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生低下头从衣袖中摸索着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犹豫不决地递给她。
“不知雪娘是否还记得......”
夏簪雪好奇地接过,正准备展开之际,夏崔阳终于缓缓回来。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上前迎接夏崔阳。
刚刚程翠月已经得知了林一木拜师的事,所以她先去为林一木准备礼金去了。
夏崔阳从房中出来之际,下意识将明世子的那封誓书拢在了袖中。
至于是否要交给魏武侯。
他踱步思索,缓步来到夏簪雪的身边。
最终将这封誓书塞进了女儿的手中。
他也是男人,自然能看出魏武侯对雪娘存了何种心思。
若是雪娘与明世子之间没有这一遭,他或许会更认可明春生。
但事已至此,伦理之下,雪娘不能与夫兄传出任何的干系。
这封誓书,交还给魏武侯他又担心变成退婚的庚帖那样。
不如将誓书交给雪娘。
夏簪雪第一次见到这封瞒着她约定好的誓书。
上面明晃晃龙飞凤舞时隔许久仍透着雀跃的字迹与覆盖字迹的一个血指印让她有些沉默。
指尖传来阵阵的热躁。
她的心却沉静了下来。
一道热意一道寒意最终汇集在她的大脑中,让她一时失声。
就算是现代,妈妈对她的要求是不管再怎么不情愿结婚,也起码要有了孩子才能离婚。
后半生,帮扶这几个词在妈妈的口中总是最重要的。
原先她以为是明夏尔不在意再加上明家长辈也早已仙逝。
只余两个兄长,大兄诸事繁忙、二兄年岁相近且未成家羞于启口。
是以子嗣一事并不着急。
原来,原来......
是明夏尔签了这样的誓书。
无论绝嗣与否,都绝不纳妾。
她垂首敛眸,忍不住想。
人要是一直不变就好了。
一直如初见那般惹人讨厌不是很好吗?
她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他弯起的双眸是如何签下的这封誓书。
缓缓睁开眼,有些疲软地坐在一侧的石凳上。
夏崔阳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年轻人的路,总是要走得曲折一点。
他与月娘当年,又何尝不是走了许多的弯路之后才明白。
夫妻之间,能够相知相守便是天下缘分之最。
至于其他的,都要居于二等。
月娘这些年来因着当年的那些事总是自责,对雪娘总是说一不二的宠溺。
可雪娘也在长大,既非失智又非稚童。
有许多事情,只能靠雪娘自己。
明春生担忧地上前问道:“雪娘可还好?”
夏簪雪撑着头扯唇笑道:“无事。”
这封誓书,她想亲手还给明夏尔。
看着他收回也好,毁了也好。
至少要像明夏尔在成婚前日复一日地朝她道歉那样,亲口说明白。
迎着明夏尔的二兄担忧的视线,她想起刚刚他好似给了自己一张纸条。
一边着急忙慌地道歉,一边重新拿出了那张纸条。
明春生眸光一紧,方才雪娘不知看了什么。
但瞧着父女二人的状态,想来是有关明夏尔的东西。
在夏簪雪翻开纸条的前一刻,明春生慌乱地压下了她的双手。
她下意识收回了双手,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明春生立刻毫无顾及地附身捡起。
夏簪雪讶异于他怎么神一阵鬼一阵的,今日初见时还是一副粉面桃花的样子。
怎么现下连唇色都泛着一股死气。
不知所措之间,只听眼前人轻飘飘地问道:“雪娘,十分信奉缘分一事吗?”
夏簪雪不知所以然地点点头。
她初中就乐于找人算命。
不过在大学之前大多数人打眼一看未成年口中就喊着去去去将她打发了。
直到大学她才堪堪接触到了相关的一些东西。
而等到自己硕士毕业之后。
回望自己的前半生,与那些含糊不清的谶语几乎全都对上了。
幸运与不幸的时候她都在想。
自我、亲朋好友、命运如果全部都是早就注定的,连自己走上这样的道路也是命中注定的话。
那她到底算个什么?
俄狄浦斯在得知自己的一生最终应了那句谶语并悲怆地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归宿的路上在想什么?
她最终以一种诙谐的方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试图让自己得到一个尽可能不是那么贬低自己的答案。
算个套。
她只是个套。
别里科夫或许是用了自己的皮在伪装,她不一样,她全身的骨血都是那个套子。
她住了十几年的宿舍,在又一次闻到宿舍楼下传来的桂花香时。
终于顺从了命运的安排。
尽人事,听天命是她二十多年人生的最终总结。
最终都要消散的东西,除了真切落到她身上的痛苦。
其余的都不再会烦扰她。
至于穿越,到底是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体也好,亦或者这只是自己死前的大梦一场也好。
都与现代的生活并无什么差别。
尽人事便好。
缘分到底如何,想如何来,她都不再在乎了。
想来就来,来了绕着她伴着她也好,缘分不来,分道扬镳她也最多心痛一刻。
明春生最终惶惶地白着一张脸离开了。
临走时,望着夏簪雪良久才开口,“雪娘,许是可以城外往东三十里一个小观走走看看。”
夏崔阳倒是猛然起身。
城外往东三十里的一个小观?
