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 36. 中宫莅临
    一把柔和清冷的女声自殿门口响起道:“崔婕妤当真好兴致,好贤惠,这般夜了,还在学做鱼。”

    她声音极柔美,可这番话一字一顿,字字掷地有声,似是调侃,却没一字有笑意。

    只见殿中一众人俱大惊失色,纷纷跪了下去。便连赵煦也是立时双膝着地,不敢抬头,口称道:“赵煦见过皇后。”

    唯独苏徊,因着足上不便,立在当庭,想要下拜,却也是动作慢了些。她只得僵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滑下去地面,才终于拜伏在地。

    原来此刻到来的,正是当今的中宫皇后李妍。她身后跟着的,正是以司宫令杜若微为首的一众女官,尚食局凌碧仙、荀从鹤紧随其后。

    李妍只环视扫了一圈,目光便立即落在了拜伏在地的苏徊身上。因为苏徊方才跪得最晚,明显是足下不便,且衣袖上缠绕襻膊,露出半截手臂,面前几案上刀、砧板、盘碟俱在,显然便是杜若微禀报时,所说的那名负伤却被强召的尚食局女史。

    她立刻向前行来,直至到苏徊面前停住,以手搀起她,和颜悦色道:“你既有伤,赐坐。”

    一侧的内侍慌忙掇过圆凳来。

    苏徊惶恐抬头。进宫虽久,这却是她首次如此近距离地觐见六宫之主,一照面之下,却蓦然生出恍惚之感。

    皇后年纪大约三旬许,头戴九龙四凤冠,上缀花树十二株,身着牡丹纹纱罗大袖衫,绛罗云锦背子、红罗生色花纹领缘,杏黄曳地长裙,颜色慈和,容貌曜丽。

    任谁都看得出,她年轻时必是位风姿绰约的丽人,只是此刻眉梢眼角,三白妆与珍珠面靥之下,也终是有了细碎岁月痕迹。

    算起来苏徊两年间去皇后殿承奉送膳的次数,不过四五次,且多半时都立在殿外。偶有一二次皇后召见,亦是远远站着,躬身回答上问,并不敢直视皇后容颜。倒是太后和皇帝,召见她的次数要多些。

    也许因为皇后是六宫之首,其实也是她们这些女官的直属最高上司,故而皇后并不想过分展示对某个低级女官的宠重,所以会刻意和所有人维持一定距离吧。

    但苏徊却又不知怎地,此时却想起了关于皇后的一些传言。

    据说皇后李妍原本出身卑微,并非高门大户之女,在王府时不过是今上的侧室。因今上原本的皇后五年前病殁,加之今上最重旧情,故而顺理成章地由当时的淑妃,晋位为继后。

    但因着皇后始终并非大家出身,故而一向谨言慎行,行事低调,对上恭顺,对下和煦,也向来与女官及妃嫔们都保持一定距离,却是担心行差踏错的缘故。

    只是方才,在瞧见皇后憔悴神色的那一瞬,苏徊却意外地,莫名心中涌上一阵感激热流。

    九龙四凤冠乃是大典和正式朝拜所用,从皇后的衣着来看,她本来只着了普通常服,论时间也是准备就寝的。但大约因要来崔婕妤宫中主持公道,她不能不拿出中宫之主的威仪,换衣裳发髻已来不及,她便只匆匆戴了九龙四凤冠赶来了。

    尤其是见她眉梢眼角细纹时,再看看面前娇艳如花的崔婕妤和祝氏,在那一瞬间,苏徊竟似立即明白了中宫处境的不易,以及这些年,皇后为何谨慎少出。

    无子又无背景,侧室出身的皇后,地位能屹立至今,所依靠的,也就是多年来的谨小慎微不树敌、不出差错的贤名,以及天子的仁厚心地,和对旧情的眷顾了吧。

    苏徊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些,更知道自己当然没有资格同情皇后。

    毕竟此刻她的处境,要比皇后更坏得多了。

    明明自己还伤着,可她就是会不自觉地,生出想要保护皇后的冲动。这种感觉,并不受理性的驱使。

    皇后发话,她依言坐下,口称:“谢过娘娘。”

    崔婕妤见皇后亲自现身,已知事情不妙,饶是她向来再不服输,亦不得不勉强陪笑道:“嫔妾不是要故意为难苏女史,嫔妾先前也不知晓她脚上有伤。”

    这一句,可谓推脱得轻巧干净。毕竟崔婕妤乃是一宫之主,她既说不知,谁还能强按着她头承认,她是明知故犯?

