的脸逐渐清晰。

    他半晌没有说

    话。

    屋里的门窗都开着,天色大亮。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人都快憋死了还做梦呢?快出去走走,今日初一,好多人来给你拜年呢!”阿芜见他还有些蒙,起身欲拿走他身上的被子,好叫他松快些。

    谁知道手才刚碰到被子边上,榻上的人便一把将其揽回去,他甚至退了半身:“出去。”

    “啊?我好心叫你……”

    “我说出去。”他越发不耐。

    “……”阿芜摸不着头脑,狠狠瞪他一眼转头就走,“一大早就发神经,真是多余来一趟。”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榻上的人影才松开僵硬的背脊。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急急喘出几口气,拳头无力砸落在腿边。

    阿芜回到屋里实在生气,把刚才张三对她的无礼添油加醋讲给赤珠听。

    “就算我昨天,我昨天泼了他一身墨,也用不着像赶叫花子一样赶我走吧?大过年的至于吗?”

    “娘子……只是泼了他一身墨吗?”赤珠小心翼翼。

    “什么意思?我还干别的了?我怎么不知道?”阿芜一头雾水。

    赤珠纠结片刻,隐晦说道:“娘子昨日喝醉了,回来对张府君做了一些……一些不太恭敬的事,这段时间,您还是别去招惹他吧。”

    昨日张府君离开时恨不得杀人喝血的眼神实在叫她害怕,她本想将看见的烂在肚子里,可谁知道他们家娘子醒来一点不记得了。一直以来张府君对娘子有多抗拒,她都看在眼里,自然不会以为昨日是张府君兽性大发对他们娘子做了什么。

    猜到答案还眼睁睁看着娘子去受害者面前二次加害,这样残忍的事赤珠自问做不到。

    “我做什么了?”阿芜第一反应是怀疑。

    “总之是做了,您这段时间最好老实点。”赤珠说完便找借口出去了。

    阿芜对她说的事半信半疑。

    要说没有刚才张三的反应确实不对劲,要说有她又什么都不记得,想来想去只能怪在酒上。

    “这酒虽然好喝,但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决定以后还是轻易不要沾染了。

    赤珠不说肯定是为了她的面子,至于要不要问张三嘛……

    书房的门咔哒打开。

    她打起精神坐起来,但某个洗漱完毕的人影却好似完全没看见她就坐在院中,端着木盆面无表情从院中经过。

    阿芜到嘴的话咽回去。

    过日子哪有不糊涂的?当不知道算了。

    整整一个新年,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阿芜是自知之明离得远远的,张开霁则是不知道为什么依旧早出晚归,偶尔有一两次实在太巧碰上,两人也都极有默契当没看见,若无其事擦身而过。

    到了开年县衙众人回来复值的时候,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气氛不太对。

    战战兢兢挨出正月,这种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连日沉寂中,一封来自长安的折子被送到理事厅。

    隔日,三春县因进献祥瑞免除三年赋税的好消息就传遍了街头巷尾,为此县衙门口的泼粪都消停了不少。

    阿芜听见这个消息时多问了一嘴有没有其他奖赏。

    赤珠听罢摇了摇头:“没听说有旁的,张府君好似只要了这个。”

    她便一头栽下去:“骗子,说好给我讨嫁妆的。”

    如此言而无信,她对张三的怨气难免又加了几分。

    二月初八这天,县衙东院与工坊扩建落成。

    阿芜难得叫赤珠给她打扮了一番,高高兴兴去看热闹,打眼看见被人围在一处的张三,一张脸瞬间垮下来,转头就走。

    后来还是听赤珠说的,东院如今很气派,饭堂一次能坐下百多个人,还辟了一块地给马大娘养鸡,赤珠说的时候十分羡慕,阿芜便也给她在工坊那边辟了个猪圈。赤珠嘴上不必不必,隔天就看了两头猪仔宝贝似的放进去。

    如此一来,她便越发忙了,一日有大半时间阿芜都是一个人待着。

    这日下午,张志拿过来一封帖子。

    是罗娘子给的,说不过几日就是她的生辰,家中已备下薄酒,若她与张县令有空,届时可同来浅酌。

    阿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正愁闲得要发霉呢。

    至于张县令嘛,管他去不去,她独身带份礼过去谁还能说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