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出身军营,好拯危扶弱,人人皆知。他这般行为,是宫闱中少见,扶危济困的侠义。因此即使是犯禁驰马,各关军官嘴上抱怨,心中却是佩服的。甚至有种,宫城气象终于为之一新的感觉。
再不是言官谏臣互相攻扞,今上、太后当中和稀泥,谁也不敢多动一步,多做一事,生恐走错一步帽子就被撸下的窒息之感。
谁不知赵煦正在争储关头,这般做无疑是引火烧身。可这把火,烧得底下人心里暗赞。
苏徊的伤也不是假的,李钧挥荆条鞭打苏徊、郭枚时,路侧也不是无人看见。加之郭枚回去,已将她们挨打一事逢人便说,早已闹得人尽皆知。
所以不过片刻功夫,此事已经是相闻于道。
哪个宫没有一两个刁难人、撒气使性子的主子,哪个宫人一生中没有受过几回有冤无处诉的委屈。且越是地位卑微的,越多如此。
而地位卑微的,也是人数最多的。
故此满宫里底下此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是对苏徊怀有同情的底层宫人。
此外宫中更有一拨颇有实权的暗流,闻声正自不动声色布局,伺机而动,那便是司宫令以下,内廷六尚二十四司的人。
景福宫这般作威作福,磋磨职事女官,硬上尚食局要人,令苏徊深夜跛血而行,同属女官集团,她们岂能服气,更有物伤其类的警惕和忌惮。
如若没有赵煦插手,苏徊今夜所遭受的一切,本来都会在黑暗中悄无声息被掩盖掉,事后整个尚食局亦不能说什么。但因着赵煦的高调行径,一切张扬于光天化日之下,亦引得各处激流涌动。
这便是崔婕妤斜斜歪在中殿雕花楠木宫床上,久候苏徊不至时,听说到的情形。
报信的是一名叫杏香的掌事大宫女,亦是崔婕妤最亲信之人。
因崔婕妤和祝宝林正在殿上叙话,她从游廊带人捧着一碟玲珑果子和香茶过来待客。转角处却见几名下级宫人正窃窃私语,还不时瞧向殿门前,露出幸灾乐祸张望神情,像是盼着什么事发生一般。
杏香在宫中服侍多年,经得见得多了,立知有古怪,果子和茶且不送了,立即叫人把那几人传过来问话。
不过三五句话,便问出了实情。杏香脸色大变,也没罚她们,只挥手叫人退下。
她自己在游廊底下踱了几趟来回,终知纸包不住火,寻思再三,仍然是带人捧着果茶进了殿。
事情是兜不住了,但她看着主子身边那个祝氏,却觉得很是碍眼。
这祝宝林原先和她们差不多也是一样,都是伺候的下人,不过因着家世好,有个女官名分,这么着一夜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又偏被拨来这景福宫的东偏殿居住,便日日夜夜在这里碍眼。
仿佛是从来没做过主子的人一般,动辄使唤宫人奴仆,立威立福也就罢了。
但大约是她急着讨崔婕妤欢心的缘故,竟有挑拨她和崔婕妤的意思。
时不时地在婕妤面前说一两句“看着凤仪宫的摆设,比这儿似精致些,点的香也干净清幽。”
废话!凤仪宫是皇后殿,那里的东西能不比嫔妃殿的精致,香能不比赐给嫔妃的好?
但婕妤是个心大的,就偏听了进去。立即扬眉毛立眼,骂她办事不力,令得皇帝多愿意在凤仪宫,不愿意在景福宫。
也难怪婕妤。她最大心病便是要和皇后比肩,不能失落了今上的心去。祝氏这话,算是挑拨到她心坎上了。
经历了多少人事,杏香冷眼看着,也晓得祝氏未必是非要她吃挂落,有可能也就是简单地想讨婕妤的好,替她出主意邀君宠,一来显示她有用,二来她自己既居住在景福宫,也能分些。
但无论如何,她越看这祝氏是越不顺眼。
今次这件事,非要召见什么司膳女史,讨教做菜,又是她挑唆着婕妤。
婕妤从来是贵人主儿,这些底下人的心思她不懂。杏香自己是下人,这些事情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祝氏之前不就是尚食局出来的。她叫人来,必然是要整活。否则有什么菜是她自己不会做的,巴巴的夜里传人。
且很有可能,她要整的便是自己从前的同僚。否则谁还能与她结仇?
自家婕妤,这一回是生生被她当枪使了。
她越想越不快意,却从容正了脸色,上得殿来似没事人一般,一面烧水,预备茶具,正听得崔婕妤抱怨道;
“这苏氏竟来得这般慢,可见手脚和脑子都不灵光。这般的笨人,也不晓得今上看中她什么。什么‘玲珑牡丹鲊’,一道蒸鱼鲊而已,偏生她又能做出花。”
祝窈陪着笑,小心地道:“其实无论哪个宫哪些人伺候圣上,来来往往不过都是这些花样,苏氏能于旧式翻出新样,这便是她取巧的地方。至于她的手脚,倒并不慢。以往见她往皇后和今上跟前送膳,倒是一时半会便到。张殿直说她脚伤,可苏氏早不伤晚不伤,偏偏伤在今日婕妤召她之时,也真是不巧至极。”
崔婕妤性情骄纵,气性颇大,却并不笨,一听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明艳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立刻喝道:“张延和,你去传话时,可确曾见她脚上有伤?”