    若依如此发展,皇后也顶多只能把苏徊带回去,再聊胜于无地,口头戒饬景福宫几句罢了。

    可谁知,偏偏此刻就有强项的出来了。

    但见皇后身后荀从鹤向前一步,掀起青袍,跪下禀道:“婕妤此话,恐怕非真。此前景福宫殿直张延和,前来尚食局宣苏徊,臣便已详细告知苏徊伤情,并当面拒之。这一点,尚食局当时在场诸人都可作证。”

    正尚食凌碧仙也出列,捧册奏道:“苏徊伤情,于本局实有备案记录。一日夜之前,荀副尚食与司药郑芸皆来验看过她的伤势,确证其伤,并为她准假十日。此记录现正在档,请娘娘查阅。”

    皇后身边侍女立即接过那尚食局录簿,呈上皇后。而皇后只略一检视,便已心中有数。

    崔婕妤自是变色,而皇后欠身,却是向一侧侍奉的张延和温言道:“张殿直一向办事小心恭谨,为何荀副尚食已经当面拒过,并说明了苏徊伤情,却还要强行宣调苏徊?”

    她这句话问的是张延和,但任谁都看得出,敲打的乃是崔婕妤。

    张延和总不可能回答,崔婕妤并没要他强宣,而是因为他自个想吃鱼了,故而非得宣调苏徊罢?

    话问到这里,虽然问的不是崔婕妤,崔婕妤却也不得不出面,勉强笑道:“……他或许是心急了些,误解了本宫之意……”

    赵煦此时,便重重冷哼了一声。昔在军中为主帅,他最看不上的,便是这等上级将责任推诿下级之举。

    但在宫中,这却是常态。

    只他久经疆场杀伐,威势极盛,这般一声冷哼,便令本在眼珠子乱转,拼命想借口的张延和,瞬间所有想到的砌词都堵在喉咙里,一句都挤不出来了。

    殿上氛围,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以往深宫都是妇人内宦,发生事情多半彼此攻扞,咬作一团。但赵煦这位大将军王一声重重冷哼,便吓断了这些人七攀八咬、妄图推脱的胆量。

    就在此时,一把温润和平之中,自带威仪的男子声音在殿门前响起,道:“张延和,你有话不妨直说。”

    这语气平淡无

    奇,可闻者无不变色,殿内本已站起的数人,如崔婕妤、凌碧微等人,又立即跪了下去。

    一时殿内呼万岁之声不绝。

    苏徊已知来的便是今上。她方才得皇后赐坐,亦立刻站起来,要再度拜下去。

    却未等她拜下,一双金线刺绣龙纹的皂靴已停在她面前,一只修长的男子手掌自宫锦袍袖内伸出,稳稳搀住她,不令她拜下去。

    苏徊惊愕下抬头,却见今上着梅花方胜纹宫锦窄袖袍,腰系玉带,神色温和,微笑道:“苏徊你既有伤,皇后又命你坐,你便不必起来了。”

    此刻殿中看到这一幕的,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均有些异常。

    哪怕连除了己身,对于他人他事毫不关心的崔婕妤,唇边方才露出的讨好笑意,亦瞬间凝住。

    倒是皇后,还似乎若无其事,微微福身道:“恭请圣安。”

    今上向着皇后也是和煦一笑,和声道:“皇后免礼。”

    苏徊此刻,方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人。

    她目光触及那人时,却是心头一跳:那不是旁人,正是赵渊。

    想必皇帝赶来得亦匆忙,只着了垂脚幞头和常服,可赵渊却是拴束整齐,紫色襕袍配金玉革带,神情静若止水。

    只在苏徊瞥向他时,他方才略一抬眉,扫视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目光所落之处,与众人一般无二,是在皇帝伸出来扶住苏徊的手上。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终于撤开扶着苏徊的那只手,从容走上前,在崔婕妤方才坐的雕花楠木宫床上坐下,看向张延和,道:“皇后方才问你缘由,你且只管说。”

    这句话在张延和听来,却是鼓励与警告意味兼有。但至少,打破了赵煦方才那声重重冷哼,给他造成的连口都不敢开的心理震慑。

    张延和抹着头上的汗,忽然一眼正瞥见旁边的祝窈,登时有了主意,便道:“是……是祝宝林!因着宝林再三地在婕妤面前说道,苏氏的厨艺如何地好,若能学得一式半式的,必能更好地……服侍圣上。婕妤也是对圣上一片忠心,故再三地对小的说了,必要将人带来,小的……也就有些没轻没重,”

    他立刻补充道:“但小的也没催逼苏女史,只说她既有伤不便,小的先回景福宫回话看看,也许婕妤听说,就不用她来了。”

    他再斜觑一眼祝窈,道:“可小的回话时,祝宝林便说,往日苏氏往太后和御前送膳时,倒不见手脚不灵,莫如再让她阁内的李钧去催催。小的后来一直便在殿内伺候婕妤和宝林,至于李钧怎样催的,小的就不知情了……”

    赵煦接道:“这个,臣侄恰好知道。臣侄遇见苏氏时,正见李姓宦官拿着荆条,往苏氏与郭氏身上抽,催促她们快些走。”

    他侧过一步,走到苏徊身边,将苏徊右手举起,将朱袖上破开的口子示与众人,道:“这便是李钧抽的。”

    不止皇后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崔婕妤也变了颜色。这一节因苏徊进殿未提,却是连崔婕妤也毫不知情。

    皇帝的脸色,显著地沉了下去。他沉声道:“李钧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