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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醉

    廊下只有几盏黄灯,乍一眼看过去那半截身子跟鬼似的,阿芜当即吓得脚下一崴。

    但她向来不信鬼神,很快反应过来那肯定是个人。等到凑近一些,熟悉的脸果然从黑暗里露出来。

    张开霁坐在廊下,双腿耷在地上,上半身坐得笔直,双目无神看起来正在发呆。

    “有病就去吃药,大晚上坐这儿吓人……”阿芜骂他一句转身继续回屋。

    身后始终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纳闷回头,他依旧还是同样的姿势。

    她想了想,走到他身前定定查看。

    “没死啊……”她嘀咕一句,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正襟危坐的人因为她这浅浅一戳,居然径直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阿芜退后一步:“我根本就没用力,你少讹我!”

    他垂眸,痴呆了半天的眼神终于有了动静:“我知道。”说完又呆呆望向头顶。

    阿芜对头顶起了几分好奇,跟着看过去。

    一团漆黑,有什么好看的?

    她正琢磨张开霁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的时候,他又说话了:“我好像醉了,脑子晕晕的,它们在跳舞……”

    阿芜听出几分莫名其妙,又有几分难得从他身上见到的老实,她心里有些发笑,抱肘蹲下:“你就喝那一口酒,还没我多呢,这就醉了?”

    “我,酒量不行。”

    “嗤,你也有说自己不行的时候?”

    “是人,总会有不行。”

    “那你还有什么不行?”

    “音律,”他蹙眉想了想,“打架,还有哄女郎们开心。”

    “哦——”阿芜点点头,她微微眯眼一副挖到秘密的满足表情,“确实没看你摆弄什么乐器,打架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刀耍得不是挺好吗?”

    她说着也躺下来,侧身撑着脑袋继续居高临下。

    “那都是……后来学的。”

    “为什么会学?”

    “被人打了,自然要学。”

    阿芜十分认同这个朴素的道理,她又问最后一个:“既然打架能学,哄女郎们开心为什么不学?”他要学了现在也不至于吃饭都不敢舔嘴。

    “学了,没学会。”

    “……”阿芜眼神鄙夷,“蠢笨如猪。”

    原本毫无神色的眼睛听见这句倏然闪过一丝凶色,死死朝阿芜盯过来。

    “我不蠢,你才蠢。”

    “好好好,我蠢。”阿芜才懒得和一个醉鬼计较,转头起身,“不蠢哪儿会一头摔到这儿来……”

    张开霁眨了眨眼,一把握住将要离开的手。

    阿芜一个趔趄摔回来:“干嘛?”

    他定定看她半晌:“我会救你出去的,你不要哭。”

    “啊?”

    阿芜实在觉得莫名其妙,“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她猛然凑到他跟前,边说边拍他的脸,试图叫他清醒一点。

    他被这几巴掌拍得瞳孔骤缩,怔怔看她好半天,眼里的木然终于散去几分。他不确定:“李……长安?”

    “算你还没有彻底昏头,我要走了,没空陪你在这儿当傻子。”

    “不准。”他手上丝毫没松。

    “你凭什么不准?”阿芜瞪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你能讲出什么我爱听的故……”

    “我被打的故事。”

    “听!你快讲!”她几乎瞬间放弃挣扎,再次撑回来。

    他放开手轻轻扣到身前,再次望向头顶被夜空吞了一半的屋檐,缓缓开口:“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随兄长来吴郡读书没两年,那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我本是要去鸡鸣寺找般鸠禅师请教书法……”

    一开始阿芜还仔细在听,听了一会儿觉得又臭又长感觉十分不对。她耐着性子继续忍,结果手都麻了还没到他被打的桥段。

    已经听了这么久,这会儿走好亏啊,她打了个哈欠平躺下来。

    方才匆匆一瞥,只觉得屋檐上的天空一片漆黑,这会儿仔细看起来分明也有颜色。有点像浓郁的暗蓝,这片暗蓝里还挂了些碎掉的金子,像晴空的午后水面一样闪闪发光。

    当然形状不像水面,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片床单,一片刚刚晒过太阳的柔软床单。

    说起床单,她眼皮子有些不受控渐渐打起架来。

    恰好旁边似乎有人说起打架的事。

    阿芜还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撑着困意起身,手上一阵发软差点一头撞上张开霁的下巴,她退开一些强迫自己睁眼。

    “我侧身闪开,一脚就踹在他胸口上……直挺挺倒在地上……从那以后我……”

    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脑子里大半注意都在眼前张张合合的东西上。

    厚薄均匀,粉粉嫩嫩,还似泛着亮亮一层水光。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咂巴了一下,顺着美食的吸引慢慢低头。

    “好了,我说完……”絮絮叨叨的翕动忽然停下,张开霁侧头对上一张几乎要咬上来嘴,眼神凝滞片刻抬手挡在身前,“你怎么上来了?”