张延和正在一边伺候着,挤出个笑脸道:“这个……小人去时,见苏氏的确行走不便,脚上亦是缠着纱布。可至于伤口,却真没见着——小人总不能当面拆她纱布下来看吧?”
杏香在一旁默不作声听着,心里嗤之以鼻:果然话都是人说的。祝窈这张嘴加上张延和这个老油条,这不是要将苏徊往死里整。
还好张延和还算稳重,又补了一句道:“不过小人估摸着,苏氏之前并不知婕妤要召见她,大约也并不能故意先包着纱布,在那专等着敷衍婕妤。”
崔婕妤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哼了一声道:“量她也没这般大胆子!”
祝窈见本已拱得差不多的火,又被张延和这墙头草熄了不少,正待要再说两句,杏香手上点茶不停,一边指绕腕旋,击拂水沫,一边闲闲地开口道:“婢子刚在廊下,听得宫人们议论纷纷,说宫道上有个尚食局的低级女史脚伤得厉害,血流了一路,被常山王殿下
撞见了,正骑马带着她往我们景福宫奔。”
她悄悄觑了一眼崔婕妤脸色,继续道:“婢子还好笑,道这谣言传得也太离谱。女官脚伤了不送去御医局,送我们景福宫来干什么?难不成我们婕妤会治病?”
崔婕妤赫然睁大双目,立刻从楠木宫床上坐起,不可置信地道:“什么?她真伤了?”
一时间她九翠花钗冠上的连缀的珍珠翠玉,都颤成了一片碎烂晶光。
今上一向仁厚恤下,无论臣仆均不苛待。故此崔婕妤要使性子,大把花银子买凤冠、珍珠、金宝使得,要坐宝辇,猎野鹿、办灯会也使得。但若有苛刻人命,折磨下人之举,必为他所憎恶。他常道:“身为贵者,不须劳形动骨,每日金帛美膳,受用已是万中无一,却还要对下头服贱役者,一些儿错处不放过,苦苦磨折,是何恶形恶状?”
故而崔婕妤虽然骄矜,却不大与下人为难。气极了摔茶盏,大耳刮子是有的,但那都是气头上的事,一两下便过去了,至于处心积虑折磨一个下人,却是从所未有之事。
宫中往往有此事,也是底下宫监、掌事宫女整治等级更低的宫人内侍,挟怨报复,方会有这般恶劣行径。在今上和皇后辖管之下,内廷嫔妃们养尊处优,是既不屑做,也没那般心理变态。
杏香瞧着主子惊愕模样,一面不忍,另一方面又深恨祝氏挑唆,却不得不如实道:“大约是没差了。眼下各门都已经传遍了,有人亲眼目睹那女官血迹殷然,一路滴着来的。且看见的人,恐还不少。”
崔婕妤愣坐在宫床上,一时间却没来得及想起找祝窈算账,却一手指着张延和,恨声道:“我让你去传那崔氏,你眼见她有伤在身,怎敢不据实回话,说她来不得?”
张延和立即打躬作揖,苦着脸道:“黄天可鉴,千真万确,小的确有回过婕妤,说苏氏脚伤似有些重,便来怕也要等老半天,不若今日就算了。可……”
他斜觑了一眼祝窈,续道:“可不是祝宝林自告奋勇,说她阁中的李内侍能干得很,若可派他再跑一趟,必定今夜能将人带来吗?”
其实张延和何等人精,自然面面俱圆,前头亦作了铺垫。他与苏徊无仇无怨,虽犯不着帮她,却也犯不着整她。他的宗旨,向来是办事不违本主崔婕妤的意便可。
譬若祝窈挑唆着崔婕妤兴兴头头要人,他就不能冲着婕妤的兴头浇冷水,以免婕妤认为他办事不力,故意拖延怠慢。
但他对苏徊说得虽狠,对崔婕妤说得却缓,那也是中间人两头调整预期的老做法,以免两头靠不上,挨骂的只会是他。
可谁料到中间蹦出个祝窈,自告奋勇地说他张延和传不来的人,她阁内的李钧必能传到。这不明摆着打他脸吗!
只是张延和与杏香一般,经得见得多了,惯了不动声色。此刻既然逮着了机会,他自然不能不狠狠踩上祝窈一脚。
更何况眼下情形要命,不止要他的命也要婕妤的命,就算祝氏真的无辜,也正需要一个顶罪羊,更何况这事根本是祝氏一力挑唆出来的,不找她找谁?