魏武侯怎会知晓当年雪娘走失的?
可他随着脚下有些颤动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夏家。
那张泛黄有些破烂的纸条又被他仔细收好放回了怀中。
并未回应夏崔阳的疑问。
父女二人各怀心事地在堂下踱步。
夏崔阳皱眉回想月娘生产那时的情况。
夏簪雪则在神思漫游。
一个两个的都在干嘛?
难道那家小观与自己有缘?
她忍不住摩拳擦掌,难道一年后寿命将至,实则只是命理当中的一种暗语。
自己只是要断情绝爱去修行了,而不是嘎嘣一声躺板子了吗?
如果是真的话,那还挺不错的。
去修行就去修行吧,至少还能照看爹娘,连带着两个姊妹也不必早早成人。
想到她们俩,夏簪雪才恍然两人连带着盛相启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出了正堂,还未走两步便看到了几人。
盛相启在正面看林一木爬树。
称赞她身手利落,年仅七岁就有这么干净的身形
。
林一木忍不住昂起头。
林二生眼中满是笑意,又想到了什么,笑得太过显眼,被阿姊瞪了一眼之后捂起嘴躲到了她身后。
盛相启蹲下来捧着林一木的小脸问道:“一木是想日后做保护阿姊和弟弟的大将军吗?”
林一木在他掌心努力摇晃着自己的头有限的晃动范围,答:“我想保护所有人。”
在前一棵树下止步的夏簪雪自然也听到了。
这个孩子,哎!
也不知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盛相启看来看去都对这个小徒满意得不得了,好孩子好孩子!
不过世事难料。
他尽力做好自己为人师长的责任也算是不辜负这孩子的期待。
又忍不住感叹,夏姑娘是从何处寻到的林一木。
真是慧眼如炬啊!
“盛小将军,一木二生。”
一道萃着清风的声音从盛相启的身后伴着扫至他身的柳条拂来。
林一木林二生蹬蹬蹬地绕过他跑了过去。
转过身,是含着轻柔笑意杏眼与伴着丝缕忧愁的一张泛着素玉一般的面。
刚刚一直在他心中盘绕的慧眼如炬的形象竟与两人初见时那双朦胧的眼睛合上了。
夏簪雪伸出手拉过两个孩子,“让师父休息片刻吧。”
随后那道清凌凌的视线又落在他身上朝他道了一个歉,“家中今日之事有些繁多,让盛将军久等了。”
盛相启莫名地有些口渴。
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动脚之际左脚竟又绊了右脚。
夏簪雪以为他今天这一趟累坏了,更是抱歉,一边走一边微微侧首吩咐一木二生现在少去打扰师父。
今日说起来是有些热躁的。
所以盛相启回到待客堂便要了一大壶水。
金银之物太过俗气,一等将军府也不是缺钱的主子。
程翠月准备了五十两贽金、正逢夏日的莲蓬一把、以及往日她在民间寻了无数的偏方找到的跌打损伤的药油。
这是最基本的诚意。
夏簪雪失智的那些时日总是会无意识地磕碰导致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那些时日她颇为心疼便寻了这些药膏一一试过。
想到盛将军是武夫,跌打损伤的药油是不可缺的。
自雪娘恢复之后,这瓶药油甚少用上,还好她还记得配方日后多让一木带着。
初到正堂,程翠月便看到盛相启耳尖燥红的样子。
以为是室内闷热,喊人搬来了冰鉴放在盛相启身侧。
正巧盛相启回过神,眼神一亮,晃着带着腕钏的手腕说道自己的手腕近些日有些酸涩。
夏簪雪上前扯了自己的手帕覆在他粗粝的手掌上,另一只手取了药油为他演示要如何搓热在伤处揉开。
夏簪雪口中的农家粗馔到底是什么味道。
盛相启不是特别清楚。
夏崔阳代林一木送的贽里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夏簪雪揽着林一木站在夏家门口朝他挥手告别。
不甚清醒地到了家,还要被娘揶揄。
“出去一趟提了什么回来?莫不是与哪家小娘子相好收了人家的赘礼打算入赘去了?”
“娘!怎么可能是.....”
......是赘礼。
他眨眼垂首看着手中的物件。
军中并不缺跌打损伤的药油。
只是他刚回王都,恰好身上有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