    “嗯?”阿芜眨了眨眼清醒几分,她也低头,这一看吓得魂都快飞出去——

    她一个手按在他胸口,一条腿压在他膝上,刚才嘴巴还差点贴他脸上去,这场面不论谁来了都得啐她一句意图不轨!

    她仿佛中了雷劈一样从他身上跳开,支支吾吾说不成话。

    张开霁还躺在地上没动,神情看起来十分不解,但也只有不解。

    阿芜灵光一现,仿若无事遮住他的眼睛,轻轻在他耳旁道:“你做梦呢,你今天喝醉了一个人躺在地上自言自语,李长安没有来过,阿芜也没有来过,听见了吗?”

    没有反应,只掌下的睫毛扇了扇。

    “听见了你就闭上眼,点点头。”

    “……”

    沉默片刻,张开霁轻轻点头。

    感觉掌下眼睛闭上的那一刻,阿芜转头就跑。等到那双眼睛再次睁开时,檐下已经寂寂无人,只有一盏孤灯在打着圈望月。

    阿芜回到屋里连灯都没敢点,生怕叫某人看出端倪。回过头来想,她方才的借口其实有些拙劣,但万一呢,万一他信了呢?

    不说喝醉酒的人醒来都不记事吗?用做梦来应对还是太机智了!就算他隐约记得,她不认不就好了?反正他也没抓到她任何把柄!

    没错,又没有把柄,问就是困的,谁还没个困得神志不清的时候?

    总之,不是她好色。

    阿芜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把比粥还烂糊的想法从脑子里都清出去,她向来擅长做这样的事,不过一会儿就平复下来。

    睡是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昨夜尴尬的那一幕还是第一时间跳入阿芜的脑海。

    赤珠不在,她特意在屋里赖了好一会儿,没听见院里有其他动静才悄悄探头出来。

    书房门紧闭,她深深松了口气。

    “没找过来?看来是信了……”

    她笑嘻嘻踏出来,抬手伸了个超大的懒腰。

    “啊——”

    喟叹到兴头上,书房的门啪咚一声打开,吓得她到嘴边的哈欠顿时收回去。

    张开霁摁着脑袋走出来。

    两人隔着凝固的院内空气遥遥相望。

    阿芜咽了咽口水,脑子里疯狂滚动,最终停在这一句:“你今天,不上值?”

    张开霁蹙眉,轻飘飘挪开视线活动肩膀:“旁人放假,我一人上值,这像话吗?”

    要放在平时被他噎这么一句,阿芜肯定是要呛回去的,但这会儿她却眼神微亮,直起了身子。

    “啊,哈哈我忘了。”她转身回屋,“我再睡个回笼觉,你随意。”

    “没几日就到除夕了,你确定还睡得下?”他这话有些没头没脑,阿芜却只转了一下就明白过来。

    “你说那三百个字?我都认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还没有,夫子们可都放假了。”

    “那又怎样我还可以找陈主簿啊,反正不会输给你!”阿芜丝毫不露怯。

    他瞥她一眼,轻轻说了一句“行”。

    阿芜看着重新关闭的房门,心里一股无名怒火,学着他耸肩:“瞧不起谁啊,还行?”

    怒归怒,心虚确确实实一点都不剩。

    就以刚才张三的反应,她敢百分百保证他根本就不记得昨天的事,别说那一趴了,就是梦都没做一个。

    “酒还真是个好东西啊。”她忍不住感叹。

    被他这么一激,阿芜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找到陈昶,叫他将剩下的十多个字今日一次全教了,剩下几天全用来温故,这样她不信到时候还能有漏网之鱼。

    晃眼就到了除夕当日。

    今天是除旧迎新的日子,更是认字赌约兑现的日子。

    为了找人做见证,兑现的地点阿芜选在了饭桌。在衙的除了张志陈昶这些自己人,

    还有值守的吏曹,大家凑了两桌喝到半下午,等到散得差不多,阿芜按住将要离开的陈昶:“还请陈主簿留下做个见证。”

    陈昶立刻明白:“现在?”

    阿芜点点头。

    “那你等会儿,我先搬个桌子出来。”

    饭桌就置在理事厅前面,笔墨书桌挪用倒是方便,不过一会儿几人就备了张考案出来。

    张开霁今日没喝酒,下笔十分迅速,起起落落间就写下五个字,交给六子。

    六子将其贴上木板,一个个指给阿芜看。

    “天,地,日,月,阳。”

    这一排阿芜认得十分轻松。

    木板上很快换上第二张。

    “茶,荼,春,舂,己,巳……”

    这一排有些字形十分相似,但阿芜琢磨片刻,也全认下来。

    陈昶暗暗给她比了个厉害的手势,阿芜心中得意,朝案桌后的某人挑了挑眉。

    张开霁一言不发,又写下第三排。

    这次的字形有些粘连,阿芜认得吃力,勉强认出前几个,最后一个却卡了很久。

    “认不出就直说。”

    “谁说我不认识?”

    这么一催阿芜心下着急便想赶紧猜一个,眼见着答案要说出口,陈昶轻咳一声掩唇从她身后路过。

    “露,露水的露。”

    她听得一清二楚,连忙跟着改口。

    “?”

    张开霁猛盯。

    阿芜回盯。

    他冷面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听见了吧?”

    六子赤珠同时摇头,斩钉截铁:“没有。”

    他又去看张志,阿芜紧随着看过去,捏紧拳头。

    张志眨了眨眼,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哎呀,我该是吃醉了,脑子怎么晕晕的……没听清……”

    张开霁:“……”

    阿芜慢悠悠转回来。

    他咬牙笑道:“算你赢。”

    阿芜双手合十:“那你这就算认输了对吧?也对,写来写去就这么些,你要是不耍花招我都认识,再考下去也没意思。”

    说话间张开霁又取下一张纸,刷刷在上面落下几笔。

    阿芜飘到他身边,笑眯眯的眼睛在看清之后逐渐凝滞。

    说看清其实不准确,因为这个字她根本就没见过,完全不认识。

    “认吧。”他催促。

    “……你,这个字帖上面根本没有!你乱写!”

    “是吗?那你拿过来。”

    “拿就拿!”阿芜自信的很,她确定那几张纸上没有这个字!

    众人听见不对纷纷围过来。

    张开霁拿到字帖并未挨个比对,而是微笑着将最后一张翻了个面,指着角落里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道:“在这儿呢,看你不认真。”

    众人大惊失色。

    阿芜:“你使诈!”

    赤珠:“写背面就算了,这么点大谁看得清啊?”

    六子:“郎君你这也……”

    张志欲言又止。

    陈昶替他说了:“胜之不武了吧三郎。”

    “我可没说只正面有。”

    “你!”

    “这最多只能算取胜有道吧?”

    阿芜撸起袖子就要揍他,被他一个闪身躲过去。

    “你确定要打架?”他上下打量。

    “……”打架肯定是打不过的,但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阿芜左看右看,抓起桌上的砚台朝他泼过去。

    众人各自闪身避开。

    张开霁虽也跟着避开,但不知被谁阻了一脚最终只避开一半。墨汁瞬间在他脸上身上炸开,浓稠的墨臭像烈酒一样经久不散。

    他抹了把脸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咬牙叫出一句:“李,长,安?”

    “看什么看?你姑奶奶在呢。”阿芜冷嗤。

    他抬手朝她抓过来。

    阿芜连忙避开,其他人也争先恐后过来阻拦。

    “大胆张三你敢以下犯上!”

    “郎君郎君冷静一点……”

    “她欺人太甚!”

    混乱间,陈昶慢悠悠拾起那张最后的考卷,指着上面的字尽职尽责进行补充教学:“看见没有,这个字念‘怒’,勃然大怒的怒,就是他现在这样。”

    阿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其中的勃然什么意思啊?陈主簿快快坐下,咱们边吃边聊。”

    她带着陈昶回到席位上,恭恭敬敬给他满上一杯,自己率先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